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则。”顾蔻在电话那端叫他名字。顾正则一瞬间有点走神。顾蔻很少叫他的名字,有时候他都怀疑她是不是以为他姓顾名先生,现在看来她不仅知道,他的名字由她说出来还有点凶。她那边风很大,有呼啸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应该是很冷,但她的声线很平稳,“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要跟你分手。”他眼前是开普敦的碧海银滩,海鸥在空中飞掠,图景是明艳的,而她那边风声呼啸,他没有实感,很想飞回去看看顾蔻说这话时的表情。他问:“为什么?”顾蔻说:“因为我没有喜欢你。”他说“好”,挂断电话,走出酒店,站在码头吹风。海港边有人在揽客去海钓,他在老头那买来鱼竿,打电话叫刘助理,“弄船来,我去钓鱼。”刘助理觉得稀罕,跑下来告诉顾正则:“船得等两小时,萨维林小姐把船都开去海上开派对了。您要钓鱼?”顾正则从来没有这种雅兴,所以刘助理没留船,合作方的小女儿要玩,他就全给了,当下有点忐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顾正则看起来并不打算跟他计较,掏钱给揽客的老头,抬腿就上了那艘破旧的海钓船。刘助理连忙也跟上去,船凑齐了人,立刻驶离海岸。顾正则把手机一关,坐上船边,往鱼钩上穿饵。老头喊:“喂,还没到地方呢。”顾正则置若罔闻,事实上也是根本没在听,自顾自甩出鱼竿。刘助理已经看出顾正则不太对劲,联想到早上见报的那几张顾蔻和林闻飞跑出雀园的照片,他大着胆子凑到顾正则身边,“顾总,顾小姐那个新闻,您看要怎么处理……?”顾正则说:“她跟我分手。”刘助理一窒,顾正则看向他,面无表情,“还要处理吗?”刘助理没看出顾蔻长得小小一点,竟然会有这种勇气,尴尬一笑,“原来是这样。”顾正则又问一遍:“还要处理吗?”原来他真是在认真问。刘助理虽然知道顾正则并没什么恋爱经验,但也没想到他无知到这种程度,有些哑然,“不是分手了吗。”分手了,顾蔻的事就都跟他没关系,他不应该再考虑绯闻会不会让她脑袋痛,而也许应该考虑考虑她哪来的胆子跟他分手。顾正则戴上墨镜,望着远去的海岸线。一旁的小男孩捞到了宝贝,喊他妈妈,“妈妈快看,水母。”他妈妈走来,很担心他的安全,“快扔掉,有毒的。”小孩吓哭了,丢掉水母,被妈妈拉走。水母掉在甲板上,透明无知地躺着,无力移动。顾正则接着钓了一会,放下鱼竿,回身拿起水母,扔回大海。像碰到一团冰冷的果冻,手感不算太愉快,他理解了顾蔻当时为什么只爱看不爱摸。那好像是顾蔻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多少有点不知道该跟她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干脆带她去海岛上玩。结果到了海岛,只剩下两个人,四目相对,更加安静,顾蔻看看阳台外海岸线上的黄昏,又看看他。她那天穿着条黑裙子,曲线毕露,下摆只到大腿中间,款式很成熟,应该是经纪人排给她的,在他看来性感过头,不太漂亮,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膝盖上和小腿上有好几个红红的包,是被蚊子咬的。他叫人送来药膏,顾蔻坐在床上涂,他看见她的手指轻轻擦过玉白的小腿,在蚊子包上打圈,蚊子包又大又红,让人联想到她的血一定很甜。顾蔻注意到他的目光,放下药膏,“我涂好了。”他走过去把她的裙子扒掉,捧住她的脸亲吻。涂好的药膏又被蹭花,沾得哪里都是。当地的药膏味道很重,洗澡的时候他闻到自己身上也全是浓浓的草药味,洗完出来,他看见顾蔻在闻自己的手臂,看样子也是觉得难闻。他说:“出去走走,散散味道。”顾蔻很快地点头,“好。”然后他才注意到顾蔻已经洗完了头发换了睡衣,显然有点懒洋洋的,正想说那就算了,但她已经换上卫衣,走到门口穿鞋。两个人出了门,天已经黑了,走在海岸边,远远的能听到夜市很热闹。顾蔻在顾正则身边踩沙子,小心地避开他的脚印,隔一会,就向夜市那边看一眼。他看出顾蔻蠢蠢欲动,找了个由头,“我去买杯水,你等我?”顾蔻立刻点头,好像就在等他这一声,“我也去。”他买了两杯椰子水,一杯交给她,举着另一杯逛夜市。小摊琳琅满目,吃喝玩乐都有,他看得出顾蔻很克制,努力不去逛街,跟他跟得很紧,好像自诩是个保镖。顾正则有点好笑,停下脚步,又要了杯冰沙。店主打冰的时间,顾蔻有空蹲下摸宠物摊上笼子里的小猫,顾正则弯腰把她手里的椰子水接来,“我来拿。”顾蔻没反应过来,他解释:“要洒出来了。”顾蔻不懂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服务意识,虽然迷惑,但还是一松手,“谢谢。”他接着说:“玩吧。”顾蔻把手指伸进笼子里逗小猫,小猫不回头,她就戳小猫的屁股,没想到小猫看起来圆滚滚,其实很凶,转身大叫一声,一爪子呼上来。她连忙抽出手,躲得太快,摔了个屁墩。正犹豫不知道顾正则看见没有,冰沙摊主和宠物摊主都大笑起来,她抬起头,顾正则果然在看她,脸上也带着笑。见她看自己,皱着眉毛,像是气的,他收起笑意,把她拉起来。她有点丢人,拍拍屁股,顾正则把她那根手指拿过来看,没划破,只是有点红,“疼吗?”“不疼了,我没事。”顾正则便把她那根手指一握,握进手心,接着逛夜市。以顾蔻对顾正则的印象,他看起来不像对这些游客景点有兴趣,而且大概已经来了很多次,对夜市上形形色色的东西并不像她那么猎奇,所以她猜顾正则是有目的的,猜着问:“你要吃什么吗?”没想到顾正则以为她饿了,“你想吃什么?”她这才意识到顾正则可能是为了陪她逛一逛,再看看顾正则攥在手里的那根食指,有些无言,不知道该作何想法。她还没有见过太多逢场作戏,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两人在夜市上的小摊上坐下,点了简单的东西吃。顾正则和那些酒局上高谈阔论的人不太像,顾蔻便放弃那一套,把水果盘子转个圈,让哈密瓜对着他,“这个很好吃。”他本来不爱吃,但她还把叉子给他递来了,于是也就拿起来吃掉。顾蔻很期待反馈,问他:“是不是很甜?”顾正则便再要了一份,顾蔻忙说,“你都不吃,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他正巧有电话进来,起身去接,回头对她说:“慢慢吃。”街对面安静得多,他到对面接电话,是盛予明跟他汇报那边的情况,他听着抽烟,抽完烟,看向这边的顾蔻。顾蔻嘴里含着叉子,也正看他,眉头微微皱起,神情有些困惑,看起来也有点像上课走神。他挑眉看回去,顾蔻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目光,飞快地转回了头,满桌子找叉子,最后发现叉子在自己嘴里,耳朵“噌”地红了。顾正则听见胸腔里一声脆响,霎时想起读书时总有男生追着班花捉弄,当时他觉得无聊,但现在走过街道回去,清清楚楚地看见顾蔻通红的耳朵,不免心想,真好玩。顾蔻偷看他是因为困惑。自从认识顾正则,很多事都让她困惑,但顾正则不想说,她也不提,顾正则买了单,又拉起她的手,她就又跟着他继续逛。他似乎很忙,又有电话进来,可能这个是刘助理打的,他接起就说:“不是让你都给我推掉吗?”顾蔻等在一边,听到那边的刘助理连珠炮似的说话,听语调有点急。顾正则放开她的手,示意她自己去玩,顾蔻想他也许不愿意让她听太多,便走出几十米,站在路边喝椰子水。有人拉她的衣角,她低头看看,是个当地小孩,小圆脸晒得很黑,用英文跟她比划:“纪念品,我卖纪念品。小姐,你有朋友吧?”顾蔻觉得自己有朋友,是该买点纪念品,但被小孩这么一问,又觉得算了,毕竟不好解释她怎么突然来了海岛玩。她蹲下来看他的产品,最后看到不起眼的角落里有块小石头,“这个是什么?”小孩也蹲下跟她聊天,“这是岩浆,我妈妈说这是岩浆做的。”原来可能是火山石,但和概念中的火山石不一样,这块石头有条红色的芯,在冷硬粗粝的石面上违和地细细挂过,像一条悬置的红线。顾蔻脱口而出:“我要这个。”小孩摇头,把东西抢回去,“这个只有一块。”她又抢回来,“我就要一块。”小孩又说:“不行,这个是样品,卖完就没有了。”她哭笑不得,“既然没有了,还留着样品干什么呢?”小孩想了半天也没想通,但很固执,“就是不卖,我妈会骂我。”两人神神秘秘,像特务接头似的吵了一架,有人在他们旁边蹲下,“怎么了?”顾正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完了电话,围观了这场辩论,终于加入进来裁判。顾蔻看看他,再看那块石头,没答话。小孩倒是很热情,一眼看出顾正则是她的老大,汇报道:“她想要这个,这个不卖,我妈妈不让我卖样品。”顾正则拿起那块石头端详,问顾蔻:“你要这个干什么?”顾蔻一时没斟酌出措辞,“……”小孩添乱道:“对啊,你要这个干什么,是送给他的吗?那你应该买个情侣的玩意。”顾蔻像被戳了脊梁骨,连忙摇手,“不不,我没有,我不要了。”小孩便推来一大堆东西,“那不就好了,这有很多其他的,送朋友的送亲人的送情侣的,你挑吧。”一堆珠贝石器像座小山,哗啦啦倒下,顾正则把那堆东西推到她这里,“挑吧。”顾正则看着她挑,好像很好奇她会买什么。她给顾芒挑了只手链,又给公司熟悉的同事各自挑了一些东西,付了钱,“是不是该回去了?”顾正则似乎很忙,她想他也许需要回去静一静。他果然一点头,插着口袋原路返回,顾蔻又跟在他身后踩沙子,察觉到他不太高兴。最后,他果然停住脚步,“你先回去。”她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看剧本,顾正则很晚才回来。一定是因为公司要处理的事很多。次日安排了潜水,顾蔻早早起床,顾正则在露台上喝咖啡看报,她先换好衣服出门,伸了个懒腰。正是小孩们上学的时间,一群背书包的小朋友一股脑冲过山坡,其中一个小孩跑远了又跑回来,仔细分辨她的外貌,“好巧,是你啊?”正是昨晚卖东西的那个小老板。他昨晚几句话说得顾蔻越想越纠结,每隔五分钟一次地思考当时该不该给顾正则买点小礼物,结果整晚没睡好,对他有点记仇,没好气,“是你啊。”小孩笑出一口白牙,“你生气了?别气了,我问了我妈妈,样品可以卖。”顾蔻“哼”一声,打算催他走,但他扒开她的包拉链,往里面捣鼓了一会,笑嘻嘻地说:“真行啊。我走了,再会。”顾蔻没听懂“真行”是在说什么。他跑远了,顾蔻打开包,看见里面躺着那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