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练以为逃课看电影这事神不知鬼不晓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一上课,老赵就把他和江懿臻点名叫了起来,问他们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江练面色不改地照着请假理由说回家休息了。“放屁!”老赵气得脏话都飙了出来,指着江练的鼻子开始训斥,“班里同学看见你俩在小吃一条街吃东西!肚子疼还能去吃小吃?不怕拉死你!”班里本来鸦雀无声,这会儿“噗嗤噗嗤”地暴出几声窃笑。江懿臻虽然学习很差,但一向遵守纪律,不做出格的事,很少被老师叫起来当众点名批评,从脸颊到耳根都在发烫。江练早已习以为常,一脸的无所谓。老赵的火每次都被他那张带着傲气的臭脸给勾得熊熊燃烧,“我告诉你江练,你已经是朽木不可雕也,但江懿臻是个好学生,你自己不学好,别拖同学下水!”江懿臻听到这儿,没有办法再继续沉默,“老师,是我的错,是我不想上晚自习,让江练领我去吃小吃的。”全班再次鸦雀无声,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她。她来校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在班里不言不语,一门心思只有学习,乖孩子三个字就差写在脸上。这句话,说出来大家不信,包括老赵。他本来不好意思批评一个听话乖顺的女学生,可没想到江懿臻会维护江练,气得指着两人呵道:“滚去办公室写八百字检查,写不完别回来上课!”江练熟门熟路地领着江懿臻去了老赵的办公室。以往被老赵训斥罚站,他都是一脸阴郁不屑,今天却没有一点气恼的意思,看上去心情还挺不错,拿着一支笔在手指上转圈,半天没写一个字。江懿臻写了快一半,发现他面前还是一张白纸,忍不住催他,“你怎么不写?快点啊,会耽误上课的。”“八百字我写不出来,你写完了先回去吧。”江练无所谓地晃着笔。江懿臻:“……”她和江练相反,文科成绩好,写作文一向拿手,八百字检查写得飞快。写完了再看一眼江练,笔下终于不是一张白纸了,可是画得乱七八糟的,像是一张电路图。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奋笔疾书,过了会儿把写好的东西递给江练,“这份你抄一遍。”江练一怔,“你写了两份检查?”江懿臻没好气道:“对啊,不然怎么办,你一天写不出来,一天都不能上课。”江练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江懿臻瞪他,“你笑什么?”“没什么。”江练收起笑,规规矩矩的在纸上写下“检查”两个字。过了会儿,佯作不经意地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你是因为我被罚,我当然要负责。”“要是别人,你也替他写一份?”“那倒不会。”江练笔尖一顿,心头涌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甜意。他问:“为什么?”“因为别人都会自己写,不会八百字憋一天也憋不出来。”江懿臻的语气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嗔怪。也许是他心里有杂念,他觉得这句嗔怪很甜。他忍不住去看她的表情,可惜她低着头,乖巧灵静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知道,她对他的态度,和对任何人都不一样。交了检查,老赵也没再继续追究,冷着脸让两人回去上课。因为错过一节数学课,江懿臻放学后去找何许借笔记。何许把笔记递给她,看看左右没人,小声道:“肯定是章飞宇打的小报告,他家就在那附近。”江懿臻倒不生气,何许还在替她打抱不平,“班长也是学生的一员吧,就他整天和老师站一个队,我最讨厌告密的。”江懿臻笑了笑,“没事。”“那个,”何许欲言又止了半天,吞吞吐吐地问:“你和江练是不是……在谈?”“什么在谈?”江懿臻懵了。何许两根手指头碰了碰,“你们翘课去看电影,是不是在谈对象啊?”江懿臻窘道:“没有,你想多了。”“没谈就好,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江练长得也挺帅的,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女孩儿喜欢他吗?”“为什么?”她其实也蛮好奇,是因为冷傲加学习差?不和女生打交道?“因为,大家都说他有点变态。”江懿臻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条件反射地说了个“不可能”。何许小声道:“你知道吗,有一次班里有人带手机,上课老师听见发短信的声音,但不知道是谁的,老赵就来查大家的书包,江练死活不肯打开书包,后来老赵硬给拉开,你猜里面有什么。”“什么?”“有女人的胸罩,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零件,电线什么的,反正是很奇怪的一些东西。当时全班鸦雀无声。”何许压低了声音,“他平时还特别喜欢看那种人体解剖书,大家猜他可能是心理变态。你看见那些变态杀手,都喜欢用电线捆绑杀人,分尸什么的。”“老师也不能未经同意,硬翻同学的书包吧。这也太过分了。”江懿臻的关注点完全背离了何许的八卦,何许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反正,我当你是朋友,提醒一下。”“谢谢你提醒我。不过,江练不是变态。他和我是亲戚,我了解他。”何许吃惊:“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你们不是亲戚啊?”江懿臻冲口而出,“是亲戚,是我弟。”说人家弟弟的八卦,这就很不合适了,何许讪讪地笑:“那我先走了。”“谁是你弟?”江懿臻吓了一跳,一扭头看见江练从教室的后门走出来。“你听见了呀?”她尴尬地挠了挠眉毛,“这么说免得别人说我们在早恋,而且还可以替你证明你是个好孩子。”他走到她面前,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平素就很锋锐的眼睛,此刻尤其的炫亮。他慢悠悠道:“你胆子挺大,听说我是个变态,还认领成亲戚。”江懿臻笑了,“你才不是。”他神色有点动容,“你这么相信我?”“对啊。你要是变态的话,江老师早就把大义灭亲了。”“……”江懿臻憋不住好奇,“你,书包里的放那些东西,肯定是有用的吧?”江练一开始不肯说。江懿臻跟着他屁股后面,缠了他半天,终于知道了原因。“我妈生病的时候,我在医院陪她,听医生们聊天,说到癌变有哪些前兆。我就想发明一个智能传感器,装在内衣上,通过癌变细胞的温度变化,提前发现癌变的可能。”江懿臻惊讶道,“那同学说你变态你怎么不解释呢?”“解释什么?他们只会笑你异想天开,自不量力,只有做成了,才会让人闭嘴。”“那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变态啊。”江练一脸的无所谓和不在乎,“我从来不在乎外人怎么想我,那些人和我又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只要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比如外公,比如她。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冬天。腊月二十三那天考完期末考试,五点钟就放了学。江懿臻在屋里整理各种复习资料,突然听见隔壁有人嚷嚷,高声大嗓的像在吵架。刘锦绣出门看什么情况,江懿臻也跟了出去。江一峰的院门外围了几个气势汹汹的男人,一个短发姑娘叉着腰和他们吵架。“你们要找他也应该去他父母那儿,江老师从来不和他联系,你们不清楚吗?他就算过年回家,也不会来这儿,你们找错地方了。”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很泼辣,面对几个男人一点也不怯场。为首的一个男人,出言不逊,“不认老丈人,儿子也不认?老子不信他亲儿子不管不问。”江练从女孩后走出来,冷冷道:“你们爱信不信,最好大年三十也在这门口守夜,看他回来没有。”说完,把女孩儿扯回去,“砰”地一声把院子大门狠狠关上了。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离开。刘锦绣叹了口气,“幸亏江老师不在家,不然又是气得半死。”江懿臻问:“他们是来找江练爸爸的?”刘锦绣点头,“这不快过年了嘛,可能是要账的。”江懿臻犹豫了一会儿,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大门。开门的是刚才把江练挡在身后的姑娘。江懿臻指了指隔壁的院子,“你好,我是江练的同学,就住隔壁。”姑娘眯眼一笑,扭脸就叫江练,“你同学来找你了。”江练从院墙边的地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把铲子,脚下挖了个坑,放着一株植物。“你在种什么?”“李苔姐带回来的花。”江懿臻微微一愣,原来刚才那姑娘就是江一峰提过的李苔。她看上去爽利泼辣,完全不是江懿臻想象中内向羞赧的农家少女模样。她小声问:“今天过小年,李苔姐不回家吗?”“她和父母断绝关系了,这几年春节都在我们家过。”江懿臻惊讶,“为什么断绝关系?”“因为她父母没把她当个人,就当成一份可以卖钱的东西。考上高中父母不让她上,给她定了门亲,对方三十多岁,还是个弱智。”江懿臻又惊又气,“怎么有这样的父母。”江练冷冷道:“所以,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这句话就是放屁。很多父母根本就不配当父母。”江懿臻觉得他有点偏激,小声说:“……也不能这么说吧。”“老婆孩子扔了不管,自己跑路,你觉得这种人有资格当爹?”暮色中,江练的眼神冷漠又尖锐,可江懿臻看出那戾气下深藏的难过和恨。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低头指着他脚边的植物转移话题,“这是什么花啊?”“见春花。”江练蹲下身子,把花种进坑里,“李苔姐说它很耐寒,雪地里都能开花,所以也叫雪牡丹。”“好神奇。”“这有什么稀奇的。有的花开在春天,有的花开在雪里。就像有人作文考零蛋,有人数学考三十七分。”江懿臻好笑又好气,瞪着他问:“嘿,你是在内涵我吗?”江练当然不承认,“我是在说我自己。”“姥爷呢?”“去买蛋糕了。”“蛋糕?”江练沉默片刻,才说:“今天是我生日。”江懿臻呀了一声,面露喜色,“真的吗?哎呀,恭喜恭喜。”“过生日有什么好恭喜的?”江练意兴阑珊,子生母苦,何况今天还有人上门讨债吵架,他丝毫不觉得高兴。江懿臻喜滋滋地搓手,“一会可以吃蛋糕呀,你今年十五吗?”“十六!”江练不满的瞟了她一眼,“我怎么看也不会比你小啊。”顿了顿又说:“我小学休学过一年。”那年他妈生病去世,江一峰给他办了休学手续,带着他去了很多地方,在海边住了大半年。还好,江懿臻没有问他休学的原因,高高兴兴地说:“我没有准备礼物唉,我给你弹生日快乐歌吧?”江练哼了声:“土死了,不要听。”江懿臻好脾气地问:“那你想听什么?”江练没做声,停了片刻,佯作随意地说:“1900弹的那首曲子挺好听的。”江懿臻不好意思地笑:“我没练过唉,换一个吧?”少女的眼睛干净澄澈,暮色中轮廓柔美,笑如春花。她心无杂念,想不到这个要求里藏着少年江练隐秘不可言说的心思。他许久才转开视线,说:“你先欠着吧。”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1900和一见钟情的姑娘是BE结局。他的生日,如果再晚几天,也许命运就是另外一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