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练一直没忘自己许诺过的事,打算国庆节带着江懿臻去看海上钢琴师。他暂时没声张,想着给她一个惊喜。可没想到,放假的前一天,叶胜男打来电话,让刘锦绣带江懿臻回A市,国庆假期不能闲着,她已经联系好了家教。江懿臻已经习惯了所有的假期都要补课,也习惯了听从父母的安排,跟着刘锦绣坐上简城开往A市的第一班车回到家。一个多月没见,父母没有关心她的身体和病情,先问月考成绩和班级名次。江懿臻这次的月考成绩还算不错,毕竟已经学过一遍。她以为父母听到这个成绩,就算没有夸奖,至少会有个鼓励,可是耳边听到的依旧是怒其不争的奚落和根本不加掩饰的失望。“初三的课程,你差不多已经算是学过一遍,如果在简城那种小地方的中学,还不能考年纪前几名,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你。”江同不耐烦地挥手,“我看她学三遍也够呛,算了别和她啰嗦了,抓紧时间让她看书去。笨鸟先飞,分秒必争。”叶胜男焦虑地揉着眉心,“要是考不上高中,我都不知道怎么对别人说,没脸见人。”江同呵了声:“你做好思想准备,别抱什么幻想了,她八成考不上。”江懿臻像一个不速之客,站在客厅里,看着父母烦躁焦虑的面孔,那种心口发紧,被捆绑着无法呼吸的感觉又重新回来了。她本来想趁着这次放假,和父母谈谈艺考,谈谈求学的另一种途径,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一声不吭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正要关门,叶胜男拦住她,“关什么门啊,我们又不会吵你。”江懿臻愣了下,回到简城一个多月,她已经忘了家里的规矩。学习的时候不能关门,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可以关门。叶胜男坐在沙发上,虽然没有盯着她,可是一抬头,视线正对着她的书桌。江懿臻坐在桌前,面对小山一样的各种参考书和辅导资料,让人压抑绝望的升学压力,像一张淋过雨的蛛网,黏到了身上。麻木的上了几天家教课,她终于在假期结束前的最后一天,回到了简城。江一峰做了一大桌菜,让江练叫她和刘锦绣一起过来吃饭。饭桌上,江懿臻吃得很少,话也很少,虽然一直面带微笑,可是江练看得出来,她不对劲,短短几天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饭后,两人一起去学校上晚自习。江懿臻丧丧地勾着头走路,突然后背被拍了一下。“驼背了。”江练放下手,就转开了视线。他很怕看见江懿臻丧丧的表情,她皮肤凝白如雪,眼睛大而迷蒙,少女的愁思放在这张脸上,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楚楚动人,可是他更愿看到她笑。按说他不该多管闲事,可是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下次放假别回去了。”江懿臻闷闷的回答,“我说了不算。”“你不回去,你妈还能来绑你?你不会反抗?”江练从来都不是逆来顺受的个性,所以他不能理解江懿臻的顺从。江懿臻看看他,“你不喜欢吃的菜,你姥爷就不做,也不逼着你吃。我家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不喜欢吃胡萝卜,你知道我妈怎么做吗?只给我吃胡萝卜,不吃就饿着,饿一天不吃就饿两天。所以我从那以后什么都吃。”“你妈这么狠?你是亲生的吗?”江练从未怀疑过江懿臻不是亲生的,这句话只不过出于气愤,随口而出。他没想到江懿臻的反应那么大,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呆呆地看着地面。江练被吓住了,不安地问:“你真的不是亲生的?”“不是。”江懿臻飞快的转身,步子迈的很大。她否定的很含糊,究竟是说,她不是亲生的,还是不是“不是亲生”的?江练没有勇气再追问,默默的跟着她,看着她的背影。跨进校门的那一刻,她步子迟疑了一下,走到楼梯口,她抬起头,看着三楼的教室,步子再次迟疑了一下。江练果断地拉住了她的书包带。江懿臻回过头,不解地看着他。“我们去看电影吧。”“看电影?要上晚自习了。”“国庆节我本来要请你看电影的,在私人影院交了定金,今天是最后一天,不去钱就白扔了。”“那晚自习怎么办?”“我去找老赵请假,说晚饭姥爷给我们吃剩菜,我们俩肚子疼要回家休息。”江懿臻没忍住,“噗”地笑了下,这是她一晚上笑得最真的一次。“不行,不能让姥爷背锅。”江练的提议让她心动,脚还是迈上了台阶。江练扯起她的手,把她把楼梯上拽下来,“走吧。”江懿臻急了,小声道:“不行啊,老师会问家长得。”“晚上回去给姥爷打个招呼,姥爷不会说漏的。”江懿臻瞪大了眼睛,“你要把姥爷也拖下水啊。”“走啦。罗里吧嗦的,你烦不烦啊。”那是江懿臻长这么大做过最出格的事,和江练一起对老师撒谎,然后翘课去看了一场电影。江练付钱的时候,她愣住了,“你不是说交过钱吗?”江练大言不惭的回答:“不这么说,你会来吗?”江懿臻瞪他,“……骗子。”江练冷哼:“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看你今天心情不好,才喊你来看电影的。”“你看出来了?”“对,我火眼金睛。”江懿臻皱着鼻子吐槽,“臭美嘚瑟,那你去当警察啊,别浪费了你的天分。”江练很难得没有回怼,默默看着荧幕,手插在裤袋里,后悔自己没有带纸巾。这部电影他小时候和他妈在电脑上看过,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妈哭得一塌糊涂。也许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是一件好事。痛苦憋得太深太压抑,只会伤害自己的身体。可是江懿臻并没有哭出来。有几次他眼角余光看见她用手背擦了下眼睛。那也可能是在揉眼睛,不是哭。当电影结束,灯光亮起,他看向江懿臻。她的眼睛有一点点红,眼角有被水润过的光泽。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站起身往外走。秋天的夜晚格外的清爽,影院的楼下是一排街头小吃摊,夜风中飘来各种食物的香气。他停住步子,指着一个摊位说:“那个摊的东西特别好吃。”“你怎么知道?”江练指了指楼上招牌,“我在这里练跆拳道好几年了。”私人影院的楼下,是一家跆拳道馆。他父亲跑路之后,逼债的人开始施各种手段,他妈担心他的安危,给他改名字换学校,送他学跆拳道,以防万一可以自保。江懿臻恍然大悟,“难怪章飞宇他们打不过你,原来你会跆拳道啊。”她好奇地打量着他的身体,“你看着很瘦啊,一点不像很有力气的样子。”江练好胜地“切”了一声,:“我脱了衣服你再看看。”江懿臻红了脸,嘟囔了一句,“谁要看。”江练有点尴尬,“我周日下午到这里打拳,你要是喜欢看电影,我们可以一起来,我练完了等你。”“好啊,不过私人影院还是贵。”“你可以办卡。我帮你去讲价。”“你认识老板?”“我教练和老板认识,我让教练去找老板砍价。”江懿臻笑了,“那我请你吃宵夜吧。”江练倒是一点不饿,想着她晚饭没怎么吃东西,就没推让,和她一起找了个摊位坐下。江懿臻点了两样他推荐的小吃,他自己只要了一根烤肠。男孩吃东西大大咧咧,一口咬下去,烤肠的油水就冒了出来。江练怕油滴到裤子上,动作飞快的弯腰,两腿飞开。他没有想到,江懿臻居然会伸手去接住那滴油。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女孩儿的手就在他下巴那里,挪开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他的肌肤。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紧接着,一股异样的感觉浸透到全身,耳后开始发热。恍惚中,他听见江懿臻说,“我口袋里有餐巾纸,你帮我拿一下。”她一只手举着烤肠,另一只手心里有油。江练心慌意乱地去掏她的上衣口袋,他一向自诩自己手脚灵敏,可从那小包的餐巾纸中抽出来一张,却费了好大的劲。他把纸放到她手心里,很想替她擦,却又不敢。空气飘着香,那些香味仿佛从张开的毛孔钻进身体,束住了他的手脚。江懿臻低头擦手,路灯的光映照在她脸上,让她一向过于白皙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清如珠光般的亮泽,隐隐约约像是有一抹嫣红色浮上来。“下次我要自己一个人来再看一次。”她还沉浸在电影中,眼睛亮亮的很有光彩。“为什么?”“有些电影适合一个人看。”“因为我在旁边,你不好意思放声大哭是不是?”“你……”江懿臻脸色红了,瞪了他一眼。她自己不知道,她那样灵动的眼睛瞪人的时候会莫名带着娇嗔的味道。江练转开了视线,这一刻成为他记忆里的一副画,有声,有香,有色。路灯下娇嗔的少女,空气中飘过来的浓香,还有心里的一抹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