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下次试试。”这句话不经大脑冒了出来。江懿臻终于看了他一眼。是调侃她,还是说真的?她忍不住想从他脸上找个答案。十五岁的少年,面孔未脱稚气,目光却锋锐的像是要刺穿冰面的一道光,仿佛要窥破水底深处的秘藏。她看着他的同时,江练也在看她,极近的距离下,他发现她有一双很独特的眼睛。忧郁而清澈,让人想起晨起带雾的天空,有一种冷漠却又楚楚动人的神秘感。目光交错,江练先开了口,带着习惯性的吊儿郎当和满不在乎,“你盯着我看是几个意思?”江懿臻撤回目光,平静地回答:“看你和江老师长得像不像。”带着桀骜不驯中二气质的少年,和温和沉稳的江一峰相差甚远,看不出来是一家人。“我像我爸。”江练皱起眉头,明显不像提起那个人的样子,“我很讨厌这张脸。”江懿臻露出很惊讶的表情,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自己。她下意识地想安慰他,说:“你长得很帅啊。”江练冷哼了一声,没一点高兴。于是江懿臻讪讪地闭嘴,谈话到此为止。新来的同学一般都比较引人关注,尤其是江懿臻写的一手好字,人又长得清秀文静,颇有几分文艺气息。下了课,前排的两位男生想和她搭话,一扭脸,发现她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江懿臻装得很像,可是江练知道她是在躲人,而且知道她为什么躲人。连着四节课的下课,江懿臻都在“睡觉”,一秒入睡,姿势不变。那些想趁着课间过来和她搭话的同学全都无计可施。江练确信了自己的眼光,江懿臻和他是一类人。他在班里是出了名的不合群,不喜欢和任何人打交道,独来独往,特立独行,也不怕老师,毕竟身后还有个江一峰给他撑腰。最后一节课结束,江懿臻无法再假寐,低着头收拾书本,目光低垂,非常明显的不打算和人交谈的意思。前排两个同学,李光明已经看出来她不想和人打交道,许潭却是个没眼色的,终于逮住个机会和她搭话,赶紧问憋了一上午地问题,“你以前在那个学校啊?”江懿臻咬着下嘴唇,不知怎么回答。她不想说实话,可也不想撒谎。但是冷冷冰冰不搭理人,却又有悖于她多年的礼貌修养。“十二中。”说话的人,是江练。十二中是简城郊外的一个学校,离七中很远。江懿臻惊异地瞟了眼江练,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替自己撒谎。更奇怪的是,他仿佛知道自己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许潭好奇地问江练,“你怎么知道?”江练双手抱臂,“我们是亲戚。”江懿臻愕然。一口气撒两个谎的江练,脸不红,气不喘,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语气真的不能再真。许潭恍然大悟,“哦对了,你们都姓江。”他没再多问,转身走了。江懿臻暗暗松了口气,慢慢的收拾书本,打算等前面的同学都走完了,她再走,以免和人搭话。江练早就收拾好了,却没动身,双手插在口袋里,懒洋洋坐在旁边。江懿臻猜测他是在等她,想说你别等我,却又怕自己误会。很快班里没人了,江练站起身,对她扬了下巴,说走吧。果然是等她。江懿臻慢吞吞跟在他后面,走到班门口说了句,“你不用等我。”正午的阳光很刺眼,江练抬手挡着眉梢,“我答应姥爷关照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懿臻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君子不撒谎。”江练停住步子,挡在手掌下的眼神,变得有些冷。他是在他父亲的谎话中侵染长大的,如果他爹不是手段高超的谎话精,隐瞒了很多他妈不知道的真相,也许他妈早就被活活气死了。在某种程度,谎言可以换来平静,省却很多麻烦和争吵,耳濡目染,他也没觉得撒谎有什么不好,即便被人发现,他也不屑于辩解,但是今天不同,他不是为自己撒谎。他没好气地盯着江懿臻,“我是替你着想好不好?你要说你从A市一中转学来的,很快就有乱七八糟的流言出来。”江懿臻问:“什么谣言?”江练本来不想说的,但是一激之下,也就直言不讳,“会说你在一中混不下去,才会沦落到简城上学。”世俗眼光中,人往高处走才是正常的,反向行之有悖常理,就会引起非议猜测。江练他妈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因为各方面的条件都比他爸好太多,于是就有传言他妈在A市有不可告人的过去,嫁不出去,所以将就着找了他爸,来到简城这个小地方。江懿臻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却很平静:“本来就是。我一模考数学全校倒数第一。”江练:“……”他没想到她这么坦诚,自揭伤疤。那天他偷听刘锦绣和姥爷谈话,并没有听全,猜测江懿臻来简城是因为生了什么病。江一峰见到厨房里煮了一锅碗筷,才知道这小子心里想歪了,只好把江懿臻转学原因大略说了说,以免他瞎想。他很难想象,她会因为成绩不好而被父母否定打压到轻度抑郁,因为他语文也差到一塌糊涂,作文常年零分,但江一峰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个而打击他,只是苦劝他要多读书多背诗,腹有诗书气自华。江练有点尴尬地摸了摸头发,“走吧。”江懿臻地问题还没问完,“你为什么说我们是亲戚?”“我天天和你一起上学放学,又坐同桌,说你是我亲戚,免得别人说我们在谈恋爱。”江懿臻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略有点尴尬地垂下眼帘。江练挑了挑眉,“都姓江,五百年前是一家。说亲戚也没错吧?”“有个学渣亲戚,你不觉得丢人?”“丢什么人?我语文经常倒数第一,没觉得丢人。”江懿臻的脑海中条件发射般的响起叶胜男的话,“你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因为你,我和你爸在单位里都抬不起头,我们同学的孩子都是学霸,就唯独你,是全校倒数第一,我们都没脸见人你知道吗!”“不丢人吗?”“老子没偷没抢,又没有违法干坏事,丢什么人?你真是奇怪。”江练白了她一眼。江懿臻顿了顿说:“反正撒谎不好。”江练再次停步,“撒谎怎么不好了?说实话给自己找麻烦才叫好?”“做人要诚实。”午后的阳光很强烈,江练怕热,站在太阳底下和她较这个真,心里一下子火就上来了。“一味诚实不是什么美德,有时候只会坑自己,撒谎就像动物的保护色,你懂个……”看在她是个女生的份上,最后一个字他收回去了,冷着脸没再搭理她,转身就走。替她撒谎省麻烦还不领情,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江懿臻默不作声地走在他后面。两人一点亲戚的样子也没有,一前一后地离校,各回各家。刘锦绣做好了饭菜等着江懿臻,一见面就关心地问她班里情况怎么样,老师有没有为难她,有没有同学欺负她。江懿臻说,“没有,挺好的。”新学校才待半天,其实一切都未可知,只是她已习惯不把委屈告诉别人,曾经也告诉过父母,得到的回答是,为什么老师批评你,你心里没数吗?为什么同学只针对你,不针对别人?你为什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次数多了,她就学乖了,什么委屈都放在心里,自己消化掉,父母不会做她的后盾,只会埋怨她,批评她,找她的毛病。“江练和你一个班,我放心多了,他是个好孩子。”好孩子?江懿臻咬着筷子,心里打了个小问号。吃完午饭,刘锦绣催着她去午休一会儿。江懿臻上了楼,站在二楼的平台上,看见靓仔卧在隔壁平台的一个空花盆里,懒洋洋地晒太阳。她小声地叫了声靓仔。靓仔好像很喜欢她,喵喵叫了两声,从花盆里跳出来,朝着她这边来了。“靓仔你今天没出去玩啊?”“你中午吃的什么?”江懿臻隔着栏杆和靓仔说话,正想把它勾到这边来。突然房门一开,江练冷着脸走了出来,把靓仔拦腰一抱,目不斜视地转身进屋。江懿臻:“……”幼稚鬼。下午出门去上学的时候,她刚刚走出院子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默默走到学校,脚步声一直跟在她身后。一下午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冷战持续到了晚自习。写完语文作业,江懿臻正准备收拾起来,一只手压住了她的册子,没等她反应过来,语文册子被抽走了,塞回她手边的是一本数学册子。江懿臻瞬间秒懂,这是交换着抄的意思。大约她刚才写数学作业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册子上的大片空白。下了晚自习交语文和数学作业册。他们班的数学老师就是班主任老赵。老赵给学生硬性规定,考试的时候能蒙对一分是一分,卷子不能留空白,瞎写也要写,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写,平时就这么操练学生,作业不论会不会都要写满,空着没写的题要抄十遍。收作业的时候,班长发现全班唯一一个没写满作业册的人,是江懿臻。班长念了名字,全班人的眼光都齐刷刷的投给了江懿臻。前排的许潭还做好人,扭脸问江练:“你怎么回事啊,怎么不给她说说老班的规矩。”江练简直火不打一处来。因为两人冷战,他的确是没给她讲老赵的规矩,但是一般人看见有作业可以抄,还用得着问东问西?不都是拿过来就抄上!他哪知道还有江懿臻这种傻子呢。江练窝着一肚子火,憋到出了校门,才逮着机会问她,“你怎么不抄?”“抄了有什么用,自己还是不会。”“至少现在不用被罚!”“早晚还不是被罚,中招高考罚得更狠。”江懿臻的语气平静而丧。江练咬牙:“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死心眼的人。”江懿臻和气地说:“那你以后再见到就不会惊讶了。”江练仰着头吐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