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海

她,从小受着父母的高压式教育,忍受着精神上的痛苦,因为被怀疑不是亲生女儿患上忧郁症。 他,母亲得了绝症不幸去世,父亲又欠下天价巨款、负债逃跑,只好和年迈的外公相依为命。 一个是一心想要复仇,一个是一心想要获得公道,这样的两个人相遇,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互相的救赎?

作家 是今 分類 出版小说 | 21萬字 | 42章
第十四章
琴音落下,江一峰从院子里走了进来,眉宇之间全是按捺不住的惊喜和欣赏,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客厅门口,对着江懿臻翘起了大拇指。
老头感情内敛,带学生的时候,不喜欢用语言夸人,点头表示赞许,拍肩膀就是鼓励,竖起大拇指的时候,就是最高的表扬。
江练惊讶地看见江懿臻突然间眼泪盈眶,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一个简单的手势对江懿臻意味着什么。
江懿臻从四岁起就跟着江一峰学琴,那时她只不过是个听话的小孩,爸妈给她报什么兴趣班,她就去学什么。直到后来,她失去了一切娱乐,弹琴是她唯一的放松身心的方式。
她记不清在学校经历过多少打击,也记不清从父母那里得到了多少羞辱。只有在弹琴的时候,她才不会自我厌弃,才会重拾尊严,她会无数次的想起江老师,他经常对她翘起大拇指,那是他对学生最高级别的夸奖。所以她不是父母口中蠢笨如猪的废渣,至少她还有一项特长,她并非一无是处。
时隔五年,她终于再次见到这个熟悉的手势,排山倒海的情绪山一样倾压下来。
江一峰走到跟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优优累了吧。”
这句话让江懿臻苦苦憋着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是的,很累很累。累到想要放弃一切,生无可恋。
她并不想在别人家里哭,更不想让陌生的同龄人江练看到,可是眼泪根本无法止住。
江一峰什么都没问,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递了很多纸巾,让她把压抑的情绪都很发泄出来。
江练第一次见到女孩儿这么能哭,眼泪无休无止,哭到鼻头和眼皮都泛红,样子有点可笑,但终于有了生气,不像是一张苍白的纸片。
过了许久,她终于是不哭了,抽抽搭搭地说:“江老师,你的头发都白了。”
江一峰苦笑不语,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怎么能不白呢。
江练知道江懿臻不是为了姥爷的白头发而哭。他也知道,姥爷话中有话,说的不是她坐了一天的车,累了。
两人打哑谜一样的默契,让江练在一刻之间甚至有点妒忌。这是他姥爷,不是她的。
但是转念一想,他姥爷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应该还没江懿臻认识他姥爷的时间久。
原因是江一峰夫妇因为不同意女儿的婚姻,和女儿断绝来往多年。
江练他妈是A大高材生,本来有光明的前途,可是却迷上他爸,非要跟着他爸来到简城。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江一峰寒窗苦读考上大学,在A市奋斗半生,是为了让女儿站在自己的肩头更上一层楼,而不是让她为了一个男人,重新回到他拼命努力才走出去的故乡小城。
女儿不进反退不说,找的也是个不着调的男人,没个正经工作,既不安分又不务实。江一峰夫妻气到半死,以断绝关系相威胁也没能阻挡这桩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婚姻。夫妻俩也是伤心得狠了,当真说到做到,不和女儿联系。江练是在他妈去世前不久,才和江一峰见第一面。
江一峰把优优送到隔壁,回来后,把江练叫到身边,很慎重地交代他。
“优优要在七中借读一年,刘婶让她侄子安排和你同班,想让你关照一下优优,别让同学欺负她。”
这话江练已经偷听过了,不觉得惊讶,所以很平静地哦了一声。
江一峰以为他没听进去,拍了他一巴掌,“认真点。”
江练不服,“我咋不认真了?”
江一峰瞪了他一眼,接着往下说,“她来到新环境,心情不大好,你多逗逗她,让她开心一些。”
“我没有逗人乐的本事,我最拿手把人逗哭,李雪梅都被我气哭好几回了。”
李雪梅是他语文老师,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女孩。
江一峰气笑了:“哦,那你对李老师还挺好的,只是把她气哭,我可是快被你气死。”
江练不吭了,停了半晌问:“我关照她有啥好处呢。”
江一峰瞪他,“关照一下女同学,而且还是你姥爷的学生,不是你该做的?你还和我谈条件?”
“班里女同学多了,我可关照不过来,关照过头了,老师还说我早恋呢。再说她是你学生,又不是我学生,我没义务要关照她。”
江一峰捂住心口,一副快要气死的表情。
“你给我买点东西我就答应你。”
“啥东西?”
江练兴致勃勃的拿来一本书,指着上面一个传感器,“不贵,我挑了个最便宜的”。
江一峰不解,“你要这个干吗?”
“干正事。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只值两毛钱。”
“我以我妈的名义发誓,绝对不是坏事,是正事。”
“什么正事?”
“我做成了再告诉你。”做不成就当没这回事,免得丢人现眼,成为话柄。
江一峰知道这小子的臭德行,心里能藏事,不想说的事,打死也问不出来,不想认的错,也是打死不服软。
“行吧。我给你买。”
“成交。”
江练谈妥条件就上了楼,开始捣鼓从复读机,收音机,还有钟表里面卸下来的一些小零件。
后天开学,他特别珍惜最后一个可以熬夜的夜晚,弄到凌晨一点才上床。关了灯,躺床上半天睡不着,有点小兴奋,想着传感器到手了,下一步该怎么弄。
正琢磨着,窗外亮起闪电,不多时,就听见豆子滚地般的雨声。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打开门去抢救他藏在花盆里的烟。
把烟和打火机转移到窗台下的空调机下面。他正准备进屋,视线无意中瞟到隔壁,差点没吓得叫了一声。
刘锦绣家的格局和江家几乎一样,都在二楼留有一个平台,种花,晾衣服。江练这边,江一峰顺着围墙边种了一圈的花花草草,刘锦绣因为常年不在家,平台上空荡荡的,却立着一个白色身影,乍一看像是个幽灵。
江练拍了下自己的心口,是江懿臻。
她到底在干嘛。
借着稀薄的一点光,他发现她的手里有微微闪动的光点,貌似戴着耳机。
是在听歌?听音乐?
雨开始下大了,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雨里,像是雕塑。
江练躲在檐下,没有出声,非常冷静地看了她两分钟,没有惊动她,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刘锦绣很抱歉地告诉江一峰,本来要请他们吃饭的,但是优优生病了,只好改天。
江一峰忙问什么病,去医院了没有。
刘锦绣苦着脸说:“她不肯去啊。江老师,麻烦你过去看着她,我去私人诊所叫了个医生来家。”
坐在旁边的江练插了句话,“没事的,她就是淋雨感冒了,买点感冒药就好了。”
江一峰忙问:“你怎么知道?”
江练一边挑着盘子里的苹果,一边说:“我看见她半夜站在外面淋雨。”
江一峰急了,“那你怎么不提醒她?”
江练蹙眉,“她今年十五了吧?淋雨会感冒她不懂?懂了还去做,自然有她的道理。”
“你,”江一峰指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混小子,气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练还反问他:“我说的不对?”
“对个屁。”
江练挑眉,“唉,江教授你说脏话了,你不是不让我说脏话的?”
江一峰咬牙,“明天开学,作业都写完了?快滚去写作业。”
江练得意地笑:“作业早写完了。我把高三的物理书都看完了,牛逼吧。”
江一峰气得吐槽,“你可牛逼呢,作文考零蛋。”
江练抛着手里的苹果,三步两步上了楼。
初三开学第一天,照例是班主任要讲话。
老赵的态度比两年前更严厉,因为中招结束后,大约一半的学生没高中上,大家都感觉到了明显的压力,班里鸦雀无声。
讲着讲着,老赵突然气急败坏的抄起一个粉笔头,朝着班级后门砸过去。
前排同学一看老赵那气到七窍冒烟的样子就知道这肯定是江练的事。果然一扭脸就看见江练趴着哪儿睡觉。
前排同学推了推他的桌子。
江练抬起头,睡眼朦胧地看着怒发冲冠的老赵,那副淡定的样子简直就是挑衅。
老赵吼了声:“站起来,滚到外面去。”
开学第一天就被赶出班罚站,对江练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在七中是个奇葩,全校闻名。每次数学和物理都是全校第一,几乎都是满分,但语文经常是作文零分。要么跑题,要么空白,要么内容偏激,没有正能量。总之,他的语文试卷不用看名字都能认出来,作文写成那样的,全校独一份。
他不合群,但也不惹事,他的主要问题就是孤僻冷傲,专气老师,上语文课看数学书,上政治课做物理题。作业不想写的就是不写,留校补作业,他能翻窗户跳墙跑掉。考试不想考的,填个名字交白卷,把老师气得翻白眼。
老师叫了几次家长后,江一峰也在学校出了名。
老先生一看也是个知书达理的知识分子,退休前还是A大教授,但做事却一点不循常理,不仅不批评他外孙,还说中招看总分,作文没写就没写吧,他就是不会写,咋办呢。
语文老师李雪梅,是个年轻姑娘,江一峰一把年纪,她又不敢硬怼,气到无话可说,心里翻了十几个白眼。
政治老师也开始告状,说江练不写作业,老头更是振振有词,政治中招开卷考试,实在背不会就算了。
江一峰这种态度,老师们自然意见很大,对江练采取的措施就是眼不见为净,赶出去罚站。全年级的学生都认识那个动不动就站在班外面的奇葩。
江懿臻是开学后第三天才来的七中,副校长刘进私下里给老赵打好了招呼,这孩子交了赞助费,只是借读,没有学籍,不用太管。
老赵把她领到班里,让她做个自我介绍。
江练发现她比第一次见面,给人感觉稍好,因为她今天穿了件豆绿色的衣服,因为衣服的缘故而略多了一丝丝生气。
她站在讲台上没看人,低着头说,“我叫江懿臻。”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全班都静了下来,包括江练。
她的名字非常难写,笔画众多。但是她硬生生把这三个字,写得行云流水,潇洒大气。
江懿臻的一手好字镇住了全班,连老赵都忍不住惊叹这女孩儿的字,怎么如此的漂亮。
“我给你找个座位。”
老赵正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安排一下这位新同学。
江懿臻低声说:“我和江练坐。”
老赵愣了一下,“你认识江练?”
江懿臻点了下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到江练身边的空位上,最后一排,距离后门非常近,方便老师们让他“滚出去”。
他还很自觉地把座位往后挪了许多,离前排的同学足有一米远,一股“遗世独立”的风范。
江练心里琢磨,她和自己坐同桌,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刘婶,或者姥爷的想法?
他本来想问问她的,可是等到江懿臻在他身边坐下来,仿佛压根不认识他,没一点打算和他说话的意思。江练心想,这个问题有了答案,不用问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主动开了口,声音不大,能让她一个人听见。
“淋雨发烧不想来上学?”
江懿臻没理他,也没看他。
“病好了还不是得来,无用功。”
江懿臻沉默得像是一颗石头。
江练耐心用尽,望着黑板冷哼了一声,“我再说第三句话。你再给我装哑巴,去别的地方坐。”
江懿臻终于开了口,依旧没看他,像是自言自语,“我喜欢发烧,像吃了安眠药一样,很舒服。”
女孩儿苍白的面孔平平静静的没有表情,但是语气丧而伤。
江练无法形容自己的感觉,像有一根绵软的鱼刺,扎进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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