云岚站在酒店婚宴厅的入口处,望着门口那块大大的红牌子,上面贴着醒目的金字:段徐联婚。她是来参加主任段辉的婚宴,段辉娶的新娘子,是滨海卫视台长徐向东的女儿徐茉茉。她不知道段辉是怎么和徐茉茉好上的,就在去年,他还和报社的编辑林梅影出双入对,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已成为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可是,他结婚了,新娘不是她,这样熟悉而狗血的桥段,在云岚身边真实上演了。刚才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云岚特意打量了一下新娘子徐茉茉。段辉的身高1米75左右,而徐茉茉遗传了徐向东的矮小基因,脚蹬一双目测足有8公分的高跟鞋,个头还是只到段辉的胸口处,身高悬殊太大。新娘的相貌也平淡无奇,尽管化了最精致的新娘妆,还是与“美丽”二字无缘,倒把原本外表算不上出众的新郎官衬托得玉树临风,英姿勃发。相比之下,林梅影虽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是无论身高外貌都与段辉十分般配。而且林梅影曾是名非常优秀的女记者,还获得过“滨海市十佳新闻工作者”称号。去年在记者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期突然要求转换岗位,成了报社最年轻的女编辑,不久后就听说她和段辉分手了。她寡言少语,大多时候总是温柔的沉默着,但偶尔说出的必定是很有力量的话语。云岚叹了口气,缓步走进婚宴厅,远远的就见庄蔓菁冲她招手。报社里几个平日比较要好的同事围坐一桌,庄蔓菁、赵彤早早的就来了,给云岚和夏雨丹留了位置,夏雨丹在赶稿子,要晚些才能到。婚宴从来都是无比拖沓的,大家吃着桌上的小点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素来大嘴巴的沈丽芳和云岚他们同桌,无聊得发慌的时候,她开始传播小道消息,“听说新娘的爷爷是省委老领导,现在上头还有关系,过段时间报社岗位竞聘,段辉有意竞选副总,那可是强硬的后台啊。新娘的娘家也非常有钱,嫁妆是一套豪宅加一辆宝马……”云岚听得心头悲凉,又是把婚姻当作交易吗,为何在金钱和权力面前,爱情如此不堪一击?话题在林梅影到来后终止,众人都讶异于她竟然会来参加段辉的婚宴。林梅影神色平常的冲大家笑了笑,找个空位坐下后,就保持着她一贯的沉默。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同桌的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幸好夏雨丹来了,只要有她在,肯定不会冷场,她无须刻意表现自己,却自有吸引人的强大气场。接近8点半,在某位市领导大驾光临后,婚宴终于开始了。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的苏梦蓉摇曳生姿的走上舞台,担任婚礼司仪。“那个姓苏的打扮成这样,是存心要抢新娘的风头吗”,夏雨丹嘲讽,“这种胸大无脑的女人,还想混主持界,真是天大的笑话。”赵彤立即接口:“我听卫视的人说,苏梦蓉在他们台里口碑很差,喜欢抢其他主持人的机会,主持节目又老出差错,可是徐向东处处护短,把大家恨得咬牙切齿的。”“苏梦蓉该不会和徐向东有一腿吧”,庄蔓菁压低了嗓音说,“这种女人,一看就是水性杨花的,而且为了名利,脸面都可以不要。”赵彤连连点头附和,“就是,人至贱则无敌,苏梦蓉就属于这种类型的。”云岚真是哭笑不得,怎么就变成苏梦蓉的声讨大会了。夏雨丹是个火爆性子也就罢了,庄蔓菁和赵彤的性情都比较温和,平常也不喜欢说三道四,这会儿怎么都变成了“毒舌”。云岚知道她们攻击苏梦蓉都是为了她,心中感激,但苏梦蓉是凌峻曕的女朋友,这样等于连凌峻曕也一起骂了。她本想打断她们的话,但目光一转,沈丽芳正看着她,一面抿着嘴角,对她很含蓄的微笑着,好像看透了她的心事,她就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开口了。婚礼进行曲高昂激越的旋律响震全场,新郎新娘入场了。新娘挽着新郎的手臂,笑得一脸灿烂,新郎目不斜视,神情严肃,云岚觉得从未见过段辉主任如此庄重的目光,也许是因为这场婚礼,承载着的是他未来的前途和出人头地的希望吧?新郎新娘站到了舞台上,苏梦蓉天花乱坠的夸着新郎如何英俊潇洒,又违心的称赞新娘何等美丽动人。之后请新郎对新娘发表爱的宣言。段辉说了一大段的甜言蜜语,云岚感觉他像在背书一样,平板生硬。她瞥见对面的林梅影站起身来,匆匆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她正好也想去洗手间,便跟了过去。一进洗手间,就看见林梅影伏在洗手台上,呕吐不止。云岚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她呕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过了许久才艰难的直起身来,双手仍撑着台面,大口大口的喘气。“林老师,你不舒服吗,要不要陪你去医院看看?”云岚关心地问。林梅影虚弱的摇了摇头,“胃痛的老毛病犯了,回去吃点药就没事了。”她打开水龙头,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又掏出纸巾擦干了。她望着云岚,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帮我跟其他人说一声。”云岚应了声“好”。林梅影离开得的脚步沉重而滞碍,背影单薄而瘦弱。那一刹那间,云岚深深体会出她那被遗忘和忽略的寂寞和孤独,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深刻的同情。云岚回到婚宴厅时,报社的社长兼总编辑程志强正在台上致辞。黎世鹏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原本为新人致辞的差事都是由他代劳的。程志强调侃称,他给新郎布置了一个任务,写一篇婚恋稿子,讲述他和新娘子的爱情故事,要重点描写新婚之夜,特别要突出现场感。这极富“色彩”的讲话引来现场一片哄笑声。领导致辞过后,苏梦蓉用甜得腻死人的声音宣布,刚刚收到了一份非常珍贵的贺礼,海悦集团总裁凌峻曕赠送了一幅亲笔书法,向一对新人道贺。由于凌总今晚公务在身,无法亲自前来,特派他的秘书陶诺送到了现场。一个阳光型男走上舞台,和苏梦蓉一起展开了一幅楷书长卷,上面是八个大字,“珠联璧合,佳偶天成”。云岚吃了一惊,她从来不知道,凌峻曕写得一手好书法,他的字体遒劲,有正人君子之节。现场赞叹声四起,掌声如潮,苏梦蓉借机又得意的吹嘘一番,夸凌峻曕在书法方面有很深的造诣云云。夏雨丹冷冷嗤笑,“又不是她自己的作品,有什么好得瑟的,瞧她那贱样,真是令人作呕。”云岚只是呆愣愣的坐着。在这一刻,她几乎没有什么思想和意识,只感到那些漂亮的字体,有某种烧灼的力量,灼着她心脏的某一部份,烧得她隐隐痛楚。宾客又骚动了,掌声又起。云岚突然惊醒过来,发现新郎新娘开始挨桌敬酒,新娘换了一身曳地的晚礼服,由大红与金线相织而成,华丽如火,但是她矮小的身材撑不起这种款式的衣裙,显得有些滑稽。裙摆太长,段辉一直很尽职的搀着新娘,是的,是尽职,像在履行一种职责,并不带其他的感情。云岚悄然穿过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的人群,走出了婚宴厅,她本就不喜欢喧闹的场合,加上刚才目睹了林梅影在洗手间痛苦呕吐的情状,她更加无心欣赏那当众秀恩爱的虚假表演。踽踽独步来到外面的走道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云岚打开来,想要透透气,不经意的低头眺望,心跳立时变得不规则。楼下的花圃旁停放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大灯亮着,车牌在灯光的折射下泛着亮光,她认得那是凌峻曕的车牌号。她紧张得近乎窒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离开这里,快离开!”身体却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半点挪动不得。云岚抗拒着,和那份难解的魔力抗拒着。觉得头脑昏沉,视线变得模糊,神志也有些儿迷茫……迷糊间,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姐,你是不是不舒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云岚惊觉过来,像被人从梦中唤醒,她发觉自己双手捂着胸口,身子弓着,像极了心口疼痛的病人。回转头看身边的人,是刚才上台展示书法作品的那个阳光型男、凌峻曕的秘书陶诺。一个英俊且干净的大男孩,健康的形象,青春阳光的外表,很有偶像明星的气质。陶诺一瞬也不瞬的盯着云岚看,专注的眼神里盛满了好奇,“刚才在婚宴厅,我就注意到你了,别人都喜气洋洋的,就你一张苦瓜脸,你很爱新郎吗,他结婚,你心碎了?”云岚深深蹙眉,这就是凌峻曕所说的“有用但不好用的人才”?怎么这么多管闲事。云岚的抵触情绪已经明明白白表露在了脸上,陶诺却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喜宴其实不一定是以喜剧收场的,走入婚姻的坟墓,很可能是个悲剧的开始。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难过,反而应该庆幸,没有过早的把自己埋进坟墓。”云岚没兴趣和他讨论这个话题,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俯视窗下,这一惊非同小可,凌峻曕不知什么时候已下了车,正倚靠在车身上,仰望着她所在的二楼窗户。她这一看,立即和他的视线碰了个正着,她吓得缩了回去,仓惶转身,逃离窗户。陶诺奇怪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研究般的打量着云岚。云岚为自己的失态而狼狈,但她恢复得很快,在陌生人面前,她很能武装自己。“我该进去了”,她对陶诺礼貌微笑了一下。“等等”,陶诺喊住她,“你跟我表哥认识?我想起来了,我昨天偷窥到表哥手提电脑里的一张合影,那照片中的女孩,跟你很像。你们一起去旅游了吗?”云岚张大眼睛,心思蓦然间跑得很远,是的,一起旅游,那只是一个星期前的事情,却遥远得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纪。“不是……是在旅途中凑巧遇见”。陶诺很仔细的看她,好像要读出她这句话以外的故事,“你们的合影姿势非常亲密呀,如果只是凑巧遇见,那肯定发展了一夜情。”云岚目瞪口呆,他居然这样口无遮拦。她决定立刻终止这种让她尴尬难堪的对话,也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扭头就走。“云岚小姐”,陶诺突然喊出了云岚的名字。云岚惊诧的顿住脚步,猝然回头,“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陶诺故作神秘的绷住嘴角,“不可说,不可说啊。”他忽然又笑了,笑容很动人,“真有趣,你们的好戏比今晚的婚礼还有看头”。在云岚反应过来之前,陶诺冲她挥挥手,“Bye-bye”,眼里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先她一步跑回了婚宴厅。云岚恼怒的给陶诺打了很低的印象分。回到婚宴厅后,云岚一直紧张不安,她很担心凌峻曕会突然出现,心脏狂跳着,眼睛却因期待的瞪视而变得酸涩。不过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直至新郎新娘开始送客,凌峻曕都影踪全无。她和夏雨丹、庄蔓菁还有赵彤一起离开。到了一楼大厅时,见前方的苏梦蓉双手拎着长长的裙摆,欢快的冲出大门,高跟鞋踩在地上“蹬蹬”作响。“那么高的鞋跟还敢跑,也不怕摔死”,夏雨丹满眼的鄙夷。云岚一边走着,目光不自禁的追随苏梦蓉,她跑向远处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打开车门,钻进了副驾驶室。车子缓缓开动,正好从云岚她们面前经过,那是凌峻曕的豪车,原来他是来接苏梦蓉的。她竟然自作多情的以为,他会上来找她。胸腔里有火在燃烧,云岚知道,那是妒火,她嫉妒苏梦蓉,无比的嫉妒。可是,是她自己求着凌峻曕离开,她有什么资格嫉妒,又凭什么把自己塑造成怨妇的形象?在云岚哀怨凄绝的目光中,那辆豪车绝尘而去,没有为她作哪怕一分一秒的停留。“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想起那一夜激情之后,她留给凌峻曕的字条,云岚微笑了,笑得那样酸涩、凄苦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