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天真烂漫的状态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很快就读小学了,并且在小学里扩充了视野,并且他的小名曾经是“宝宝”的事还是传开了。有一天他放学回家,进门就问:“叔叔,我那个小名,是谁给我取的啊?”顾博衍狞笑,“哪个?说来听听。”顾白忍辱负重,一脸吃瘪表情,“‘宝宝’。”顾博衍只敢逗逗顾白,哪敢瞎说,“反正不是我和你婶婶,有些事你能不问我就尽量不要问我,我只是个炮灰。”顾白成熟忧郁地点了下头,回屋写作业了。他的血液里流淌着学霸成分,成绩很好,才一年级,老师就打电话给家长,想破格带他去学校组织的集训营,问他要不要去。顾白拍着胸脯,非常骄傲,“为什么不去?二年级的大人才能去呢,一年级的只有我,我要为一年级扬眉吐气,我看哪个二年级的还敢叫我们小屁孩?”顾蔻又想笑又不舍,上次的事情之后她放慢了节奏,一年只接一部戏,匀出几个月的时间来放在家里,所以已经有很久没跟顾白分别过。到了送他上车的时候,看着那个小黄帽蹦蹦跳跳上大巴的背影,她竟然突然焕发了黏黏糊糊的母性,拉了拉顾正则的袖子,“……有没有纸?”顾正则把她往车里一塞,给她递了包纸。顾蔻拿了纸,又觉得自己伤春悲秋的,有点丢脸,甩锅道:“你都不想哭吗?好冷血。”这是顾白第一次离家,顾正则其实也很担心,刚才看顾白比别人矮一大截,甚至有些后悔让他去。但总不好两个人抱头痛哭,他只好拍拍顾蔻的头,“他就去一天半。不会有人欺负他的。”“那倒是,他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看顾正则的表情,似乎真的在担心顾白欺负别人,于是轮到顾蔻安慰他,“别人都是二年级的,他不会欺负别人的。”顾正则发动车子,“我知道。他比较像你。”顾白性格很像顾蔻,他就像在看着另一个顾蔻长大。他送顾蔻去公司,自己也回公司开会,晚上还带顾蔻去那家胡同里的私房菜馆。太久没有来,都不知道老板已经换了人,虽然依然很好吃,但是口味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连附送的小蛋糕都风格差异巨大,是一个翻糖的小猫头,倒也非常可爱。顾蔻看了半天,好像是不忍心吃,被顾正则抓着手一叉子切了下去。她还没拍照,当即气坏了,“你好残忍啊!”顾正则毫无情调,“赶紧吃,猫脸都化成泥了。”顾蔻说:“再要一个吧,我想带回去给顾白。”顾正则看着她,“我们刚把他送走。”过了好几秒,她才骤然想起顾白已经去集训了,慢慢“哦”了一声,“……那算了。”顾正则把一个盒子递给她。顾蔻一头雾水地接过来一看,发现里面是一根项链,上面坠着一根小树枝,设计很精巧,看起来眼熟。她把项链戴上,又一边吃面一边想了半天,突然一拍脑门,“我忘了!”今天是平安夜,明天是结婚纪念日,已经整整七年了。顾正则理解不了她怎么会迟钝成这样,摇了摇头,继续吃饭。顾蔻很不好意思,上车前像块牛皮糖一样从后面抱着他的腰,“哎呀,你不要生气嘛,你生气也不能把我怎样,所以生气这种没有必要的事情你就不要做了。”顾正则啼笑皆非,“你还挺实用主义。”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酒,司机递了一盒解酒的口香糖,顾蔻一颗一颗地吃,一边吃一边琢磨旁边的顾正则。他今天开了会,还没换掉深蓝色的西装三件套,鼻梁上的银边眼睛也没摘,看起来斯文又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跟从前一模一样。她仗着后座上光线差,座位上又搭着她的黑色羊绒大衣,这么看着看着,小手就不老实地在大衣下面蹭了过去。一股电流打在脊梁骨上一般,顾正则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狠狠瞪了她一眼。这里离家还远,顾蔻有恃无恐,恬不知耻地弯起眼睛一笑,“你看我干什么啊?”顾正则深吸了口气,脸上泛起胸有成竹的微笑,“顾蔻,你想回以前家里看看吗?”顾蔻这才想起这里离她以前的小公寓很近,她本来只想仗着回家的路途遥远逗逗他,没想到原来车子就行驶在公寓隔壁的路上,简直是自己下毒自己喝。顾正则没再跟她一来一回地兜圈子,松开她的手,没等她回答,他干脆一拍司机的车座,“前面路口左拐停车。”他起身拉着顾蔻下车,顾蔻扭头就跑,被他拎住了后领往家走。这座城市的变化日新月异,本地人几天不见都会变成路痴,顾蔻跟他意料之中地迷了路,好在碰上了熟人,那对邻居夫妇正在楼下买烤地瓜,顾正则跟迎面而来的邻居夫妇打了个招呼,“叔叔,阿姨,好久不见。”阿姨见到他们很惊喜,“小顾和老公好久没回来住了吧?很忙吧?”顾蔻心里正在骂他是个利用人的好手,一旦一心二用,嘴上就结结巴巴的,“忙啊,就还、还好……”顾正则照旧很淡定,“我们回来拿些东西。”又伸出手,“我帮你们提。”老夫妻没明白两个烤地瓜有什么要帮忙提的,但顾正则帮忙,一向让人很不想拒绝。两对夫妻一起上楼,楼道里热热闹闹的。叔叔爬楼爬得脑门上出了汗,说:“小顾,我和你阿姨前几天还去看你的电影来着,那个叫什么山的,3D的那个……《山海》!”顾蔻激动死了,赶紧问:“好看吗?你们喜欢吗?节奏还行吗?我演得怎么样?”阿姨笑眯眯地摇摇头,“不知道,我们晕3D,只顾着吐了。”连顾正则都没忍住,挑唇一笑。顾蔻无言以对,“……”叔叔说:“我就说不要去,你非要去看!小顾,有空常回来,我跟你阿姨先回家了。”顾蔻连忙点头,跟邻居说了再见,又磨叽起来,“我们还是回家吧。”顾正则被她撩起了火,眼下不容置疑,“开门。”她装傻说:“我没带钥匙啊,咱们还是回家吧。孔姨一个人在家,多不放心……”顾正则“哦”了一声,弯腰从花盆下找出一把钥匙,信手拧开了门,“那请进。”顾蔻哑巴吃黄连,被他拽进去,抵在门上就开始剥衣服,直到顾蔻也开始回吻他,他抱着顾蔻的腰一推,把她放在地毯上仔仔细细地亲吻。两人靠得太近,连呼吸都缠绕在一起。顾蔻还记得就是在这张地毯上,她莫名其妙地哭了一下午,电影的剧情一点都没有看进去。地毯旁边摆着餐桌,他也是在这里单膝跪下,问她想什么时候嫁给他,那时他没有给别的选项,她也不想要别的选择。她很少回来,只有家政偶尔来打扫,放在窗台上的电子钟早就没电了,时间停留在三年前的一个黄昏,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才有了一点时过境迁的实感——竟然已经快要七年了。这一夜不知道是怎么过的,顾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早晨趴在床上起不来。顾正则索性把窗帘一拉,从后面搂着她,哑声挂掉闹钟,“今天休息。”顾蔻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他以为是她有事,把她放开,没想到顾蔻皱着眉头爬起来去喝了口水,又慢吞吞地转了回来,面对面地抱住他的腰,乱糟糟的小脑袋往他胸口一埋,重新又睡熟了。他有些好笑,顾白从小黏他,这好像也是遗传。顾白的集训营只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毕竟只是低年级的小学生,学校也不安排强度太大的活动,只不过是带着他们一群小黄帽逛博物馆、堆雪人、知识竞赛,顾白大杀四方,扬眉吐气。到了第二天下午,大巴车把一群小黄帽拉回学校,家长们已经等在那里,嘘寒问暖地把各自的小祖宗接回家。顾白知道爸爸今天要上班,妈妈也要读剧本,刘助理在休假,所以一早就说好了让王阿姨来接他。王阿姨是妈妈的经纪人,一向很好说话,只是有种很奇怪的执拗,每次见面都坚决不让他叫自己阿姨,又纠正了他一遍:“叫姐姐。”顾白说:“王诗佳,你不要以为我跟我妈妈一样好骗,我叫你姐姐,难道你要管我妈妈叫阿姨吗?”铁石心肠王阿姨不为所动:“那就是我和你妈妈的事情了,反正你不许叫我阿姨。”顾白不肯松口,被王阿姨贿赂了一根巧克力雪糕,立刻投诚,甜丝丝地说:“谢谢佳佳姐姐,我们这是在哪里?”王诗佳开车到了顾蔻的小公寓楼下,不想把他一个小不点单独放在车里,“有个公益拍卖活动,你妈妈以前的戏服还在这里放着,我去取一趟。你要上来吗?你腿这么短,爬楼梯锻炼一下吧。”顾白看楼道黑洞洞的,还以为是她一个人不敢去,立刻很有担当地一挺胸,“不要害怕,我陪你去。”七楼可真高啊。顾白爬得气喘吁吁,王诗佳翻出钥匙,对准锁眼开门。屋子里很亮堂,很干净,很温馨,明明是晚上七点,却萦绕着早餐的香气,一个人穿着熊猫睡衣坐在桌前喝牛奶,另一个人披着白衬衣,在给一只电子表换电池。那个穿熊猫睡衣的坏人伸了个懒腰,穿白衬衣的坏人笑着说:“怎么?你还是喜欢这个家?”顾白没见过这么幼稚的睡衣,也不知道电子表还需要换电池,但他觉得那两个身影很眼熟。顾白又愣愣看了一会,巧克力雪糕“啪”地掉在了地上,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语文课上的新词:多余。第二天,来收数学作业的课代表酸酸问他:“顾白,你的眼睛为什么肿了呀?你是不是哭了?”顾白的目光很空洞,说:“嗯。”酸酸担忧地摸了摸他的脑门,奶声奶气地问:“为什么呀?”顾白说:“因为我爸爸妈妈。酸酸,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过分!”酸酸很气愤,“你都一年级了,他们还叫你‘宝宝’吗?那、那真的是太过分了!”顾白抹了一下通红的眼睛,悲愤地跟老同学诉苦:“……不是!你知道吗,他们两个背着我还有另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