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日子过得很好,她差一点就做菜给他吃,结果现在她要和他分手。顾正则在电话里听出她喝了酒,她喝醉时只说真话。贝拉萨维林在傍晚时归来,把船还给刘助理打点,蹦进餐厅,“顾先生,谢谢你的船。”顾正则要和萨维林家合作,这段日子来家里用餐几次,萨维林夫妇发现女儿回家的次数明显变多,以为女儿对顾先生芳心暗许,殊不知顾正则已经拒绝她三次,每次都是一样的说辞,“我有女朋友。”饭后聊天,聊到一半,萨维林先生走去处理杂事,顾正则翻了手机邮件,手指鬼使神差地打开新闻网站。很轻易地就找到那条新闻,他放大照片,顾蔻在雀园外的夜风中奔跑,背影很纤细,长卷发弄得像只小海妖。有人在他耳边说:“这就是你女朋友吗?”他看得出神,都没注意贝拉萨维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她看了半天,恶作剧得逞,“看来你被甩了啊?”“嗯。”贝拉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那跟我约会吧。”“不。”拒绝得也很干脆,令人怀疑他好像要为新闻上那个小美女守寡了。次日顾正则要去实地看产业,到了地方,才发现是贝拉代萨维林先生来的,还带着一个翻译,但顾正则这边的几个下属英文都很好,不知道要翻译干什么。地方离好望角很近,贝拉提议:“顾先生,去看看吧,这个季节景色很美。”同事们似乎都想去,刘助理也替他们求情:“来都来了,行程不要那么满,又不急着回去。”顾正则应下来,一行人驱车前往,到了地方,看见海,就又想起顾蔻在海下牵他的手,他透过目镜看她,她的神情很安宁,仰起脸看水母时侧脸上微光流转,皎若云间月。刘助理催他:“顾总,看一下就好,您下来吧,风好大,让他们去吹。”他这才看见女翻译被山风吹得含胸驼背,风的确很大。他不觉得冷,但还是回车上等待。回程时经过西蒙镇,同事们又投来祈求目光,刘助理又求情:“让他们去吧,下次来没准要五年后了。”刘助理跟了他很多年,他知道刘助理不是随便放水,他这些天的确焦躁非常,需要时不时离开人群喘口气。这里有很著名的企鹅滩,他没下去,站在栏杆外向下看去,满地是笨头笨脑的小企鹅。顾蔻喝醉了就是这样,他又想起顾蔻。他点起烟抽,贝拉在他身边站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你眼睛视力怎么样?”“很好。”“那怎么看不见我给你找的新女朋友?”他这才向下看了一眼,目光锁定那位翻译,小海妖似的身材,浪漫的长卷发,是有一点像,连五官也像。“没注意。”贝拉找来个差不多的角色,想看看顾正则谈恋爱是什么样,或者哪怕他不喜欢,至少也能看看他对人另眼相待是什么样。她张罗了一天,还让翻译在他对面坐,结果他都没发现。贝拉很挫败,当即就放弃,找了老朋友开派对。然而顾正则也很挫败,他发觉自己似乎的确很喜欢顾蔻。这晚的项目会上他难得迁怒,把不满意的项目方案摔到桌上,下属们鸦雀无声,被他一条条询问,气氛紧张冷凝。然后他的电话响起来,他看也不看,满面怒容,接起来“嗯”了一声,然后听到顾蔻在那边说:“医生说要尽快做换肝手术。”刘助理看着同事们使眼色,让他们别交头接耳议论。顾正则这才注意到玻璃中自己的倒影,原来他在微笑,在这严肃氛围中似乎不太合适,但也有些忍不住。说了声“稍等”,他掩住听筒对刘助理说:“叫人安排她弟弟手术。”刘助理立刻出门去找人处理,一脸凝重,让顾正则联想到她应该很着急。电话那边,顾蔻小心地问他:“那要我过去吗?”他捏着钢笔想到一句话,“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以这种东西自比,他顿时更加烦躁,“我在国外。”她没说话,他立刻挂掉了。会开到凌晨才散,刘助理过来跟他汇报明天的行程,见他灯也不开,靠在沙发里抽烟。刘助理说:“顾总,恐怕您得早点休息,明天早上还有安排。”顾正则冷不丁突然问:“她把我当什么?”“您说谁?”刘助理很会装傻,他索性给他找点活干,“去订机票,今晚回去。”刘助理很意外,“还是不要冲动吧,顾总。”他已经站起来把西装电脑扔进行李箱,“去订。”刘助理不说,他就亲自去问顾蔻。刘助理哭丧着脸,“我说我说,您让我想想。”顾正则笑笑,“我不想问你了,去订机票。”他没想好要不要为难她,但的确很好奇她是如何看待这两年,为什么要拉他的手,又为什么要送他石头。她不能扔下个乱摊子就走。他踏上舷梯,刘助理在后面忙着接助手的电话,他隐约听到“张繁宇”三个字,拿过手机自己听。“……那天晚上是剧组跟投资方见面,张总带人去了雀园,怡金也算是投资方吧,不过不知道资金上是怎么……”他打断对面,“张繁宇去雀园干什么?接着说。”张繁宇去雀园威吓了顾蔻,为她自己立招牌。他的心情像条直线突然被泵出了心电图,同时他愤怒顾蔻还是个笨瓜,肚子疼也不会说。怒气积攒到了北半球,顾正则在寒风中走进医院,拿过她的衣服,走进病房。顾蔻烧得很难受,意识不清楚,只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头发,“我想回家。”她搞成这副样子,他有脾气也要等到明天再说,当即脱下外衣裹好她。她把手放进口袋,摸到护照,手指覆盖上去,感受到一块小小的凸起。她想了一路才想起那是什么东西。后来顾正则一直把那块火山石放在护照里。他隔几年就要换护照,结婚后的第三年又换了一次,是顾蔻跟他去取的,看他把新护照放进旧封壳,她往他侧脸上亲了一口。顾正则问:“什么意思?”她说:“夸奖你长情。但是封壳真的要换了,都要破了。”这天是公司一个高管的生日,正逢他妻子刚生了孩子,于是在家开了派对。酒过三巡,高管炫耀起自己的丰功伟绩,“那年开普敦的项目,顾总甩手就走了,最后还是我跟大家苦哈哈做完的。”顾蔻不记得顾正则是这种人,心里有点乐,像踩到了猫尾巴,“还有这事吗?”高管一拍大腿,“太太,你不信吗?我有照片的,那次顾总脾气特别好,还让我们去逛了好望角和企鹅滩,平时他很会压榨的。”顾正则隐约想起这事,感觉不太妙,“还是不要看了。”他已经翻出照片,顾蔻已经弯下腰,放大看里面的顾正则,合影里他皱着眉,似乎很不快。她说:“你怎么公费旅游还不高兴呢?是我们吵架了吗?”说着,她看看照片日期,模模糊糊想起一些事。当时他们好像是分手了,她还买了块便利店蛋糕插蜡烛,祝自己分手快乐。她有些尴尬,继续看照片,当作无事发生,“啊,不说了,风景真不错啊,有机会我也要去看看。”说着,手指划开,照片上顾正则身边的人露出来。长卷发,黑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高管疑惑地弯下腰,“诶?这不是太太吗?”顾蔻明白过来,瞪了顾正则一眼,示意他说清楚。顾正则咳嗽一声,告诉她一时半会说不清楚。离开派对,顾正则也不要司机开车,赶去门口。顾蔻已经坐上了驾驶位,还锁了门,“说不清楚你就不要回家了。”他敲敲窗户,窗户应声而开,他弯下腰,“太太,那你要我在这里说吗?”他说“太太”两个字时的咬字很悦耳,她很爱听,但仍然皱着眉,“不可以吗?”“当时你跟我分手了。你为什么要跟我分手来着?”因为她犯蠢,信了张繁宇。她还是给他打开门,“你不要给我翻旧账,上来说。”顾正则上车解释给她听,“贝拉萨维林,就是萨维林家那个疯丫头,故意找个人来闹腾,我都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样。你不必在意这种事。”顾蔻脸上写着不信,他只好说:“我要是看清了,还真喜欢她,还会让他们拍照吗?”她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又问:“什么萨维林来着?”“贝拉萨维林。”“你记得挺清楚啊。”她故意找茬,顾正则无奈,揉揉眉心,又笑了。“你笑什么?”“当时太傻了。”“谁傻?”“你,我。”他说着,在她后脑勺上揉了揉,“现在这样最好。”饶是知道他在故意打麻醉剂,顾蔻还是很吃下了这一套,“好吧好吧,这次姑且信你,下次你再这样,我就跟你分手。”高管追出来送他们,窗户落下,他看见顾正则坐在副驾,“太太要开车啊?”坐太太的车回家,顾正则的姿态看起来很得意,但嘴巴很硬,“她要练习倒车入库。”顾蔻的倒车入库练了足足半小时,才歪歪扭扭把车停进去,结果驾驶那一侧的位置留得太窄,她只好从副驾驶下车。顾正则连拖带抱接住她,她终于爬出来,“可以松开了。”顾正则没松,拥住她的肩膀,下巴在她头顶磨了磨,“有件事要跟你商量。”胸口相贴,心跳相闻,她说不了谎,只能本性毕露,软软问:“什么事?”他手指张开,比出一个“五”,“太太吃醋很可爱,可不可以请太太以后每年至少吃够这么几次?”理解不来,怎么会有人喜欢看别人吃醋。顾蔻“哼”一声,就要挣脱,然后想起自己其实也很爱看顾正则吃醋,一种无法讲道理的恶趣味。顾正则再次箍紧她,“还有一件事。我结婚三年,有太太三年,已经很习惯,再被太太要挟分手会有些难过。太太,你下次如果很生气,直接叫我道歉,但不要再说‘分手’,可以吗?”分手这种事,他经受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