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海

她,从小受着父母的高压式教育,忍受着精神上的痛苦,因为被怀疑不是亲生女儿患上忧郁症。 他,母亲得了绝症不幸去世,父亲又欠下天价巨款、负债逃跑,只好和年迈的外公相依为命。 一个是一心想要复仇,一个是一心想要获得公道,这样的两个人相遇,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互相的救赎?

作家 是今 分類 出版小说 | 21萬字 | 42章
第二十三章
叶见春用一种近乎失礼的目光盯着他使劲看,努力把眼前的成年男人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合在一起。细细端详之后,确定真的是他。十年光阴改变了他的容貌和气质,唯一没变的就是那双眼睛,难怪总是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难掩激动地问:“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封粟瞟她一眼,“你既然都没有认出来我,我何必要说呢。”
叶见春本来激动得想哭,这会又有点想笑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爱记仇的毛病可真一点没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犹豫了一下,窘窘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不想见我。”
毕竟当年是为她打架,如果不是为她出头,也就没有后来的种种。
“我没刻意找你,只是巧合。那天去艺涵音乐想找个钢琴家教,一眼在教师名册上见到叶见春这个名字。”
封粟略停了停,解释道:“我曾经种过一棵见春花,对见春两个字挺有眼缘,所以就定了你。见面后,感觉有点面熟,试探了一番,发现居然是你。”
居然这么巧!叶见春又惊讶又感慨。那颗见春花还是她和他一起种的。她记得他说见春耐寒,雪里也能开花。所以她下定决心和江懿臻的一切做割舍的时候,用了见春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个名字,居然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重逢。
命运的巧合,真是没道理可讲。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终于可以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在她心里压了很多年,现在终于有机会面对面对他说出口,可是说完之后,她并没有感觉到心口松快,因为很多事并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挽回,可以抹去。
“没什么对不起的,人是我打的,和你没关系。”封粟脸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似乎对过去的事早已不在意。
可她在意。
“你是因为我才打章晓阳,怎么和我没关系?”
封粟认真道:“真正的原因,还是因为我爸,和你真的没有关系,你别内疚了。”
“你这么说,我更觉得难受。”
封粟反问:“那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叶见春愣了下,还没想过。
封粟略一沉吟,“一年的钢琴课免费?恐怕你老板不同意。要不这样,我明天就去退费,你私下里教我。”
叶见春本来心情沉重,被他几句话弄得想笑。
封粟一本正经道:“我是说真的,咱们都是这种关系了,你教我弹琴还要钱?这就太见外了。”
叶见春明知道他说着玩儿的,忍着笑说:“那你明天去退费吧,以后我可以天天教你,不要钱。”
“天天不行,我没时间。”
“那按你的时间来。”
封粟半真半假地问:“随叫随到吗?”
叶见春当了真,“没有课的话,就可以。”
“你没有什么……嗯,私人的事?”封粟清了清嗓子,“比如说……约会?”
叶见春微窘,“我没有男朋友。”
封粟哦了一声,“我也没有。”
叶见春忍不住皮了一下,“你也没有男朋友吗?”
封粟认真道:“对。不仅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我以前什么样,你还不了解吗?”
叶见春莞尔失笑,“你不介意的话,我们以后一起玩啊,我在A市也没什么朋友。”
“好啊。”封粟看着她,“对了,上次我问你为什么辞掉工作回到A市上班,你是不是没有说实话?”
“当时不知道是你,所以就撒了谎。”叶见春不好意思地承认了。
“我辞职是因为江老师。那年离开简城后,父母说章晓阳鼻梁骨折,赔付了医药费就没事了。我一直以为你还好好的在简城上高中,直到我考上大学回去种树的时候,才知道江老师的事。我特别气愤,这几年和李苔姐一起打听周海燕的下落,直到半年前我们才找到她。李苔姐立刻飞回来找她,让她澄清事实,恢复老师名誉。可是她一口咬定江老师就是猥亵她了,还骂了李苔姐。”
“所以,你从公立小学离职,回A市当钢琴家教,就是为了接近周海燕?”
“对,她有个妹妹叫周小鸥,也在学钢琴。我应聘到艺涵音乐,找借口和周小鸥的代课老师调换了一下,去了她家。”
说到这里,叶见春面露尴尬,“我当时的想法特别幼稚可笑。我想周海燕诬陷老师的时候年纪还小,不懂事,现在她长大成人,明白事理之后,肯定会感到良心不安,自责愧疚,如果我能走近她,取得她的信任,然后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承认当年是冤枉老师。”
封粟皱起眉:“……”
叶见春被他一副看傻子的表情弄得有些难为情,“你别笑话我啊,我一直都认为世上还是好人多,十恶不赦的人是极少数。”
封粟撇撇嘴,“那是你没碰到。”
叶见春点头,“接触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想错了。她挺势利的一个人,压根也没看上我这个钢琴家教,觉得和我做朋友没好处,所以对我爱答不理的。我用老师被学生诬陷的新闻例子旁敲侧击试探过她地看法,发现她的三观都是歪的,想让她反省自己的恶行,弥补自己的过错,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我打算找另外一个人。”
“谁?”
“当年周海燕的爸爸打了江老师后,大姨去找周海燕问情况,在她后窗的草坪上看见一行脚印,还有一个打火机。大姨用鞋带量了那个鞋印的长度,回去后查了一下是四十四码的鞋子。江老师根本就不是四十四码的脚。我们推测,周海燕应该有个男朋友,那天她借口肚子疼,让江老师提前下课,是为了约他见面。没想到她妈突然回去了,那个男生情急之下跳窗走掉,周海燕担心早恋被父母发现,所以说了谎。所以我们只要找到这个人,只要他说出他那天在周海燕房间里,江老师早就离开了,也一样可以证明江老师的清白。”
叶见春说出这些证据,本以为封粟会很激动,没想到他一脸平静地说:“这一切都是你们的猜测而已。跳窗的不一定是周海燕的男朋友。再者,穿四十四码鞋的人成千上万,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更是到处都是。只能说明那天跳窗的可能是一个抽烟的人,可并不能证明那天周海燕是为了掩护他而诬陷我外公。”
“是我们的猜测,所以我想要找出那个人来验证。”
“怎么找?单凭一个鞋印和一个打火机?”封粟笑了,“你想得太简单了。大海捞针找一个人,还不确定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周海燕男友。即便是,他又凭什么不帮自己前女友,要帮你们呢?”
叶见春语气很坚定,“是不容易,可不做,怎么知道做不到呢?”
封粟沉默片刻,“这件事过去了那么多年,没有证据,没有证人,算了吧?”
什么?
算了吧?
叶见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是被迎头泼了冰水,激动的情绪被冻结成哽在心口的一团冰。
她盯着封粟,难以置信地问了句,“你真的是江练吗?”
“我当然是。”封粟揶揄道:“怎么,你还要验明正身?”
叶见春没心情和他开玩笑,“如果你真是江练,你怎么能说出算了这两个字。”
“正因为我是江练,所以我才能说出这两个字。章晓阳的事情了结后,外公要求我从此不再惹是生非,遵纪守法。他希望我平安康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封粟平静地倒了杯茶,“我答应他的事一定会做到。”
叶见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嘴唇,听着他一句一句说完。
她确信她没有听漏掉一个字。
黄昏的庭院,光线越来越弱,越来越暗,他的模样也逐渐模糊。
眼前的“江练”陌生到让她生出愤怒。
“给江老师恢复名誉,怎么能叫惹是生非?你语文不好,可不至于连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懂。”
“我是为你好。你为了这件事,放弃好好一份工作,何必呢?时间会冲淡一切,过了这么多年,又有谁还记得江一峰是谁?”
叶见春无法控制的拔高了声调,“我记得!李苔姐记得!那些被他资助过的人也记得!”
封粟轻轻嗤笑,“你可能不知道吧,周海燕的事出来之后,城里风言风语谣言四起,有人立马不承认被江一峰资助过,因为担心被别人说她得到外公的资助是付出了代价。”
“所以我们更要给老师恢复名誉!”
“你的心意我领了。”封粟抬起手,示意她平静,“希望你不要再掺和这件事了。”
叶见春听着这些词句,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细碎开,无数的针芒在刺痛心口。
“这不是掺和,这也不是心意。这件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你打了章晓阳那一拳,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切。我不可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不用自责。章晓阳要找的是我爸。说来说去,事情的根源还是在我爸,和你没关系。”
叶见春盯着他,“你还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你说,谁欺负我姥爷,我就和他不共戴天。”
她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她那时最渴望的就是亲人的守护和维护,可她的父母对她没有那样的态度,每当有事,她的父母站到的都是她的对立面,永远都是挑她的毛病,指责她的过错,从来没有站在她的身后力挺她,维护她。
她念念不忘,羡慕至极的那种无条件的亲情的维护,难道他只是说说而已吗?
封粟低眉看着茶杯,“年少无知的时候,总是会说一些狂妄的话,做一些冲动的事,为此,我也付出了代价。”
“代价”这个词,像一把剑,刺疼了叶见春。
她想,他用了这个词,他心里应该是怨恨她的。
他的的确确是该怨她,如果不是她和章晓阳起了冲突,他也不会去打他一拳。
谁都没想到,那一拳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
“你知不知道我听晏校长说你回来了,我有多激动。”
他撩起眼皮,用略带异样的目光看着她,“激动什么?”
“我终于有机会向你道歉。还有,我以为你会和我们一起,让周海燕说出当年的真相,还外公一个清白,可我没想到,”叶见春嗓子发哽,“你告诉我算了。你怎么能算了呢?你怎么能让江老师背着污名离开,他那么爱你,你是为了你才……”
叶见春难过到无法自控,忍不住握着拳头,在茶桌上锤了一下。
放在桌上的杯子,轻轻晃了晃。
封粟端起水壶,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情,“别激动,喝杯茶平静一下。”
“我不喝。”
看着他心平气和的样子,叶见春真是说不出来的难过。
这不是她认识的江练。
他怎么能对外公背负的污名如此无动于衷。
如果江一峰不是为了他的前途,就不会去做周海燕的钢琴家教,那他现在还应该好端端地活着。这个因果关系她不忍心说出来,可她相信他心里有数。
“消消气吧。”
茶杯送到手边,她赌气抬手一挡,本想挡开杯子,没想到那杯热茶居然泼到了封粟的手背上。
封粟吃疼一松手,“啪”的一声,杯子碎在地上。
叶见春又惊又悔,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封粟一边疼地甩手,一边倒吸气。
幸好院子就有水管,她扯着他的手腕,打开了水龙头。
封粟一动不动,任由她拿着他的手,水流从他手背上冲过去。
“是不是很疼?”叶见春整个人都慌了,“我们去医院吧,附近有医院吗?”
“你会开车吗?”
“会。”
封粟关了水龙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递给她。
车子就停在院门外,叶见春急慌慌打开车门。老巷里开车真是考验车技,只能倒车出去,她越着急越出错,倒车时“砰”的一下,貌似车尾撞到了墙。
叶见春“呀”了一声,“我好像撞到车子了。”
“不管车子,先去医院看手。”封粟冷静的仿佛烫到手的不是他,“出了巷子右拐,第三个路口右拐,有一家医院。”
叶见春考过驾照已经有五年,但平时开车也不多,尤其是封粟的车子,车型又大。
短短一段距离,她开出一身的汗。
下了车急匆匆替他挂号看医生。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大夫开了一些烫伤膏,把他烫伤的地方处理一番。
从医院出来,叶见春这才有机会去看车尾,车灯旁被撞瘪了一块,还掉了漆,封粟倒也没有什么心疼的表示。
叶见春知道这车子很贵,硬着头皮说:“不好意思,修车钱我会赔给你。”
“不用你赔,有保险。”封粟打开车门,“上车吧。”
叶见春上了车,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出淡青色的血管。
“那年章晓阳指着我的鼻子,我就是这样抬手一挡,结果惹了祸,今天又是。”她侧过脸,难过地看着他,“我是不是和你命里犯冲,怎么老是冲你。”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丧丧的表情,还是一点没变。
封粟撤回视线,看着窗外,“可能,我看你还是离我远点吧。”
“你怨我也是应该的,我一点都不生气,真的。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心里认定事情是因我而起的。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
封粟偏过头,“如果你觉得很抱歉,那就做一件让我开心的事。”
“什么事?”
“辞掉周家的家教,重新找一份稳定安逸的工作,不再打听周海燕的一切。”
“这件事不行。换一件。”
封粟沉下脸,“江懿臻。”
“请叫我叶见春。”
“好,那也拜托你以后叫我封粟。我们今儿才认识,不熟。”他冷着脸转了回去,不再出声。
叶见春心里哼道:封粟就封粟。
江练才是她念念不忘的少年知己,眼前这个,是个冷漠冷血的老男人。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花间蹊。
封粟推门下车,也没找她要车钥匙。
叶见春叫了声“封粟”。
他站在桌边,停住步子,背对她。
她走过去,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放弃。你不用劝我。”
“那好,换一件事是吧。”封粟转过身,“在我手好之前,你住在这儿给我做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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