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蔓菁怕事情传到报社,没敢请假,只休息一天就恢复采访了,她戴了一顶遮阳帽,遮住头上的纱布。罗杰每天下班后都赶过来给庄蔓菁做营养餐,云岚和夏雨丹也沾了光,晚上回宿舍有热腾腾的饭菜吃。有几次罗杰待得太晚,就留宿庄蔓菁房中。有天半夜云岚起来上洗手间,经过庄蔓菁的房门时,由于老房子隔音效果差,她清楚地听到里面传出的喘息和呻吟声。脸红心跳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她久久难以入眠,脑海中竟走马灯似的转过与凌峻曕肌肤相亲的各种画面,她臊得痛骂自己不要脸,拉过毛巾被,把脸罩了个严严实实。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庄蔓菁和罗杰都走了。夏雨丹发现云岚黑眼圈有点重,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她红着脸把半夜所闻悄悄跟夏雨丹说了。夏雨丹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憋着笑,“还好,没发烧。”“什么意思?”云岚愣愣的问。夏雨丹忍不住大笑起来,“怕你欲火焚身啊。”“你讨厌”,云岚挠她的腰,“居然笑话我。”“好了好了,我的纯情小妹妹”,夏雨丹止住了笑,“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了,至于听到那么点动静就失眠嘛。”云岚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雨丹姐,莫非你……”夏雨丹一下子忸怩起来,“别扯到我头上来啊,这事和我没有半毛关系。”她一扭身,关进洗手间里。云岚抿嘴一笑,下楼买早餐去了。再次接到凌峻曕的电话时,云岚刚参加完一个文化系统的工作会议。他只说了很简短的一句话:“今晚7点,海悦山庄,我爷爷要见你。”他根本没问她晚上有没有空。云岚有些气恼,这算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但她就是拒绝不了他的要求,赶回宿舍匆匆写完稿,换了一身体面一点的洋装,出发赴约。晚霞正在天边燃烧,凌峻曕静静的凝视着窗外的景致,红云层层堆积,落日从半空迅速向地平线坠落,直至被吞噬,完全隐没。他下意识的看看腕表,离7点还有10分钟。他和爷爷来得早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她,那种急切和渴望的心情一如当年,不曾因时间的流逝而改变。“你很在意那个女孩,是吗?”坐在凌峻曕对面的老者名叫凌远山,虽已白发萧萧,但看上去精神矍铄,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帅气。凌峻曕赧然,“我只是希望她早点来,别让爷爷等太久。”“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凌远山气定神闲,“我倒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你为了她,对自己的弟弟大打出手。”凌峻曕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天色暗淡下来了,苍茫的暮色正缓慢而从容的在四散开来。他抬起眼睛,不经心的对窗外一扫,所有的神经细胞都忽然振作了。云岚正缓缓的沿着石板小路走过去,她穿着件白色小碎花的洋装,扎着马尾辫。步履袅娜轻盈,就像那花丛中的小粉蝶,有份翩跹的姿态,更有份雅致和妩媚。群裾摇曳,辫梢轻摆,那款挪的举止,衬着暮霭和周遭的花木,是一幅动人的图画。他呆呆的凝视着,全心全意捕捉这份神奇的、令人迷惑的美。直至那身影消失了,凌峻曕还眼睛朦胧的盯着窗外。过了5分钟左右,服务小姐带着云岚进来了。她一见凌远山,就知道是凌峻曕的爷爷,凌峻曕的脸型和五官长得跟爷爷有八分相似。她礼貌微笑,颔首问候:“凌老先生,您好!”凌远山的笑容很和蔼,“云岚小姐,我久仰大名了。”他又回头笑望着凌峻曕说:“这女孩身上,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凌峻曕轻吐了口气,回转身来,眉眼间换上了淡漠的神情,“来了,坐吧。”凌远山拍拍身旁的椅子,“过来坐这儿。”云岚的腰肢微微一旋,裙子摆了摆,挨着凌远山坐下。“我孙子说,要请你来给我写传记”,凌远山的眼神中有光芒闪烁。云岚实话实说:“其实,我完全不懂得传记怎么写,是凌总太抬举我了。”“我看过你写的好几篇人物专访,峻曕收藏了报纸。写得很好,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作家”。凌远山语气真诚,在他慈祥的目光下,云岚竟微微的颤栗了。凌峻曕啜了一口茶,抬起头来,感到云岚的眸子正在自己的脸上巡逡,他寻踪望去,那澄清似水的眼光已经悄悄的调开了。凌远山点燃烟斗,浓浓的喷出一口烟。“我总觉得这辈子经历的事情太多,应该留下点什么。特别是我和峻曕的奶奶的故事,很希望有人能帮我写下来”,他的目光追随着一缕袅袅的烟雾轻缓上升,有些迷离,“当年我追求阿月的时候,她的父亲不同意。阿月的父亲是有钱的地主,一心想让女儿嫁到南洋当富婆,但阿月偏偏爱上了当航空兵的我。我驾驶飞机的时候,常常顺道经过他们村,飞到村庄上空的时候,特意让飞机低低地、慢慢地滑过,投下盒子装的情书。”这个爱情故事让云岚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她双手托腮,很认真地倾听,忍不住说:“用飞机空投情书,实在太有创意了。”凌远山微笑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阿月的父亲气得不行,坐在村头,对着天空咆哮,威胁说要用鸟枪把飞机打下来。但是阿月和我两情相悦,最后她的父亲不得不作出让步,我们结婚时,敲锣打鼓好不热闹,还请来当时的海军航空处处长当主婚人。我前几天去了一趟村里,很多老人还记得当时的情形,都传为美谈了。”“后来呢?”云岚追问。但她一开口就后悔了,因为老人脸上的笑容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切切的愁苦。“婚后我们很幸福,生了一对儿女。但是1949年,蒋介石撤退到了台湾。我是国民党空军将领,跟着去了。本想过些时候就把阿月他们接过去,谁知这一分别就是几十年,阿月含辛茹苦将孩子抚养长大,她没能等到全家团圆的那一天,就离开人世了……”凌远山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云岚看着他银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面颊,皮肤松弛的下颔,乌黑的眼珠里也充盈着泪水。那顿晚餐,三个人基本都没怎么动筷子。凌远山一直在说,而云岚和凌峻曕很专注的倾听。凌远山到台湾后没有再成家,几十年孑然一身,阿月也未曾改嫁,侍奉公婆,将子女培养成才,直至生命的尽头。云岚被深深震撼了,上一辈承受了太多的两岸分离苦楚,云岚也听说过许多凄美的爱情故事。但是在许多故事里,往往是女主人公苦等一生,男主人公却结婚生子一点不耽误,男人往往比女人更难坚守忠贞。但是凌远山做到了,即便到了白发苍苍的暮年,他都可以说:“我的人,我的心,我的一生,都只属于阿月!”话题暂告一段落时,凌远山望着云岚,眼里仍含着惆怅和令人心碎的凄楚,“小姑娘,愿意用你的生花妙笔,帮忙把我的人生经历写下来吗?”云岚郑重的点了点头。“那就从这周末开始,有空吗?”凌远山的脸上展露出了笑意。云岚回答说:“有些采访是临时性的,我现在还确定不了时间,周五再给您回复,可以吗?”凌远山表示同意,说到时候直接和峻曕联系就行了。司机负责送凌远山回去了。“我们也走吧”,凌峻曕很自然的将手搭在云岚的肩上。云岚还沉浸在凌远山的爱情故事里,神思恍惚,竟也没有抗拒他的动作。两人就这样走出俱乐部,向车库行去。月色淡淡的涂在石板路上,云岚低着头,静静的向前走着。走了一段,她感到身边的人过于沉默,好奇的抬起头来望着凌峻曕,他的脸上有种深思的神情,显得专注而严肃,仿佛在考虑什么问题,而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云岚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无话可说,只能又低下头去,继续安静的往前走。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车库。上车后,云岚贴着车窗,出神的领会夜色中的一切。“到了”,凌峻曕低声提醒。云岚这才惊觉,又被他带回公寓了。“我要回宿舍!”她强烈抗议。“下车!”凌峻曕强硬命令。云岚迅即拉开车门,跳下车后拔腿就跑。刚跑出几步,手臂就让凌峻曕一把拽住,继而双脚离地,被他拦腰抱了起来。“放我下来!”云岚手脚并用的挣扎着,奈何凌峻曕的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如果不想让人看笑话就老实点”,凌峻曕咬牙说,他没有从车库上电梯,故意抱着云岚走出车库,走进公寓入户大堂。那里人来人往,还有好几名保安和接待人员,一路上好几个人热情招呼“凌总”。虽无人问及凌峻曕怀中抱的女人是谁,但云岚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他们怪异的目光,她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从睫毛缝里偷看凌峻曕,凌峻曕正低头注视她。她迅速的再阖上眼,挣扎了一下,他立即把她更紧的拥在胸前,在她耳边嘲弄般的低语:“不要乱动,大家都还看着呢!”云岚真的不敢动了,贴在他的胸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气息,有种迷乱而昏沉的感觉,她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像着火似的燃烧起来了。一段路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她相信凌峻曕也能感受到她身上的热力,因为他不断地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更紧。终于到了凌峻曕住的公寓,趁他往口袋里掏钥匙的当儿,云岚终于有机会挣脱开来,但双脚刚着地,就被他箍住腰,猛然抵在了门上。“还想逃吗?”他的呼吸灼烫了她的脸庞。“你到底想怎么样?”云岚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困兽,在做着无谓的挣扎。凌峻曕的嘴角流露出讥讽的笑意,“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了,我不想徒有虚名。”云岚被动的睁大眼睛,只看到对方的眸子里燃烧着火焰似的光,这光使她惊惧、心慌,使她紧张而失措,“我……我今天不方便”,情急之下,她想到的竟是如此拙劣的理由。只要凌峻曕存心去验证,立刻就会发现她在撒谎。但出乎意料的是,凌峻曕只是轻轻的拂开她面颊上的发丝,他的眼睛亮得闪烁而神情古怪,“好吧,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你方便的时候。”云岚暗暗松了一口气,“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吗?”“当然不行”,凌峻曕打开门,一把将她拉了进去,“既然来了,哪里还能让你走。”“你——”云岚气结。凌峻曕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我肚子很饿,你去给我弄点吃的,冰箱里还有一些速冻食品,可以煮面。”末了又吩咐:“多煮点,我看你今晚也没吃什么东西。”云岚气鼓鼓的瞪着他,“我不是你家的佣人。”凌峻曕闲散的靠坐在沙发上,“就凭我替你赔偿了10万块钱,你也该对我表示一下心意吧。”“赔偿?”云岚难以置信,“他不是你的弟弟吗?”“亲兄弟,明算账”,凌峻曕说得很平淡。云岚无语了,只能乖乖的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找出一些速冻的海参、鸡腿肠、虾仁、鹅肝之类的,又从厨房的柜子里搜出一大包的蛋面。然后用微波炉解冻食品,开始烧水煮食物、下面条。面条煮好后,云岚盛了一大一小两碗端上餐桌,走出餐厅,正见凌峻曕洗完澡从楼上下来。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还湿漉漉的,有种居家的、慵懒的美感。云岚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她过去就特别喜欢他穿睡衣的样子,感觉特别的真实,没有距离感,而且另有一种动人的魅力。“看什么?”凌峻曕两道充满热力的目光直向云岚射来。她脸一红,睫毛罩了下去,罩住了又黑又亮的眼珠,低声说:“面已经煮好,可以吃了。”凌峻曕很快的看了她一眼,走进餐厅,在餐桌前坐下,开始大口吃面。云岚坐在对面,看他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暖暖的,但是,苏梦蓉的脸像电光般在脑海里闪过,使她陡的震动了一下。想起他们也是这样在餐桌前对坐,想起冰箱里的满满的食物,苏梦蓉一定也经常为他煮面,心里就堵得慌。刚举起筷子,又放了下来,原本是挺饿的,但这会儿胃口全无了。“怎么不吃,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厨艺太差了,还是……想减肥?”凌峻曕的话里有调侃的意味。“很难吃吗?”云岚还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他的话只听了个大概。凌峻曕故意皱眉,“你自己尝尝。”云岚有些不安的举箸,吃了几口,味道还挺好的,因为工作忙,吃饭时间又不固定,她下厨的机会很少,偶有自己动手就是煮面居多,所以厨艺虽谈不上好,但煮面绝对不在话下。凌峻曕面前的碗已见底了。他见云岚似乎吃得很勉强,干脆把她的那碗面端了过来,“我还没吃饱,既然你不想吃,就给我吧。”云岚怔了怔,刚想说那是我吃过的,凌峻曕已经夹了一筷子面往嘴里送。他哪里在乎是她吃过的,过去他有多宠她,宠到她吃剩的东西可以全包下。忆及往事,云岚心中立即充满了柔情、酸楚和难过。“我给你的项链,怎么不戴上?”凌峻曕突然问。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云岚语塞,“我……我舍不得戴,收藏起来了。”凌峻曕的脸色阴沉了几分,三年前,他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台风夜,就跟他们三年后重逢的那晚差不多情形。那时凌峻曕到国外出差,为了云岚的生日专程飞回来,顾不上休息就赶到云岚的学校找她,却被舍友告知,云岚已经搬出去住了。凌峻曕满心疑惑,冒着暴风雨找到了云岚在学校外租住的房子,开门的是光着膀子的丁奕炜,而他的身后,是穿着一条性感睡裙的云岚。“我们已经同居了”,云岚的话就像一根尖锐的钢针扎入他的心底,受伤的自尊和感情让他感觉到彻骨的刺痛,他暴怒如狂,挥起拳头想要打她,最终却下不了手,拳头狠狠的砸在了墙壁上,鲜血淋漓。他冲进暴风雨中,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项链抛出去,看着它穿透雨帘,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残忍的弧线……强压下回忆往事的激怒情绪,凌峻曕用手扶着额头,声音沙哑,“去洗澡吧,毛巾什么的都给你准备好了。睡衣在卧室的衣橱里,你自己挑。”云岚也处于思绪飘忽的状态,只抓住了最后关于睡衣的那句话,那些性感睡衣的画面在眼前重现,她不受控制的脱口低呼:“睡衣,三只蝴蝶?”凌峻曕闷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做我的情人,难道不应该为我展示性感的一面吗?”“谁说要做你的情人!”云岚霍然起身,怒视着他,心底的那片柔情顷刻间就被残忍打散了。“你以为,我拿出10万块钱是做慈善吗?”凌峻曕说得冷酷无情,“对于一个背叛了我的女人,我为什么要这么仁慈?”云岚顿时产生一种被打回原形的恐慌,她双手撑住桌面,浑身都在打颤。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一厢情愿的以为,他还会像三年前那样待她。殊不知,她早已背负上了“背叛”的罪名,罪不可赦。她想要躲避他,躲得远远的,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她,给她造成错觉,再狠狠的羞辱她。“凌总”,云岚心底抽过一阵刺痛,挣扎着说,“我可以免费给你爷爷写传记。”凌峻曕冷冷抬起头来,“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你的稿费能有10万?我不要你还钱,但是我的要求,你必须满足。”云岚张大了眼睛望着他,半天都没有表示。他显得不耐烦了,起身走来,一把拖过她,用两只手捧住她的脸说:“我根本不缺女人用,也没兴趣强迫你,还是那句话,别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云岚看到凌峻曕脸上的微笑,一阵寒凛,她推开他,飞奔上楼。打开衣橱胡乱翻找了一阵,挑出一件勉强可以当作睡衣的黑色连衣裙。如果苏梦蓉知道了一定会想掐死她的,她已经能感受到对方森寒的目光。云岚站在浴室的花洒下,仰起头,任温热的水流洒在脸上,思想和意识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你在里面磨蹭什么?”凌峻曕突来的声浪使她一惊。急忙关掉淋浴水龙头,走到门后高声说:“没什么,马上好了。”她擦干身子,又用手抹了抹水气氤氲的浴室镜子,目光触及自己胸口处那道隐约可见的疤痕,模模糊糊的感到一道恐怖的阴影,罩在她的头上,使她昏乱,使她窒息。走进卧室,就看到凌峻曕斜躺在床上,正在翻阅一本人物杂志。“过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云岚怯生生的移步走了过去。凌峻曕抓住她的两只手臂用力一带,她就跌到了他的怀里。他将她压在身下,猛烈的吻她,她被动而忍耐的让他吻,忽然间,他翻身下来,背对她躺着不动。“不早了,睡吧”,他的声音压抑的传出。云岚精神紧张,浑身僵硬的躺着。室内很静,静得让人困倦。她眼角的余光飘过身旁的凌峻曕,他没有动静,但云岚知道,他一定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她深深呼吸,觉得空调的冷气太大,连空气都被冰冻了。她冷得直哆嗦,一骨碌起身,瞥见凌峻曕身上没盖被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拉过毛毯,将两人一起盖上了。云岚睁着眼睛,凝着神,渐渐的眼皮开始打架,沉沉入眠。夜半,她又被那个噩梦所惊醒。梦里,是《死神与少女》四重奏的旋律,诱惑人长眠的歌声,还有那把自高处坠落的、寒芒闪闪的锋利尖刀,她爆发了一声恐怖的尖叫……灯亮了,灯光使云岚一时睁不开眼睛。然后,她看到凌峻曕坐在旁边,正蹙着眉头看她,“你怎么老做噩梦,梦见什么了?”梦中的余悸犹存,云岚坐了起来,她嗫嚅着,“我梦见……梦见有人要杀我。”凌峻曕伸手拂去她额上的冷汗,“你的情绪太过紧张了,是因为我吗?”云岚摇了摇头,她不能对他说手术的事情,那是她要永远深埋心底的秘密。凌峻曕突然揽住了云岚,云岚怔怔的倚着他,那样的紧张和心慌意乱。好半晌,凌峻曕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拥着她躺下来,“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安心睡吧。”他的声音很温和,云岚瑟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疲倦而怕冷的小猫,那种久违的亲近感让她濡湿了眼眶。过去,他们也常常这样相拥而眠,这会儿却恍如前世的记忆,遥远而不真实。她流着泪安然入梦,竟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香甜。清晨醒来时,还躺在凌峻曕的臂弯里,云岚睁开眼,对上他黑蒙蒙的眼睛,立即面孔发热。“你要是喜欢让我抱着睡,以后可以住在这里”,凌峻曕的神情在云岚看来奇异而莫测。云岚臊得脸上火辣辣的,急切的翻身下床,躲进了浴室。早餐依旧是凌峻曕准备,煎蛋、火腿肠和三明治,他自己喝咖啡,给云岚冲了一杯牛奶。两人面对面坐下,云岚一想到昨晚的事情就浑身不对劲,一直眼帘低垂,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凌峻曕也无精打采的,提不起说话的兴致。两人很沉默的吃完早餐,一起乘电梯下楼到地下车库。凌峻曕先送云岚回宿舍,而后开车去上班。回到宿舍,庄蔓菁正要出门,云岚看到夏雨丹的房门紧闭,“才7点多,雨丹姐这么早就出门了,真不愧是报社的劳模。”“雨丹姐昨晚没回来”,庄蔓菁说,“我正好有事给她打电话,她说到同学家玩得太晚,就住在那里了。”云岚心头掠过疑惑,跟夏雨丹最要好的几个同学不是到外地工作就是出国了,夏雨丹平常也从不在外头过夜的,这不是她的作风。庄蔓菁离开后不久,夏雨丹回来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雨丹姐,你怎么啦?”云岚很担心地问。夏雨丹把自己放倒在床上,连睡衣都没有换。“我好累,想睡一觉”,她满脸的疲惫,很快阖上了眼睛。云岚不想打扰她休息,悄悄退出房间,把门带上。一整个早上,她呆呆的坐在电脑桌上,瞪视着黑暗的屏幕,想着雨丹的反常,想着自己和凌峻曕的纠缠不清,一时间,觉得小小的屋子盛满了荒凉和孤寂,酸甜苦辣齐集心头。隔壁终于有了动静,她听到了夏雨丹开门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响起,夏雨丹出现在她的房门外。“你该不是一个早上就坐在这里发呆吧”,夏雨丹睡了一觉,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笑容。“被你说中了”,云岚斜眼看她,惊异于她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夏雨丹用手梳理了一下齐耳的短发,“都11点多了,一起下楼去吃饭吧。”云岚沉默的点点头。小区里有好几家小吃店,夏雨丹喜欢吃沙茶面,云岚就陪着她吃。云岚很想问夏雨丹昨晚发生了什么,但见她绝口不提,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只好忍住了。死神的微笑周六傍晚写完稿,云岚跟着凌峻曕去了凌家别墅。那是一栋修建在海边悬崖上的海滨豪宅,放眼望去,一百八十度的全海景,碧海蓝天,海风徐徐。什么叫无敌海景,她真真正正见识到了。凌峻曕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云岚穿过偏门,去了凌远山居住的副楼。豪宅的室内空间非常大,摆设也比较古典,尤其在夕阳的照映下,散发着怀旧的气息。二楼的楼梯转角处有一间房间敞开着,一名高个儿男子背对着他们,隐在黄昏迷离的光影中,瘦削的身板挺得笔直。“小昭,你在这里做什么?”凌峻曕的语气有些不满。男子回过头来,是个相貌文雅清秀的少年,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模样。“大哥”,他咧嘴一笑,眉眼弯弯,“我想念然然表姐了,来看看她的画室。”“然然表姐?”云岚心头一跳,小声问凌峻曕,“他口中的然然表姐,是陶欣然吗?”凌峻曕没有回答,只对那少年说:“以后不要来了,也不要提起画室的事情,免得再惹是非。”那男孩有些无奈的点点头,正欲将门锁上,云岚突然开口问:“我能进画室看看吗?”少年奇怪地看了云岚一眼,问凌峻曕:“这位小姐是?”“她是我的朋友”,凌峻曕也盯着云岚,似乎在她脸上探究什么,许久才板着脸说,“他是我最小的弟弟,叫凌昭为,让他带你进去吧。”凌昭为倒是很热心,他向云岚介绍说,这是表姐陶欣然生前的画室。一走进画室,云岚就呆住了。红色的沙发床,红得刺目,和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CD播放器就在不远处的白色矮柜上,室内两面墙上,各挂着一个音箱。云岚仰头望去,见红色沙发床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盏羊皮吊灯,她的心脏忽然一阵绞痛,痛得冷汗涔涔。“你怎么啦?”凌昭为关切询问。“没什么”,云岚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目光一离开羊皮吊灯,疼痛感骤然消失。她心中奇怪,又盯着羊皮吊灯看,疼痛感再度袭来,如此反复,她开始凭直觉怀疑,这盏羊皮吊灯和陶欣然的死有什么关联,她还想了解更多的细节,却被凌峻曕打断,“快走吧,不要让爷爷等太久。”她只得离开了。凌远山的书房在二楼廊道尽头,里面有一面临海的玻璃墙,在视觉效果上与大海如此亲近,让人觉得海水随时都会漫进来。凌云山就面对着那面玻璃墙,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云岚脱口吟出了诗人海子的抒情诗句。凌远山回过头来,悠然而笑,“小姑娘,‘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云岚笑得苦涩,“我也希望拥有这样的生活,但是对我来说,似乎是遥不可及的。”“年纪轻轻,不要那么悲观嘛”,凌远山意味深长的看了凌峻曕一眼,“你要留在这里吗,还是,我和小云单独聊?”凌峻曕淡淡的说:“你们慢慢聊,我晚上还有个应酬,先走了。”凌峻曕走后,凌远山笑呵呵的指了指旁边的古典沙发,“坐吧,我们先聊着,等会儿佣人会送晚饭到这儿来,就在这里吃。”老人如此和蔼可亲,云岚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圆珠笔,开始认真倾听,用心记录。那晚凌远山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滔滔不绝,讲他的成长奋斗史,还有和阿月的相遇相知。而云岚健笔如飞,最后手酸得都快抬不起来了。直到服侍凌远山的女佣陈姐忍不住前来催促,说老先生身体不好,不宜熬夜,凌远山才很不情愿的暂且打住,和云岚约定明天继续。墙角的古董自鸣钟正好报时,已经深夜11点了。凌远山说,这别墅离市区很远,来来回回太折腾,干脆就住在这里,让陈姐收拾一个房间。云岚坐了一整个晚上,腰酸背痛的实在不想动,而且周日没有采访安排,也就答应了。陈姐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模样周正,朴实和善。凌远山的卧室就在书房隔壁,陈姐照顾凌远山睡下后,手脚麻利的给云岚收拾好三楼的一间客房。云岚简单的洗了个澡,换上陈姐准备的睡袍。刚才累得都打瞌睡了,这会儿却格外的精神起来。她环顾四周,卧室的床非常宽大,也比较高,这样可以更好地欣赏海景。四面墙有两面都是玻璃墙。夜晚灯光亮起,四下的风景被映衬成了剪影。云岚走到露台上,听到大海的轻涛细浪拍打柔和的海滩,发出似呜咽低鸣的声响。嘴里就不自觉的哼唱起“听,海哭的声音,叹息着谁又被伤了心,却还不清醒”,她静静的凝视着海面流溢的星光,听到海哭的声音随着浪花四散飞溅。大海的忧伤,竟然这般的震憾。“叮咚——”门铃声惊扰了云岚的思绪,她的心不可抑制的跳动起来,会不会是凌峻曕?快步上前,很警惕的只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云姐姐”,亲切的称呼让云岚略微怔忡,来人不是凌峻曕,而是黄昏时在画室外见到的那个少年,凌峻曕的小弟凌昭为,他礼貌询问:“我可以进来吗?”云岚低头看身上的睡袍,寻思着要不要换身衣服,但凌昭为在她眼里还是个孩子,就将房门大开,让他进来了。“有事吗?”她问。凌昭为在沙发上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主楼我房间的窗户可以看到云姐姐这边,我见你一个人在露台上,想着你对我表姐的事情好像很感兴趣,就过来找你聊聊。”云岚既意外又有些迫不及待,“能告诉我,你表姐自杀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凌昭为点点头,开始述说:“表姐去世快两年了。那天大概中午两点半左右,我到画室找她。表姐有在画室内午睡的习惯,通常只睡半个小时,两点就起来继续作画。可那天我到时,画室的门仍反锁着,里面传来音乐的声音。我敲了老半天门,无人应答,后来我着急了,找了两个佣人,一起将画室门撞开来。结果我们看到,表姐躺在沙发床上,头朝向画室的门,一把尖刀插在她的喉咙上。沙发床,插在喉咙上的尖刀,和梦中的场景多么相似。“画室播放的是什么音乐?”云岚心跳得厉害。“是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表姐午睡时有听着音乐入眠的习惯,那几日,她正在创作油画《死神的微笑》,我想,她播放那首乐曲,是为了寻找灵感吧”,凌昭为回答。“《死神与少女》……”云岚毛骨悚然,“为什么要听那样的音乐,画那样的画?”凌昭为眼帘低垂,“这也是警方认定表姐是自杀的原因之一。大家都猜测,她画死神,听死神的音乐,就是暗示了她即将告别人世。而且之前二姐夫经过画室时曾经见到,表姐用刀割自己的手腕自残,而那把刺穿喉咙的尖刀上,也只有表姐自己的指纹。她死时房门反锁,窗户也是从里面锁上的,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密室,没有外人进入的可能性”。云岚想了想说:“你能再带我去那间画室瞧瞧吗?”“现在太晚了,明天吧”,凌昭为说,“明早6点半,我在画室等你。”凌昭为走到门口时,云岚突然喊住他问:“你和你表姐的感情很好吧?”“那当然了,她是我心目中的女神”,凌昭为年轻的面庞上有种淡淡的、谜一样的忧郁。凌昭为走后,云岚又回到露台上。陶欣然的死,已经成了她解不开的心结,只感满腹愁绪无从排遣。过了一会儿,门铃又响了,云岚嘀咕着,怎么又来了。一打开门,就对上一张横眉竖目、不怀好意的脸孔,是凌若鲲!那晚被他凌辱的场面犹在眼前,云岚惊呼一声,用力想把房门关上,奈何根本抵不过他的力大。凌若鲲横臂挡住了门,高大的身躯罩下一片阴影,他嘴里叼着一支烟,浑身的酒气和流气,云岚被那混杂在一起的烟酒味呛得咳嗽起来。“原来是你啊,我以为爷爷都快入土的年纪了,怎么还弄个年轻女人在这儿”,凌若鲲把烟头随便一扔,拍拍云岚的肩,“我大哥呢,怎么不陪着你,让你一个人在露台上吹风,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吧。”云岚苍白着脸后退了两步,想离凌若鲲远点,他却干脆大步跨前,双手用力攥住了她的肩,“你要是觉得寂寞,我可以陪你。”云岚抽了口气,带着种忍辱负重的表情,“我是来给你爷爷写传记的,因为太晚,才暂住在这儿。”“哈哈哈!”凌若鲲大笑着,“装什么蒜,听说你都不止跟过一个男人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是干干净净来写传记的,你该不会连我爷爷都想勾引吧,他太老了,满足不了你的需求。”云岚的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她重重的吸着气,胸部剧烈的起伏。凌若鲲居然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话来,他把她看成什么了?应召女郎吗?“请你马上离开,我要休息了!”她咬牙说,连解释都不屑于去解释了。凌若鲲挑高了眉毛,“别装清高了,你到那露台上,不就是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嘛,你明知道我们两个房间的露台是斜对着的,故意站在那里搔首弄姿诱惑我。”“你胡说什么!”云岚气得浑身发抖,“我是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根本不知道你的房间在哪里。”凌若鲲抬头“啪”的给了云岚一耳光,“上回你们拿烟灰缸砸我,我还没跟你算帐呢,这次正好连本带利讨回来。”云岚面容惨白,眼神惨淡,这个恶霸,他一定有暴力倾向,以折磨他人为乐。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凌若鲲恶狠狠的盯着她,他抓住了她的睡袍,猛的用力扯开。“你放开我,你这只疯狗!”云岚狂喊着挣扎。“哈哈,我是疯狗,我大哥是圣人,是不是?那你就快叫我大哥来救你吧!”他拦腰把她抱了起来,丢到床上,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他紧压住了她。他的神情像只要吃人的狮子。她眼睛里充满了屈辱的泪水,嘴里乱嚷着:“你这个禽兽!放开我!放开我!”他俯视着她的脸,盛气凌人,“我想要的女人,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就是要得到你,蹂躏你,你尽管叫吧!”“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踢开,凌峻曕大步走到床前,神色冷得像冰,眸子里透出两道寒光。凌若鲲被吓了一跳,却面不改色,慢悠悠的从床上爬了起来。“大哥”,他皮笑肉不笑,“是你的女人勾引我,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经受不住诱惑了。”“你居然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云岚已经声嘶力竭了。凌峻曕冷冷的把云岚从头看到脚,他眼光里的批判像两支利箭直射而来。他的目光又转移到凌若鲲脸上,语气平淡得仿佛事不关己,“如果你对她感兴趣,我可以让给你。”“不——”,云岚猛然扑了过来,她的脸上布满了委屈和受辱的表情,一只手无力的抓着凌峻曕胸前的衣服,“求你,求求你别丢下我。”凌峻曕望着云岚蜷缩成一团的身子,和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他感到心脏像被人抽了一下。这时听凌若鲲冷嗤一声,“不就是一件泄欲的工具,跟了谁还不都一样。不过既然大哥来了,你还是陪他玩吧,长幼有序,哈哈哈哈……”他浪笑着出门,笑声渐渐消失。云岚拼命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从没有一个时候,她觉得如此屈辱,和如此伤心。凌峻曕,居然要把她让给凌若鲲那个恶霸,在他的眼里,她早已一文不值了吧?她憋屈到了极点,骤然爆发出一阵崩溃的痛喊:“我不要写什么传记了,我要回去,再也不要踏进你们家一步!”她跳下床,从衣架上取下衣服,就要进浴室更换。还未举步,就觉腰间一紧,被凌峻曕的手臂牢牢缠住。“我最讨厌言而无信的人,既然你已经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他坚硬的下巴抵着她的头,声音阴沉而严厉,“如果你没有去招惹我弟弟,他又怎么会这样对你。在我家,你最好收敛一点,不要再犯老毛病了!”犯老毛病?凌峻曕这话比挨耳光更让云岚难以承受,她的心被剧痛撕扯成了无数的碎片,一片一片都在滴血。但是千般激荡涌到嘴边,却化作疲惫虚软的话语,“我很累,想休息了,你可以走了吗?”凌峻曕搁在云岚腰间的手微颤了一下。“把房门反锁好,不要再到露台上去”,他只丢下了这句不带感情色彩的话,就抽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