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对外公布连环杀人案的侦查结果,同时揭露了一年前那起新闻事件的真相,还邓明磊一个公道。此前发布会将召开的消息,在滨海都市报社领导层引发争议,有人主张不报道,因为那样等于打自己的脸。也有人认为如果刻意回避,反而会让报社的形象更进一步受损,不如大大方方承认错误。这场争论因夏雨丹闯入总编程志强的办公室而告终。夏雨丹坚持要求亲自报道公安局的新闻发布会,“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人应该勇于正视自己所犯的错误,积极面对。选择逃避,等于给了竞争对手一个机会!”最终程志强拍板同意了,逃避终归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的方法,如果只是一味的逃避,终究会失去越来越多。与一年前一样,滨海都市报再度刊发了一个整版的新闻,还原了当年邓明磊事件的真相,依旧由夏雨丹采写,郑宇摄影。同时配发了一篇夏雨丹的记者手记《迟到的真相》,与其说是手记,不如说是夏雨丹忏悔式的内心独白,在文章的最后,她这样写道:可怕的不是魔鬼,而是给魔鬼化妆的人。记者的天职是追寻真相和正义,我曾为此不懈努力。然而,因为立场不坚定,我追寻真相的步伐停滞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我一脚踏上了卑鄙之路,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自己留下的白纸黑字,是永远抹不掉的罪证。我深愧记者这个神圣的职业……报道刊发的当天,云岚陪着夏雨丹去了郊外的天马山墓园,她们慢慢的踱着步子,慢慢的想着心事。两旁的柏树丛,不住的发出簌簌瑟瑟的声响,似一曲人间的挽歌。夏雨丹将那份报纸和一束鲜花一起,摆放在邓明磊的墓碑前,她站起身来,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躬。而后举首望天,喃喃自语:“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给魔鬼化妆的人,而且爱得那么卑微,完全丧失了自我?”夏雨丹的话勾起了云岚所有的愁肠,又那样深深的打进她的心坎里,让她振颤,她忍不住泪眼迷蒙,摇摇头,叹了口长气,“雨丹姐,爱情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现实,现实太残酷了。”夏雨丹依旧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的声音凄凉的在云岚耳边响起:爱情,爱情,我祈求你:把你的梦境再给我一次,让我再次陶醉,直至晨光熹微,请赐我一死,趁我还在熟睡。那是普希金的诗《梦醒》,受到父母一辈俄罗斯情结的影响,云岚和夏雨丹都喜欢普希金的诗歌。只是当时云岚没有意识到,那些诗句,预示了雨丹不幸的结局。当天晚上,云岚躺在宿舍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情绪沉落晦暗和哀愁的深渊,夜越来越漫长,时间一分一秒慢吞吞的从身边流过。骤然间,手机铃声大作,划破了深夜的寂静。是凌峻曕的来电,他语气焦虑,“小岚,雨丹在宿舍里吗?”一种不祥的预感将云岚抓牢,“她今晚很早就睡下了,出什么事了吗?”“你赶紧去敲她的房门,看看有没有反应。刚才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听那口气,我担心她会寻短见”,凌峻曕催促,“我正往你们宿舍赶,马上就到了。”云岚只觉得心寒直透背脊,浑身发颤,她跳下床,冲出了房间,使劲拍打夏雨丹的房门。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一边拍门一边高喊“雨丹姐”,颤抖得不成声调。深夜12点,已经入睡的胖姑和庄蔓菁都被惊动了,奔过来问出什么事了。云岚嘴唇发颤,吐不出声音。还是胖姑冷静,一扭门把手,门居然开了,原来房门根本没有被反锁。打开灯,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收拾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雨丹姐去哪了?”庄蔓菁的嘴唇也在发颤。就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钝响,随后传来女人恐怖的尖叫:“有人跳楼啦——”楼下一片躁动。云岚的心狂跳着,手心里沁着冷汗,她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宿舍,双腿发软,浑身颤栗,几度险些失足跌落楼梯。宿舍楼外围满了人,透过人群,云岚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动也不动,她眼前发黑,身子向前栽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凌峻曕赶来了,他紧紧抱住她,怜惜、歉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小岚,快回去吧,你受不了刺激的,都怪我一时心急……”“那地上躺着的,是雨丹姐吗?”云岚的声音轻飘、虚软。她努力想要挣脱凌峻曕的怀抱,上前一看究竟,可是,几乎没有一丝力气。“别看了,小岚”,凌峻曕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云岚闭上了眼睛,泪在面颊上奔流。她似是蓦然惊觉,一阵寒颤穿过了她的背脊,她迅速的用力推开了凌峻曕,扑向围观的人群。凌峻曕追过去,死命的搂住她的腰,嘶声喊着:“不要看,求你,千万不要看!”许多人纷纷转过身来,诧异的望着凌峻曕和云岚。云岚挣不开凌峻曕的束缚,浑身像脱力一般瘫软了下来,然后,她发出了撕裂似的狂喊:“天哪,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夏雨丹是从宿舍楼7楼平台往下跳,脑浆迸裂,死状惨不忍睹。她临死前给凌峻曕打了电话,告诉他,三年前,他的父亲凌海波找到云岚,逼迫她签了一份协议,凌海波负责支付云岚的高额手术医疗费,条件是永远离开凌峻曕,因为凌家不可能接受一个患有家族遗传疾病,并且不能生育的儿媳妇。夏雨丹最后说的话是,“我一直把云岚当作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我不能再照顾她了,希望你能够好好珍惜、爱护她。”夏雨丹的死震惊了整个新闻界。即便深愧记者这个神圣的职业,也没有人会认为,必须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有云岚明白,真正让雨丹难以释怀,无法解脱的,是她爱上了一个给魔鬼化妆的人。在云岚的一再坚持下,凌峻曕终于同意带她去殡仪馆看夏雨丹的遗体。遗体化妆师已经对夏雨丹的遗体进行过修复性的化妆,头部的缝合效果也不错,不会像刚死亡时那般骇人了。云岚带来了夏雨丹生前使用的化妆品,她要求亲自为夏雨丹进行脸部化妆,遗体化妆师点头同意了。凌峻曕一直陪在云岚身旁,看着她为夏雨丹打粉底、画眉毛、抹腮红、涂唇膏,她的动作那样柔缓细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她看似平静的做着这一切,眼泪却沿着她的眼角,无声无息的滑落。“雨丹姐,她很爱美,平常都要化妆。可是,她死得这样惨,把美完全毁灭了”,走出殡仪馆的地下室后,云岚忍声的啜泣,一颗心在滴着血。凌峻曕扶住她的肩,给予她无声的安慰。黎世鹏出现在殡仪馆大门口,在看到云岚和凌峻曕的那一刹那,他顿住了脚步。“你们也来了”,他的声音苍凉忧伤,他似乎在一刹那间变得苍老了。云岚对黎世鹏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紧盯着他,面色惨白,眼睛里却冒着火,她突然爆发般的、恶狠狠的对他嚷了起来:“是你害死了雨丹姐,你欠下的血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黎世鹏的眼里猝然涌上一层极深极深的痛楚,他抽搐着嘴角,脸色煞白得可怖。凌峻曕把云岚往门口拉,云岚一面退后,一面还在狂喊:“黎世鹏,你是给魔鬼化妆的人,比魔鬼还可怕……”云岚被拉进了车里,凌峻曕的车子开动了,云岚还把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在车子扬起的尘雾和马达声中,又高声的对黎世鹏抛下了几句话:“黎世鹏,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不可宽恕,永远不可宽恕……”车子远去了,殡仪馆大门消失在视野里,云岚安静下来,愣愣的望着车窗,望着尘土飞扬的道路,胸口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块,沉重、迷惘得无法透气。凌峻曕亦是一路默默无言,温婉柔顺如云岚,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爆发的时候,可见雨丹的自杀,在她心头划下了多么深的伤痕。到了云岚的宿舍楼下,车子停稳后,云岚把头靠在凌峻曕肩上,一时间,觉得软弱得像个孩子,她低低的说:“我总觉得雨丹姐还活着,还会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凌峻曕揽住了她,什么话都没说。夏雨丹的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报社的同事和新闻界的同行都来参加,还有许多读者和夏雨丹曾采访过的各行各业人士都自发赶来为她送行。凌峻曕也亲自到场,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神情肃穆,随他而来的工作人员代表海悦集团献上了花圈和挽联。透过朦胧的泪雾,云岚看到夏雨丹的父母悲痛欲绝的脸庞,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世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此;看到曾受过夏雨丹救助的报道对象,面对她的遗体失声痛哭;还看到,黎世鹏的身体摇摇晃晃,似乎要昏倒了,沈丽芳一个箭步上前搀住了他……而夏雨丹,她躺在那儿,任人凝视,任人哀悼,一无所知。这就是死亡,谁能明白这冰冷的身体曾经历过怎样的风风雨雨?谁能明白她的思想和意志也曾影响过许多人?现在,苦恼的事,快乐的事,都没有了。爱和恨,也没有了。《圣经》有云:“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云岚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心中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困惑。人生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矛盾、苦痛和困扰?在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结和牵缠之中,难道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吗?黎世鹏辞去滨海都市报副总编辑的职务,并和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独自一人离开了滨海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他的后半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滨海市的11月,秋意渐浓。11月8日是中国记者节,滨海市新闻界庆祝记者节表彰暨联欢晚会在滨海卫视一千平米演播大厅举行。报社发了票,凌峻曕陪着云岚去欣赏晚会。苏梦蓉作为主持人粉墨登场,依旧打扮得花枝招展,这种不需要临场发挥的主持,她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云岚听说,苏梦蓉正和滨海卫视台长徐向东打得火热,所以没有了凌峻曕当后台,她照样混得开。想起徐向东滚圆矮胖的身型和不怀好意的眼神,云岚心中感叹,有的女人,为了名利,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她不禁看了凌峻曕一眼,立刻泄露了她的小心思。“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和她,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凌峻曕郑重声明。“我知道”,云岚低柔的说,简单三个字,却蕴含了她的心声。文艺演出开始了,滨海市的各大媒体都为晚会选送了节目。全场的最高潮竟是由滨海晨报记者丁奕炜掀起的,云岚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丁奕炜了。当苏梦蓉报出丁奕炜将演绎李玉刚的成名曲《新贵妃醉酒》时,云岚着实吃了一惊,丁奕炜居然还有这一手?丁奕炜以雍容华贵的贵妃扮相登场,他本就是面容精致的花样美男,这样一打扮,还真个是千娇百媚的古典美人形象。只是用男性的嗓音开口唱“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那一年的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时,才暴露了他的男儿真面目。“杀了我吧,实在受不了了”,凌峻曕捶胸顿足的夸张表现把云岚逗乐了。“有这么严重吗”,她忍不住噗哧一笑。凌峻曕恢复了正经的表情,“就是为了逗你一笑。不过一个大男人打扮成那样,我确实接受不了。”“那是艺术”,云岚故意反驳。“好吧,我不懂艺术”,凌峻曕没好气的回应。这时台上的丁奕炜已经换上了京剧的唱腔,用假嗓男唱女声,“爱恨就在一瞬间,举杯对月情似天。爱恨两茫茫,问君何时恋……”这下真是雌雄难辨了,歌喉里流淌着缠绵悱恻与百转千回,唱尽了唐玄宗与杨贵妃之间至死不渝的真情。凌峻曕不再“挑刺”了,静静品味着,末了还评价:“后半段表演很有韵味,唱腔不错,身段优美。我忽然觉得,丁奕炜当女人似乎比当男人更合适。”“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丁奕炜还有这个特质”,云岚笑了笑,“莫也身边的朋友,似乎都挺女性化的。那个大石,还会拈兰花指呢。”一提到大石,凌峻曕的脸色又变得极不自然,云岚甚感蹊跷。回到公寓后,她决定解开心中的疑惑,于是缠着凌峻曕软磨硬泡,非要他说出和大石有什么过节。凌峻曕只好“招供”了。“那个大石,他……骚扰过我”,凌峻曕吞吞吐吐的,“他喜欢男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云岚恍然大悟,在这个基情四射的年代,她对于基情多少也有了解。“原来你深受同性恋者欢迎啊”,她笑得前仰后合,挑逗似的摸摸他的下巴,“你说,如果你和那个大石好上了,谁会是攻,谁是受呢?”凌峻曕挑高了眉头,作出一股生气的样子来,他突然一把搂过云岚,暧昧的语音蛊惑着她的耳膜,“我只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是绝对的攻!”不待云岚作出反应,他便开始大举进攻。云岚一开始还躲闪挣扎,但很快就投降了,任他为所欲为,他热烈的进攻着她的身体,她融化沉醉在他炽热的气息里。“怎么样,谁是攻,谁是受啊”,缠绵过后,凌峻曕得意洋洋的说。云岚嘟着小嘴,“你就知道欺负我,哼。”“不欺负你,我还能欺负谁呢”,凌峻曕微微的笑着凝视她,眼底燃烧着一片火热的深情。冷酷与温情不知不觉中已到深秋,拂面的清风带着凉意,阳光温柔而又充满了某种醉人的温馨。天空蔚蓝,云淡风轻,滨海四季如春,这座城市的秋天,别有一种绿意盎然的宁静。在秋高气爽的时节,凌家为凌老太爷隆重庆祝八十大寿。凌峻曕告诉云岚,爷爷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李建华医生说他就像一部严重耗损的老机器,谁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下一个生日,遂决定借着八十大寿之机热热闹闹的庆贺一番。凌远山特别点名要云岚和丁奕炜也出席他的寿筵,他忘不了这两个年轻人曾经给他带来不少欢声笑语。云岚为此犹疑难决,去吧,她实在害怕面对凌家的人,尤其是凌海波。不去,又辜负了凌远山的一番好意。她坐在沙发上,啜了口茶,微仰起头来,眼光里满是悲切和愁苦。凌峻曕走近她,用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问:“你在想什么?”云岚勉强微笑了一下,“我……还是不参加寿筵了吧。”凌峻曕轻轻取走了她手中的茶杯,把她从沙发里拉起来,他把她揽进怀中,用胳膊轻柔的围住了她,很温柔很诚恳地低声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我已经和我爸谈过了,不用担心,他不会给你脸色看的。”“你和他谈了什么?”云岚浑身掠过一阵震颤。凌峻曕用手再度托起她的下巴,深切的盯着她的眼睛,“我们都需要给彼此时间,但我可以保证,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云岚轻颦着眉,有些迷糊,忽又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他低语:“好吧,我去。”“还有一件事情”,凌峻曕再度开口,“庄蔓菁的事情,差不多解决了。”“真的吗?怎么解决的?”云岚热切的问,情不自主的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凌峻曕浓眉紧锁,“但是你要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云岚转动眼珠,思索着,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虽然凌远山竭力反对铺张浪费,在凌峻曕的父亲凌海波的亲自操办下,老太爷的寿筵仍是无比盛大而隆重。那晚到场的嘉宾大多非富即贵,凌家的人大多数都来了,凌雅菻、莫也、凌昭为、陶诺,都是熟悉的面孔,唯独不见二少爷凌若鲲。自从上回被莫也表白落荒而逃后,云岚就没有再见过莫也。这回莫也见到云岚和凌峻曕一同前来,他嘲弄的对他们笑了笑,“看来,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一个灰姑娘的梦想,云岚小姐也不能免俗,以前是我高估了你。”云岚面色一僵,凌峻曕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却不发一言。莫也摇摇头,深深的看云岚,眼睛里似乎有一千句叮嘱,一万句警告,“一入豪门深似海,当心很快成了明日黄花。”他对他们挥了挥手,大踏步消失在宴会厅尽头。“别理他,满口胡言乱语”,凌峻曕轻哼一声,揽过云岚的肩,将她带到了凌海波面前。“爸,这是云岚,你早就认识了”,很简短的介绍,却包含了千言万语。“凌董事长,您好”,云岚强作镇定,声音却抖抖索索的。凌海波还是和三年前一样,极具董事长的风范。两鬓斑白,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下面是一张坚毅的嘴。在他那毫无表情的眼光下,云岚受了伤,她感到屈辱,感到卑微,感到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她垂下了眼帘。凌峻曕当着父亲的面,将云岚搂进怀里。“爸,我说过的话,希望您能够慎重考虑”,他抬头看着凌海波,父亲阴郁的眼神使他内心酸楚,但他毫不畏缩。“这位就是云岚小姐吧”,有个虽然低微,却很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云岚和凌峻曕同时回过头去,有个女人搀扶着凌远山来到他们面前。凌远山一身大红唐装,十分喜庆,脸上洋溢着笑容,但精神确实不如从前了。那女人身材纤长,眉目如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韵。“这是我的儿媳妇黄婉怡、昭为的母亲”,凌远山微笑着介绍。云岚不自禁的怔了怔,她知道凌峻曕有个继母,但没料到这个继母看上去还如此年轻漂亮。“凌太太,您好”,她礼貌问候。黄婉怡微笑颔首,“我早闻云小姐的大名了。”她的言行举止优雅而端庄,一看就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凌远山看了云岚一眼,眼里有真切的关怀。“峻曕,你陪小云出去转转吧,等寿筵开始了再来。这里人太多,她恐怕适应不了。”凌峻曕立即说:“好,那我们先出去了。”云岚对凌远山感激而笑,又冲凌海波和黄婉怡微一点头,便跟着凌峻曕走了。两人刚走出宴会大厅不远,凌雅菻就追了上来。“大哥,我邀请了几位文化部门的贵宾,你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吧”,她的语气里有恳求的意味。凌峻曕虽不悦,还是对云岚说:“你自己先逛逛,我一会儿找你。”“你忙吧,不用管我”,云岚心中叹气,凌雅菻邀请文化部门的贵宾,肯定是为了莫也,但是她这样煞费苦心,莫也却毫不领情。凌雅菻看都不看云岚一眼,拉着凌峻曕走了。云岚随处走动,来到了一座小小的林子,林木栽种得疏落得宜,大部份都是高大的松柏,枝干耸直。林木在地上投下了幢幢黑影,弥漫着一股阴森森的、瑟瑟逼人的气息。云岚正要往回走,忽见前方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朝着自己的方向移动,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她立即辨认出是莫也和丁奕炜。他们在这里做什么?云岚不想惊动他们,赶紧找了个隐秘的所在躲起来。那二人似乎发生了争执,言词激烈。莫也抛下丁奕炜,怒气匆匆地往前走,丁奕炜骤然间扑过来,从身后死死的抱住了莫也。“阿也,不要离开我”,他苦苦哀求,“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莫也粗鲁的掰开丁奕炜的手,声音坚定,“我不想再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过下去了,我要过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和我在一起不正常了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被你用‘不正常’三个字否定了吗?”丁奕炜声音尖细,跟唱戏似的。“是的,不正常”,莫也喉咙粗嗄,“我受够了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我想要在阳光下好好的恋爱一回。”“在阳光下恋爱”,丁奕炜嗤笑,“你是爱上云岚了吧,可是人家心里只有凌峻曕,根本不可能和你在阳光下谈恋爱。再说了,你家里还有个大醋缸,她能放过你吗?”莫也气急败坏的,“那是我的事情,你管不着!”“阿也”,丁奕炜整个人贴在莫也身上,胡乱的亲吻摸索着他,“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对女人只是图一时的新鲜,最后还是会回到我身边来。就像以前的陶欣然,不也是这样。”“住口!”莫也暴怒了,“欣然是我最爱的女人,认识她之后,我才发现,之前的二十多年都白活了。我对她是认真的,我一心一意想要娶她,可是,她居然自杀了。当时我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那种感觉,你根本不会明白的!”“之前都白活了?”丁奕炜凄然而笑,“你太让我伤心了,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我们的誓言。以前我们在一起亲热的时候,你说过的话,发过的誓,都忘了吗?”“不要再说了!”莫也毫不留情的吼着,“现在说这些,只会让我觉得恶心。丁奕炜,从今往后,我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也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了!”他一把将丁奕炜推开,拂袖而去。“阿也、阿也”,丁奕炜凄厉呼唤着,一路追赶。待两个身影完全消失后,云岚从藏身的地方出来,套用一句时下流行的网络语,她已经被雷得里焦外嫩了,居然无意中窥见了两个男人的情爱纠葛。回想起丁奕炜对她的不懈追求,还有动人的告白,云岚只觉得像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啧啧,基情四射,天雷滚滚啊”,戏谑的男声让云岚惊得一震,回头见说话的人竟是陶诺,他斜倚着树干,摆了个很潇洒的姿势。旁边还站立着凌昭为。刚才莫也和丁奕炜上演的那一场好戏,显然他们也都看到了。陶诺的眼光在云岚身上轻飘飘的掠过,他笑嘻嘻的,“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吧,生活远比电视剧更加狗血。”云岚无奈叹气,“真不幸,怎么偏巧就走到这里来,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陶诺不作声,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光望着云岚,脸上带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凌昭为语气淡漠的说:“这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追求爱的权利,没必要太在乎世俗的眼光。”云岚呆住了,怔怔的望着凌昭为。这个少年,总是显示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淡定。陶诺拍拍凌昭为的肩膀,“你先回宴会厅去吧,我有几句话要和云岚小姐说。”凌昭为“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陶诺抬眼看着云岚,漫不经心的问:“听说你和我表哥现在是如胶似漆啊。”云岚不满的瞪眼,“你为什么总喜欢管人家的闲事?”陶诺深深的望着云岚,沉吟了一会儿,表情很奇异,“你考虑过你们的将来吗?”这个问题使云岚难堪而尴尬,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冷淡的转过身就要离去。“云岚,听我把话说完”,陶诺喊住她,走到她跟前,微微有些窘迫的望着她,“知道吗,你像一个发光体,在不知不觉中照耀、吸引走近你的人,包括我。我无意破坏你和表哥的感情,但我建议你给自己留条退路。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孩子的,比如我就很讨厌小孩,将来即便结了婚,也要坚持丁克家庭。”陶诺的眼光由灼热变得温柔:“云岚,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云岚当然听得懂,但她慢慢的摇了摇头,“我不懂,也不想懂。”陶诺咧了咧嘴,叹息似的说:“我想说的话说完了,我要走了,你可以继续散步,林子里很阴凉,当心着凉了。”陶诺走到林子口,回过头来,对云岚爽朗的一笑,“既然不想懂,就当我说了一通废话吧。”云岚站在那儿,目送陶诺颀长的身子消失在林木之外。她靠在一棵叫不出名字来的大树上,静静的沉思起来。风在林梢静静的摇撼,好几片落叶坠在她的头上、肩上。她听到有脚步声缓缓的向她移近。“发什么呆呢,宴席马上开始了”,是凌峻曕找来了,他伸手拨掉她身上的落叶,又用手圈住她,“我出来时碰到陶诺,他说你在这儿。还说,他和你还有小昭一起,欣赏了一场好戏,什么好戏?”两人四目相对,云岚在凌峻曕那乌黑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脸:紧张、困惑,而混乱。考虑将来?留一条退路?她脑子里有如万马奔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好半天才大大的喘出一口气来。“我们发现了莫也和丁奕炜的基情”,她说了莫也和丁奕炜的事,却避开了陶诺,有些事情,必须选择性的遗忘。凌峻曕若有所思地说:“这样的话,之前发生的一切倒是变得合情合理了。丁奕炜追求你,其实只是一个幌子,他想以此掩盖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也因为如此,即使在你昏迷的情况下,他也不愿意碰你。他害怕你接近欣然被害的真相,所以想尽法子对付你。”云岚定定的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的思索和回忆,“我怀疑,丁奕炜是杀害陶欣然的凶手,狂热的爱会让人丧失了理智。我真傻,居然还请他去破解密室杀人案,他怎么可能说实话。”“但是欣然死的时候,丁奕炜根本不在现场,他那时候也从来不曾到过我们家”,凌峻曕的眉梢微蹙着,“没有证据,任何猜测都毫无意义。”云岚轻叹了口气,峻曕说的没错,凡事讲求证据,不能凭空臆测。“走吧,别让爷爷等急了”,凌峻曕拉着云岚的手,步履匆匆的回到了宴会厅。一进入就见黄婉怡着急的迎过来,“快过去吧,爷爷让你们坐到他身边去。”凌远山支开儿子儿媳,特别要求和小辈们坐在一起,除了凌峻曕和云岚外,陶诺、凌雅菻、凌昭为也都与他同桌而坐。“莫也呢?”凌远山问。“他有点急事,先走了”,凌雅菻憋了一肚子气,却仍为莫也找借口编理由。她又嘀咕着,“那个丁奕炜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听说他会唱李玉刚的《新贵妃醉酒》,还想请他上台为爷爷表演助兴呢。云岚猜想莫也和丁奕炜是到哪里继续上演他们基情四射的快意恩仇了,她打心底为凌雅菻感到悲哀,如果凌雅菻这个醋坛子知道,她老公性冷淡是因为性取向有问题,不知会作何感想?“若鲲呢,怎么也没影?”凌远山又问。凌雅菻冷嗤一声,“那个野种,谁知道又到哪里撒野去了。”“雅菻!”凌远山低喝,“怎么能这样说自己的弟弟。”凌雅菻悻悻的闭了嘴。“二表哥好像在谈恋爱”,陶诺插话。“哦?你怎么知道?”凌远山表现出很大的兴趣。陶诺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直觉。我这段时间看到他的脸上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恋爱中的男人才会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孩能够让他如此反常。”凌远山深深叹气,“老二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如果有个女孩能让他安定下来,倒是一件好事。只要身家清白就行,咱们也不讲求门当户对。”“身家清白的好女孩,会看上他吗”,凌雅菻轻蔑嘲讽,“除非,是被他强迫的。”凌远山拉长了脸。“雅菻,今天是喜庆的日子,不要扫了大家的兴”,凌峻曕出言斥责。凌雅菻不敢再吭声了。云岚悄声问凌峻曕,“你妹妹为什么说凌若鲲是野种?”凌峻曕沉沉叹了口气,“他是我爸的私生子,和一个陪酒女所生。”云岚无言以对,这豪门的家庭成分真够复杂的。正胡思乱想间,黄婉怡领着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过来,那妇女怀中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宝宝,正哭闹不止。“欢欢不哭,来,今天是太爷爷的生日,笑一个给太爷爷瞧瞧”,黄婉怡柔声哄着。“让我抱抱”,凌峻曕站起身来,从保姆手中接过小宝宝,逗弄几下,将小宝宝举得高高的,又转了几个圈,宝宝居然止住哭泣,咧开小嘴笑了。“还是峻曕有办法,欢欢跟大舅舅最亲了,以前他亲妈在的时候都拿他没法子”,黄婉怡感叹。“他那个亲妈,根本就不懂得疼爱孩子”,凌远山面露不满之色,又叹了口气,“算了,人都死了,还提她干什么。”“欢欢交给我吧,保姆也一起留下”,凌峻曕对黄婉怡说。黄婉怡询问似的望着凌远山。凌远山对她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吧。”于是凌峻曕抱着欢欢落座,保姆战战兢兢的在他身旁坐下。云岚凑上前看着欢欢,多么漂亮白嫩的宝宝啊,一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转着。她知道小宝宝是邓明磊和凌艳萦的儿子,可怜才一岁多就父母双亡了。云岚伸出手想要摸摸欢欢稚嫩的脸蛋,欢欢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头。这一瞬间,一种特殊的感情占据了云岚的整个心房,那是一种属于母性的柔情和怜爱。“能让我抱抱吗?”云岚怯怯的问,她从来没有抱过孩子,但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她突然产生了强烈的渴望。“当然可以,但是要当心点啊”,凌峻曕叮嘱。云岚小心翼翼的抱过欢欢,说来也怪,欢欢一点都不认生,一对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伸出小手揪住云岚的头发,咯咯咯的笑着。云岚的头发被抓得生疼,却笑得欢畅,“好调皮的宝宝啊。”凌峻曕心疼了,轻轻拨开欢欢的小手,“欢欢乖,不要抓阿姨的头发,会痛痛的。”欢欢转而在云岚的衣领处乱抓乱蹭,云岚的领口都被扯歪了,露出一片白皙的肌肤,她尴尬得赶紧伸手去整理。“这个小色鬼”,凌峻曕小声抱怨着,又将欢欢抱了回去。“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女士们,先生们,大家晚上好!欢声笑语,天降吉祥,亲朋好友,欢聚一堂,恭祝寿星八十华诞……”熟悉的女声传来,吸引了云岚的注意力。今晚的寿筵主持人是苏梦蓉,她穿红戴绿、浓妆艳抹,绽放着最娇媚动人的笑靥,说着千篇一律的主持词。“她是爷爷请来了”,凌峻曕怕云岚误会,赶忙解释。凌远山投向云岚的目光也含有深意。“小苏是我一个在美国的老战友的孙女,我答应她爷爷要关照她的。”云岚发自内心的微笑了一下,她从未怀疑过峻曕的深情,也十分感激凌老太爷的关心爱护。由于欢欢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以至于他喧宾夺主,成了整桌筵席的主角,连带负责照看他的凌峻曕和云岚也备受关注。云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欢欢身上,也顾不上旁人是什么眼光,只是在无意撇头间,看到陶诺那诚挚的眼睛正凝视着她。他在同情她吗?同情她自己生不了孩子,只能逗弄别人的孩子?散席后,云岚拨弄着欢欢的衣襟,依依不舍的。凌峻曕望着她,眼底闪着两簇幽柔的光芒,“你要是喜欢这孩子,以后如果周末有时间,我可以带回我的公寓,咱们陪他玩。”凌峻曕眼底的光芒使云岚怦然心动而满怀酸楚,她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唇边却漾起一丝笑意。十二月,雨季连绵不断,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永不停歇。最近凌峻曕工作繁忙,云岚也采访任务不断,两人见面的时间很少。每个夜晚,结束了一整天的忙碌后,云岚就会在雨声里迷失。电脑桌上摆放着一盏小台灯,黄昏的光线照着简陋的房间。云岚坐在电脑桌前,用手托着头,定定的望着电脑屏幕,陷入恍惚的沉思之中。“云岚”,一声清脆的呼唤使她吃了一惊,回过头去,她不禁大大的震动了,雨丹正站在窗子前面,默默的望着她。一时间,云岚感到脑子里非常的糊涂,嗫嚅着,“雨丹姐,你……怎么来的?”雨丹深深凝注着云岚的脸,似乎有许多许多要说而说不出来的话。忽然间,云岚觉得有满心的话要向雨丹诉说,向她迈进了一步,想要告诉她自己内心的一切一切……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许久,才挣扎的又喊出一声:“雨丹姐,我好想你,你……有什么话要说吗?”雨丹却不再看她,眼光从她身上掉开,缓缓转过了身子,轻飘飘的向门外走去。云岚追了上去,急切地喊:“雨丹姐,别走,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她心里又急又乱,越发的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她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一把抓住雨丹的衣服。“云岚,你怎么啦,我是蔓菁啊”,原来云岚抓住的,是庄蔓菁的衣服。庄蔓菁的眼睛哀伤而无告的望着云岚,不胜凄然的说:“我也很想念雨丹姐,很怀念过去我们四个好姐妹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可是,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云岚猛的清醒过来,她握住了蔓菁的手,她们的手同样冷得像冰。庄蔓菁有些怯懦的再度开口:“有个朋友请我吃宵夜,你能陪我一起去吗?”“现在?”云岚抬头看看客厅里的挂钟,已经深夜11点了。庄蔓菁点点头,“对很多人来说,11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云岚想想也是,她不想吃什么宵夜,何况蔓菁的朋友她也不认识。但是对于蔓菁,她总带着一份歉疚,当初如果能够拉下脸面去求凌峻曕,也许蔓菁就不会有这样悲惨的遭遇了。“好,我陪你去”,蔓菁的这点要求,她不可能不满足,何况她终于愿意接受朋友的邀请,不再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了。“这么晚了,你们去哪?”正准备睡下的胖姑看到云岚和庄蔓菁要出门,奇怪的问,她知道云岚和庄蔓菁都没有过夜生活的习惯。“蔓菁的朋友请吃宵夜,我陪她一起去”,云岚告诉她。胖姑有些疑惑,但也不好说什么。外面下着雨,天气又那么冷。云岚和庄蔓菁共撑一把伞,置身细雨蒙蒙的夜色中,冷雨扑面,寒风砭骨,她们都打着寒战。路灯耸立在雨雾里,孤独的放射着昏茫的光线。灯柱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大灯闪着诡异的幽光。“那就是我朋友的车”,庄蔓菁指着那辆黑色轿车。两人一起走近那辆轿车,庄蔓菁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云岚尚未看清车内的情况,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拽入其中,而后她的脖子被人狠狠勒住,一块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带着甜味的刺激气味扑鼻而来,云岚在意识完全丧失之前,听到了庄蔓菁凄厉的哭喊声:“云岚,对不起,我为了逃离地狱,只能把你推进地狱……”汽车的呼啸声悠长遥远的破空传来,震碎了夜色。庄蔓菁跪在泥泞的雨地里,像被钉死在那儿一般,一动也不动。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长发流下来,她的脸上全是水,衣服也在冰冷雨水的淋洗下闪着光。街灯的光线下,她的脸色苍白如死。云岚做了一个噩梦,她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吊死鬼,一张惨白的脸,拖着长长的舌头……吊死鬼向她迫近,她躲避着,扭曲着身子,但她还是被吊死鬼抓住了,她感到有一只真实的手,在她的面颊和脖子间游移,冷冷的手指在摸索着。她下意识的蠕动身子,面颊忽被用力拧了一下,疼痛感使她浑身一震。她吃力的张开眼睛,触目所及,是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除了一张大床和床头的烛台,基本没有其它的摆设。而她就躺在那张大床上,手上和脚上被戴上了手枷和足枷。床上方的房梁上悬着绳索。墙壁上挂着女人的三点全裸写真,还有像是刑具架的东西,触目惊心。云岚把目光移向床前,一刹那间血液凝住,浑身冰冷,一张吊死鬼的脸正对着她,还用手探索着她的颈项。她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尖锐的狂叫。那“吊死鬼”纵声狂笑起来,将手伸到自己面前,一把摘下了吊死鬼的面具。那张面具后面的人,云岚化成灰都忘不了,就是那个曾经两度凌辱她的凌家二少凌若鲲。此刻他身披恶魔长袍,委琐贪婪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身上逡巡。“凌若鲲”,云岚惊恐得浑身抽搐颤抖,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你把我绑架到这里来,不怕坐牢吗?”“坐牢?”凌若鲲就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在我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坐牢’二字。这次不要再指望我大哥会来救你了,他坏了我的好事,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尝尝自己的女人被人践踏在脚下的滋味!”“他坏了你什么好事?”云岚已经猜到了几分。“和你要好的那个漂亮小妞庄蔓菁啊,本来嘛,等我玩腻了就会赶她走的。可是凌峻曕,他千方百计调查我,还搜罗了一大堆的证据,逼我放走她”,凌若鲲恶狠狠的盯着云岚,“他管得太宽了,好啊,既然他无情,就别怪我无义。放人可以,但我不能白白放了,别以为我不敢动她的女人,老子这回豁出去了,看他能把我怎么样!”“原来地下钱庄的后台老板是你”,云岚瞬间明白过来,难怪凌峻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要帮她对付的,居然是自己的弟弟。“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你呢”,凌若鲲的眼里有嘲弄的笑意,“当初如果不是你走路不长眼睛,撞了我一下,我还发现不了那么一个水灵灵的小美人。我心心念念想要得到她,就让人假扮股票分析师接近罗杰,告诉他能得到内部消息,炒股准保能赚钱,那个蠢货正在为买房子的钱发愁,居然深信不疑,然后一步步被诱入了我设下的圈套。”“你太卑鄙了!”云岚怒不可遏。“不卑鄙,怎么能让那个小美人,乖乖躺到我的身下,还配合我玩各种刺激的游戏”,凌若鲲带着小人得志的猖狂,抓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下,一面大屏幕缓缓降落,“我让你欣赏一下精彩好戏吧。”大屏幕正对着大床,云岚躺在床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大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影像,主角是蔓菁和凌若鲲。画面中就是云岚现在身处的这个房间,蔓菁被吊在房间中央,凌若鲲手持皮鞭,抽打蔓菁赤裸的身体,蔓菁的惨叫声让云岚心惊胆战。这样的虐待持续了许久,凌若鲲解开绳索,将蔓菁抱到床上,给她戴上了手铐和脚镣,之后的各种性虐待,简直不堪入目。云岚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如坠冰窖,从头到脚都冷得打颤。蔓菁居然饱受这样不堪的虐待和折磨,而且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血色从她脸上褪尽,泪水爬满了一脸。凌若鲲停止了影片的播放,朝云岚走来。他俯下身,伸出舌头舔着云岚脸上的泪珠,冰凉黏腻的触觉如同毒蛇吐着信子,云岚一阵阵的恶心反胃,气都喘不上来了。凌若鲲挥手就甩了云岚一巴掌,力道之大,让她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嘴角溢血,耳中嗡嗡作响。“游戏时间到了,我们先玩哪一样?皮鞭,还是蜡烛?”凌若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抹狂热的、鸷猛的光。“凌若鲲,你这个畜牲,你已经泯灭了人性!”云岚嘶声叫喊着,声音里充满了愤怒、恐惧和绝望。凌若鲲用胶带将云岚的嘴封住,绕了好几层,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之后又找来一把剪刀,揪起云岚的衣襟,一刀剪了下去。他狂肆的笑看云岚挣扎反抗,就像一头野兽,在注视着濒死挣扎的猎物。寒冬的夜晚,南方室内没有暖气,空气几乎要冻结。云岚全身冷得像冰,所有的血液都仿佛离开了她的身体。一滴蜡油滴在了云岚胸部裸露的肌肤上,灼热的刺痛感直钻入心脏,又是一滴、两滴、三滴……凌若鲲握着蜡烛,邪恶的挑着眉毛,轻抖手腕,欣赏着一朵朵蜡花在云岚身上绽放。紧接着皮鞭又落了下来,一鞭鞭抽打在她的身上,也抽痛了她的心。内心有一千种火焰在交织,在烧灼。这种强烈的刺激和痛楚已经突破了云岚柔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她全身被汗水湿透,连头发都像浸在水中般湿漉漉的。心口处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使她再也忍不住,无助的、惨厉的哭泣呜咽。但是凌若鲲根本对云岚不屑一顾,继续毫不留情的鞭打、折磨她。云岚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拆散了,她只能吸着气,脑子里已经昏沉一片,思绪也凌乱不堪……模糊中,她听到砰然大作的撞门声,如一声惊雷在耳畔炸开,炸沉了她最后的意识。是胖姑发现情况不对,给凌峻曕打电话汇报。凌峻曕立即明白是凌若鲲在捣鬼,他逼迫凌若鲲的手下给自己带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救出云岚。如果再迟一步,后果不堪设想。云岚躺在病床上面,脸色比被单还白,眼睛紧紧的闭着。经过数个小时的抢救后,医生和护士小心翼翼的推着病床,推出急救室。凌峻曕踉跄的扑过去,护士急忙阻止。“不要碰到病床!她不能再受到刺激了!”凌峻曕止步,眼光痴痴的看着云岚。云岚的妈妈何莲赶来了,之前她给云岚打电话,是凌峻曕接听的,何莲很敏感,凌峻曕只好如实相告。于是何莲将老母亲托付给邻居,立即乘坐两个多小时的动车,从老家赶到滨海的医院。“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何莲哑声问。那医生已经筋疲力尽了,沉重地说:“情况很不好,要转入重症监护室。”何莲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凌峻曕及时扶住了她,将她搀扶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怎么会这样呢”,何莲悲痛不已,“动完手术之后恢复情况一直不错,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凌峻曕沉默的低着头,他觉得无颜面对云岚的母亲,如果她知道是自己的弟弟把云岚害成这样,会作何感想?愁肠百折时,忽听带着怒意的责问声传来,“你把若鲲弄到哪里去了?”是凌海波亲自来到了医院。凌峻曕不缓不急的应着,“我把他关起来了。”凌海波额上青筋突起,“为了那个女人,你居然囚禁了自己的弟弟!”凌峻曕用一对冒火的、受伤的眸子瞅着凌海波,“如果云岚死了,我一定要他偿命!”“你——”凌海波气得哆嗦,声调却软了下来,“把他放了吧。他做错了再多的事情,也是你的亲弟弟啊。”凌峻曕的态度却很强硬,“爸,过去我对他一再的容忍迁就,就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但现在我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他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代价!”凌海波的头向凌峻曕逼近,狂怒而闪烁的眸子射着寒光。何莲紧张的站起身来,呆望着他们父子,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有什么样的举动。但在某一瞬间,凌海波眼里的寒光消失了,犹如燃烧着的火焰突然熄灭,只余下无尽的冷寂和凄凉。他缓慢的转过身,步履蹒跚的渐渐远去,那背影完全是一个迟暮的老人,孤独而苍凉。凌峻曕颓然跌坐在长椅上,把双手插入发中,痛苦又烦乱。何莲已从刚才父子二人的对话中听出个大概,见凌海波走远,她望着凌峻曕问:“你……是姓凌吧?”“是的”,凌峻曕惶愧而内心酸涩,“伯母,我叫凌峻曕,云岚她……应该有跟您提起过。”“我知道,你们过去的事情,小岚都告诉我了”,何莲深深地叹了口气,她了解女儿全部的辛酸和委屈,包括那份侮辱人的协议。但她别无选择,能够动手术,挽救生命,比什么都重要。只是她没有想到,兜兜转转这么些年,他们到底还是再次相遇了,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吗?“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都是我的错”,凌峻曕痛苦得全身都在痉挛颤抖。何莲把手按在凌峻曕的肩上,“这不能怪你”,她温和轻柔的声音仿佛有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凌峻曕的痉挛渐止,颤抖也消。他茫然的望着搭在肩头的那只手,是只瘦骨嶙峋、干枯龟裂的手。视线从她的手往上移,触目所及,是她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云岚的妈妈,她的眉眼和云岚有几分相似,年轻时一定也是个美人儿,只是如今已饱受岁月风霜的侵袭。很久以前,他就打算和云岚一起去拜见未来的丈母娘,碍于种种原因未能成行。没想到真有一日相见,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何莲的笑容有些凄凉,有些落寞,她的声音生硬而艰涩,“三年前,小岚就被医生判了死刑,不管怎么样,她的生命已经延长了三年,而且我知道,那笔救命钱,是你们家出的,我还没有机会表示感谢。”这话让凌峻曕无地自容了,他用手支住额,痛苦的摇着头,往事如鞭子,无情击打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如果我知道,一定会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自己有能力支付这笔费用,根本不需要……”“小岚,她不愿意拖累你,更不忍心让你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她太爱你,宁愿你恨她,彻底的将她遗忘”,何莲长长的叹口气,“多少次,我听到她在睡梦中喊着你的名字,醒来时满脸的泪水。我以为等伤口愈合了,就不会那么痛了。可是现在,命运重演,她又到了生死关口。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天那么残忍,要让我们把所有的苦痛,再重新经历一遍。”凌峻曕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想要点上,这个时候仿佛只有烟可以支持他,给他力量。但他猛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云岚的妈妈,立即又收了回去。他用手抹了抹额头,天气那么凉,他的额上却直冒汗珠。“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不管往后的道路有多难走,我都会陪着她一直走下去,直到生命的尽头”,他闭上眼睛,心底的痛楚使他头昏。何莲深深的注视着凌峻曕,她可以感受到在他胸中涌动的那份深情。他很爱她的女儿,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她说不出话来,心情激荡而迷茫。夜风正肆无忌惮的从窗口穿入,时间在冷寂沉肃的空气中迅速消逝。云岚昏迷的第四天,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出于预防交叉感染、患者病情等需要考虑,医院规定每天只能探视半小时。但凌峻曕不顾一切的硬闯进了重症监护室。“我必须陪伴她,度过最后的那段时光”,凌峻曕的脸庞苍白憔悴,那对闪着泪光的眼睛诚恳真挚,医生和护理人员不能不为之动容。“你留下吧”,医生叹息,“只能期待奇迹的出现了。”云岚静静的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输液管、引流管等各种管子,连接着呼吸机、监护仪等医学设备,机器上的红色数字正不停地闪动着。凌峻曕在云岚床前的沙发椅坐下,定定的看着她。然后,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开始跟她说话。他的声音异常有力:“小岚,你听我说,一定要好好地听,而且非听不可!“云岚的眉梢,似乎轻轻一动。凌峻曕发出深沉的叹息,“我们经历多少悲欢离合,才走到了今天。我已经跟父亲摊牌,告诉他我非你不娶,爷爷也帮我说话。我爸答应要好好考虑。我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你不可以当逃兵,一定要醒过来面对我!”云岚躺着,毫无反应。凌峻曕看了她一会儿,又叹了口气,“你不能这么残忍,你已经毁了我一次,难道还要再一次毁掉我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这就是你对我的爱吗?”云岚的眉梢,似乎又轻颦了一下。“我答应你,一定会努力活得比你长命,因为我要照顾你一生一世”,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耳边,低柔而坚决的说:“小岚,我不允许你退缩,更不允许你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会守着你,逼迫你好好的活下去!”云岚明显的蹙起眉头。凌峻曕热烈的低喊:“小岚,你一定要醒过来,我还有惊喜要给你!”云岚像是沉落深不见底的大海,她拼命想要浮出水面,却一直不能自主的往下沉……可是,就在这一次次的沉浮起落中,一直有个最亲切、最热烈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呼唤,不断缠绕、回响……这声音遂渐汇成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像一条钢缆绳,捆住她,将她往上拉。她努力配合,心里模糊的喊着:不能沉没,我要见他,见到那个呼唤我,给我力量的人!终于,她奋力跃出了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她的身子动了动,努力睁开了眼睛。“峻曕……峻曕?”她喃喃的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