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勇明原本想着,找到黄伟,暴打一顿让他把钱吐出来。可没想到他在楼下挨打,他老婆在楼上报了警。很快警察过来,把几个人都带进了派出所。在派出所录完口供,警察告诉周勇明,黄伟已经去住院,现在只等验伤报告出来。如果等验伤报告出来达到轻伤的标准,那就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了。周勇明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明明自己被坑,现在黄伟却成了受害者,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回家之后,就让纪红梅去找律师,要反告黄伟诈骗。家里这一番乌烟瘴气弄得纪周彤心情也很糟糕,午餐时碰见李文静,忽然想到她说过自己是学法律的,便去咨询她的意见。李文静听完前因后果,表情很凝重。“黄伟已经住院,说明你爸下手不轻,我看这事有点棘手。如果黄伟是轻微伤倒还好说,如果验伤报告出来,达到轻伤以上,就构成故意伤害罪。虽然你爸是因为被黄伟骗他而动手打人,但司法机关不会因为黄伟诈骗在先就不追究你爸的法律责任。毕竟你爸打伤了人。”纪周彤心里一沉,她爸以前做厨师,力气很大,这次去找黄伟还带了两个人,三人一起动手,黄伟的伤情肯定不会轻。“趁着验伤报告还没出来,你们最好去找他谈和解,赔礼道歉,再赔点钱,拿到他的谅解书。”“我们还要给他赔礼道歉,赔钱?”“很委屈是不是?”李文静无奈地笑了笑:“这个时候硬刚可不明智,因为黄伟究竟是不是涉嫌诈骗还不好说,但是你爸涉嫌故意伤害已经是既成事实,你这个时候告黄伟诈骗,不一定能告赢,反而激怒他。他肯定不会给你爸出谅解书,达不成和解,那你爸肯定要被判刑坐牢。”纪周彤慌了神,“那你觉得赔多少钱他才会答应?”“这个赔偿没有标准。就看你们怎么谈了。”李文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钱财是身外之物,人是最重要的。如果你爸有了刑事案底,对你也有影响。你未来的婆家,会不会介意?”纪周彤心里一沉,她暂时还没想到这一层。即便她和叶怀章没结果,和封粟还没开始,可是有一点她很肯定,她将来要嫁的一定不会平头百姓,小市民。如果结婚不能提升阶层,她宁可单身。非富即贵的家庭一定会看重她的家庭,所以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周勇明成为她的污点。本来就是一对俗气没素质的父母,再沾上案底,她将来在婆家真是没法抬头。她回去之后便径直告诉纪红梅和周勇明,告黄伟诈骗不明智,尽快去赔礼道歉谈赔偿和解。周勇明听完理由,气得咬牙,“难怪那天我打他,他一点都不反抗。他是存心要被我打伤,好让我没法去告他诈骗。”纪周彤叹气:“现在说这些有什么啊,想着怎么凑钱吧。黄伟肯定不会轻易答应和解,没有个几十万,别想他出谅解书。”纪红梅急道:“现在我们哪还有钱。买画的钱,还是找财务公司借的!”“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卖房子吧?”纪红梅为难地叹了口气,“疫情期间,你爸提了好几次,要找叶公子借钱周转一下,我每次都一口拒绝,不想让你以后在婆家被人看不起,可是现在,到了这个时候,不找叶公子帮忙也不行了。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去坐牢吧?”纪周彤苦笑:“他不可能帮。我和他也就只差有个人先说分手两个字了。”纪红梅吃了一惊,“分手?怎么回事?他不是要和你结婚吗?”纪周彤冷笑,“结婚是没影儿的事,以前我还抱着希望,现在彻底也没戏了,他另有新欢,不可能和我结婚。”纪红梅本来还想着叶公子是最后一根稻草,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气得两眼发黑,破口大骂,“这个狗男人,老娘去找他算账!老娘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他不让你好过我也不让他好过!”纪周彤看着自己老妈撒泼骂街,心情很复杂。她一方面嫌弃纪红梅没文化,粗鄙虚荣,但另一方面,每次她遇见麻烦,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妈,却总能替她出头,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着她。“你不能白白耗费三年青春,让他白睡三年啊!分手费至少也得找他要一百万。刚好咱们家现在正缺钱,必须得找他要!”放在以前,别说一百万,就是一万,纪周彤也绝对不肯向叶怀章开口。因为她打算嫁给叶怀章,绝对不能让叶怀章以为她贪财,看中他的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叶怀章和她的关系已经名存实亡,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结局。既然如此,不如要一笔分手费。总不能让他白睡三年。是啊,不能就这么白耗费三年的时光和感情。得拿着把柄,让他理亏,才能开口提钱。纪周彤看着手机里保存的那几张照片,心里浮起了一个念头。叶见春一到公司就被李萌叫去了办公室,说纪红梅要退费,周小鸥的钢琴课不上了。叶见春忙问:“她是不是对我不满意?”其实她心里的第一反应是纪红梅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去给周小鸥上课的真正目的。李萌撇撇嘴,“她说你教的不怎么样,周小鸥没进步。我心想这不对啊,你教课一向口碑很好,从来没有学生家长说你教得不好。而且你去周家好几个月了,嫌你不好的话,也不应该等到今天才说出来啊,所以我心里压根没信她的话,但毕竟她是客户,咱也不好得罪她。我就委婉地说,叶老师教得不好那咱们换一个老师,艺涵音乐老师蛮多的,重新让老师去您家试课,您再选一个满意的。你猜她怎么说?”“怎么说?”“她说不用了,一个老师不行说明全部水平都不咋样。你说可笑不可笑,那么多老师,连试都不试就全盘否定。”叶见春暗暗松口气,看来不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她就是借口你教得不好,想要退费。你别放心里,我知道你的水平。”李萌笑吟吟地拍着她的肩膀宽慰了几句,让她把周小鸥剩余的课时算一下,好给周家退费。周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否则一向对周小鸥的教育很上心的纪红梅不至于中途要退费。该不会是全家又要搬迁离开A市吧?叶见春和李苔好不容易才找到改名换姓的纪周彤,没有洗清江老师的污蔑,绝对不能让纪周彤再次消失。叶见春一下班就急匆匆直奔周家。保姆不住家,每天做完晚饭就会离开。她守在大门口,等到七点多一点,果然碰见保姆一脸不悦地从周家出来,说自己被辞退了。叶见春忙问:“他们是要搬家离开这里吗?”“不是,是家里出了事。”保姆把周勇明打人的事说了一遍,说纪红梅去找人谈和解,人家开口就是一百万,否则就走程序,让周勇明去坐牢。“所以他们家现在焦头烂额的,能省则省,不光是钢琴课,所有的课外辅导班全都不上了,全都要退费。”保姆吐槽:“抠的要死啦,这个月还差几天,她都不肯给我结一个月的工资,按天结算。”叶见春暗暗松口气,原来不是要搬走,那就好。和保姆聊完,叶见春正准备回去,一转身就愣住了。纪周彤提着包,从一辆小轿车上下来,开车送她回来的竟然是李文静。“麻烦李姐了。”“这点小事客气什么,我也是顺路。”李文静抱歉地笑了笑:“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这刚刚买了房子,要不然我也能帮你一点。”“谢谢李姐,你赶紧回家休息吧。”纪周彤走到台阶上,突然见到从树后面走出来的叶见春,愣了下,“你怎么在这儿?”“小鸥要退费,我来确认下课时。纪小姐,刚刚送你回来的那个姐姐,是你同事吗?”纪周彤说:“对,我同事,你认识?”叶见春甚至没有回答她地问题,转身疾步下了台阶。如果她不是偶然碰见李文静,她可能永远不知道,纪周彤在封粟的公司里上班。她对封粟的无限信任,换来的居然是隐瞒和欺骗。她气得发抖,几乎等不及走出街口就立刻拨电话给封粟,问:“你在哪儿?”“我在公司,怎么了?”她努力压着火气让自己不至于当场在电话里爆发,说:“我有事要和你谈谈。”“那我去你家吧,我大约一小时到。”叶见春收了手机,坐上公交车,心里火气烧得脑子都快要炸开。下了车,她没有上楼,就坐在小区外的花坛边等着,顺便让自己吹吹凉风,尽量地冷静。不多时,封粟的车子停在路边,她看着他下了车,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隔了一个小时,她依旧无法平息火气,腾一下站起来,开门见山问:“你认识纪周彤吗?”封粟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神色平静而镇定,只是沉默片刻,说:“认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周海燕?”“对。”原来一切他都知道。叶见春气到极致,反而笑了。“很好,谢谢你说了实话,我还以为你会继续骗我。”“对不起。”封粟顿了顿,“确切地说,我没有骗你,只是没告诉你而已。”“这有区别吗?!”叶见春憋了一路的怒火突然爆发,她把手里的纸袋朝着他身上狠狠砸过去。“你还说你没有骗我?你让我算了!你说这件事不要再提!如果我不是昨天偶然看见你同事送她,我还一直蒙在鼓里。你把我当傻子一样耍很好玩吗?”封粟没有闪躲,一动不动,任由她用纸袋狠狠抽到胳膊上,直到纸袋被打破,一本乐谱从里面掉下来。叶见春打累了,喘着气,狠狠瞪着他。封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乐谱,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放进她破掉的纸袋里。“我不是耍你。当我知道你时隔十年,还想着替外公洗清冤枉,我很感动,也很高兴。我让你算了,是不想让你掺和进来,我觉得你放弃你好好的工作,来做这件事很可惜。”“掺和?可惜?”叶见春气红了眼睛,“当我被父母认为是个蠢货废物自暴自弃的时候,是江老师给我指了一条路,告诉我未来可期,不要放弃。他帮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李苔,还有很多人,我们为他做的这一点点事,不是掺和,不是胡闹,是我们必须要做,不做一辈子都不能心安的事情你懂吗?!”封粟柔声道:“我明白。但是替外公报仇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叶见春用很受伤的眼神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你不会认可我要做的事,而我也不想让你阻拦我。我不想我们之间为此产生分歧。”“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认可你要做的事?”封粟定定地看着她,“因为我很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心善又心软,只想寻求真相,恢复外公名誉。而我是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得到应得的惩罚。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叶见春愣了下,“你指的都是谁?”“所有牵扯到这件事的人。套用一句俗气的话,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如果我爸没有卷钱跑路,章晓阳也就不会和我结仇。如果章家没有索要巨额赔偿,我外公也不会去当家教,自然也没有周海燕的诬陷。如果周海燕的父母没有动手打人上门欺辱,我外公也不会心梗去世。”是的,这一连串的因果,导致了江一峰的去世。可是,这因果之中,他还漏了一个人,就是她。如果她忍气吞声不和章晓阳起了争执,封粟没有打那一拳,也就没有后来的事。这么算的话,她才是间接导致江老师去世的那个人。这个结论像一把刀一样,在心口剜出一个空洞,风灌进去,隐隐作痛。“这么说的话,你还漏掉了一个人。”封粟摇头,“和你没有关系,即便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碰见被人欺负我也无法视而不见。外公从小对我的教育,也包括,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我从没后悔过打章晓阳那一拳,我只是感到不公。”他皱起眉头,“明明是他先动手推你,可我要去给他赔礼道歉,我受到法律制裁,章晓阳反而拿了一大笔赔偿逍遥快活。所以,我想讨回一个公道,不仅仅是为外公,也为我自己。”“你想怎么讨回公道?”叶见春莫名地不安,下意识道:“你不要冲动,你答应过外公不能做违法的事。”“你放心,这是一个法制世界,我一定会做个遵纪守法的人,而且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再去触犯法律。”封粟冷声道:“但是他们会因为触犯法律而受到法律的制裁。”“法律的制裁?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你误会了,我说的并不是因为外公的事而接受法律制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们犯过的错,一定会重新再犯,但是这一次,他们一定不会安然无事。”重新再犯。叶见春突然反应过来,“所以,周勇明打人,是和你有关?”“是和我有关。但是,是他亲自动手打人,不是我握着他的拳头动的手。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当年他动手打人,外公报警只是想要自证清白,没有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十年前他逃脱了法律制裁,但是这一次就难了。”“那周海燕呢?你让她进公司也是你设计好的吗?”封粟嘲讽地勾了下唇角,“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招聘她进海音科技呢。她的资历和能力,哪一点配得上海音科技这四个字?”“你打算也让她坐牢吗?”“如果她肯澄清事实,我会放过她,只让她去告发我爸职务侵占。”“职务侵占?所以,你给你爸开公司是在给他下圈套?”“对。我知道他的德行。他这辈子最爱的只有两样东西,就是他自己,和钱。”封粟声音冷厉而讥讽,“他甚至比年轻的时候更贪婪,更无耻。当一个公司放在他手里的时候,他一定会忍不住从公司拿钱,所以他的最终结局,就是以职务侵占罪坐牢。那是他余生最好的去处。”叶见春怔怔地看着他,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江练。嫉恶如仇,恩怨分明。他对他父亲的恨意没有消散。她只是没想到,他爸才是封粟最恨的人,超过了周海燕和她的家人。“他毕竟是你爸。”叶见春欲言又止,如鲠在喉。封粟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如果你知道他对我和我妈做过什么,你就不会觉得我做得过分。”叶见春看着封粟充满恨意的脸色,无法开口去问他爸到底做过什么,也无从反驳他的话,心里像是飘荡着一根绳索,左右摇摆。“封粟,你知道吗,在我大学入学的那一个月里,我交完学费,身无分文,晚上我坐在操场上,为第二天的饭钱犯愁,那一刻我想到这么多年来父母给我的痛苦,还有那些压抑到想要跳楼的日子,我真的很恨他们。可是后来当我自食其力,当我还清了欠他们的那些所谓养育之债,我突然间就释怀了。”她吐了口气,“亲人之间的恨,和外人之间的恨不一样。那种恨可以痛彻心扉,可能恨之入骨,也可能在一瞬间就消失。那天,在饭店里突然见到他们,我心里并没有恨,只是很难过。我们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为什么会这样?”“是啊,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为什么会那么狠毒绝情?我也想不通。”“我希望你三思而后行,不要在多年之后,为今天的这一切而后悔。”“你说的很对,报仇这件事最可怕的就是后悔。”封粟很动容地看着她,“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心软,突然后悔,然后余生都陷在自责和悔恨里。”叶见春轻声道:“对。所以我不想你余生后悔。”“我外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和我妈断绝父女关系,对她在简城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我妈死后,他一直都无法原谅自己。他在我面前强颜欢笑,可是背后有多痛苦,我都知道。我用了十年的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得到的唯一答案,就是我不会后悔。”“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的原因。你不是我,你没有进过看守所,你没有心怀愤懑,经历绝望,你没有经历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因为自己而死掉的痛苦。所以你不会理解我的所作所为,你只会觉得我狭隘偏激,内心阴暗,做得太过分。但是,你忽略了一件事。”封粟看着远处亮起的灯,冷冷道:“这份迟到的惩罚,如其说是我给的,不如说是他们自己给的。手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我没有强迫任何人去做违法的事情。如果周勇明不贪婪不动人打人,就不会有事。如果我爸不贪婪不侵占,就不会有牢狱之灾。他们怎么做,都由他们去选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相信,坏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只是时间的早晚。”叶见春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低弱地问:“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让上天去惩罚吗?”封粟抽出手,插在风衣的口袋中,“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打算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去找你。那时,你只知道我外公恢复了名誉,知道那些人都犯了罪。你会想,真是老天开眼,恶有恶报。但是你并不知道是我,给他们送达了一份迟到十年的惩罚。”“我错过你二十三岁的生日,没关系,你还有二十六岁,二十七岁,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一百零七岁的蛋糕。我们……来日方长,重逢可期。”封粟低头无奈地笑了笑,“可命运偏偏让我们就在此时重逢。”让她知道这些,让她判他的对错。这是上天给他的审判,也很公平。封粟转身打开车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