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听我说下去。”林恩墨的眼光里浮起一抹哀求的意味,“虽然他很糟糕,甚至变态,又把我折磨得很惨,但我还是很爱很爱他,什么都顺着他。我现在就盼着上完大学,然后嫁给他。”她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天真无邪,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我难以忍受地皱着眉头。“何必这么卑微,丧失了人格和尊严。”林恩墨扬起两排黑而长的睫毛,带笑的眸子渐渐笼上一层薄雾。“因为我爱他,如果没有他,我会活不下去。”“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的声音里开始充满了怒气,“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事情,那么我已经听完,你可以走了。”林恩墨眼神飘忽,笑容在唇边顿了顿。她缓缓站起身来,我以为她真的准备走了,但让我震惊的是,她忽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柄明晃晃的刀片。我有一瞬间的惊惧,但是更加戏剧性的一幕很快上演了。林恩墨双膝一软,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你这是干什么!”我一惊一乍的,脑中已经极度混乱。林恩墨将锋利的刀刃搁在自己的手腕上。“我带着刀片不是想伤害你,我是想伤害我自己。”她的眼神更加飘忽了,闪动睫毛,轻语了一句,“我求求你,把萧瑟哥哥还给我。你这么漂亮优秀,不愁找不到好的男朋友。而我除了萧瑟哥哥,就什么也没有了。”我啼笑皆非地望着她,这苦情戏里用烂了的桥段,怎么偏就让我给遇上了。“我根本没有抢走你的萧瑟哥哥,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林恩墨大大地睁着眼睛,眼神里闪烁着一股无辜的委屈。“你已经抢了,他变了心,就是因为你,求你把他还给我。”她说着将手中的刀片往手腕上一划,我惊得直跳起来,拽过她的手,看到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有血珠正不断往外冒。而更让我惊怔的是,她手腕上有很多道疤痕,弯弯曲曲的,就像一条蜈蚣爬行在上面。她经常割腕自残吗?有股寒意从我背脊上冒了出来,在那一刹那,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这个柔弱得吓人的女孩,会和我结下一段仇怨,或者,会带来什么阴暗的影子。“我去拿创可贴。”我急冲向桌子,拉开抽屉翻找出一包创可贴,取了一块要给她贴上。她却将手缩到身后,不让我碰。“你先答应我,不然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我不寒而栗了,这是在以死相逼啊!“我已经说过了,我根本没有抢走你的萧瑟哥哥,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我气闷得胸口作痛。“不要理他。”林恩墨的眼睛里水雾迷蒙,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震颤着,“不要主动接近他,也不要让他接近你,总之,就是离他越远越好。”我意识到跟这样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遂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结束眼下混乱不堪的局面。我很快的,很坚决的,很果断地说:“我再说一次,我从来没有抢过,也没有兴趣和你抢。你把萧瑟当作宝贝,我可没有。但是我希望你明白,如果他的心已经不在你的身上,就算没有人和你抢,你也留不住他。”“我会想办法留住他的,只要没人和我抢。”林恩墨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抬高了头,唇边浮起一个微微的冷笑,“希望你能说话算话,不然我还会来找你。”她挥挥手,翩然的一转身,推开门,放进一屋子的冷风,我打了个哆嗦,感到寒意直侵到骨髓里去。我的手里还攥着创可贴,她没有用上,不过那伤口很浅,不会有什么大碍,其实她就是来威胁逼迫我的。我站在那儿,一时间晕头晕脑,这一夜,把我的生活世界,完全搅乱了。我关好门,坐回床上,仰起头,把头靠在床背上,闭上了眼睛。经过整晚的折腾,疲倦在我的四肢百骸中扩散开来。睡前拿起手机看了看,才发现有一条萧瑟发来的短信:今晚的事实在很抱歉,等有时间再慢慢跟你解释。我心中立刻涌起一阵极大的愤怒和酸楚,丢掉手机,拉开窗帘,对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细雨,默默地发起呆来。公演进入最后几天的冲刺阶段,我每天都像一个高速运转的轮子,超负荷工作,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萧瑟和林恩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萧瑟也没来烦我,只是尽职地扮演翻译的角色。这样最好,免得有人再在我面前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经过不断改进学习和刻苦训练,我的进步有目共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终于到来了,连续三场的公演在去年刚刚落成,有着海城文化新地标之称的海城大戏院举行。大剧场金色大厅内“鞋盒式”布局的观众席可容纳1497人。舞台机械、灯光、音响系统等设备均按照国内一流标准配置。能够在具有国内一流水准的剧院登台演主角,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幸福和荣幸。我和卓羿宸都全情投入到演出当中,包括开场的“吻戏”,当然,我并没有当日和萧瑟演示时那种脸热心跳的感觉,我只是真正把自己当成了戏中的朱丽叶,在凄冷的墓地与爱人完成了生死之吻。朱丽叶投湖后被救起,家人和朋友发现她时,都以为她死了。获知朱丽叶死讯的罗密欧奔向墓地,最后一次拥抱亲吻她后,用一把尖刀刺向了自己胸膛。朱丽叶醒来,发现罗密欧已死,悲痛欲绝,自杀身亡。一对恋人,用生命祭奠了他们刻骨铭心的爱情。首场演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当演出剧终落幕的一瞬,艺术感染力如狂飙一般贯满全场,我听到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在剧场内经久不息地回荡。我们演员和主创人员谢幕的时候,欢呼喝彩声响彻全场,而当坐着轮椅的叶梓涵作为主创人员被推上舞台时,全场观众为之起立鼓掌,向她致以崇高的敬意。她经过了精心的打扮,还戴了一顶漂亮的帽子,遮住头上缠绕的纱布。萧瑟双手捧着一束鲜花走上舞台,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服,上装里面是白色衬衫,还打了领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着正装的样子,比平日里显得沉稳了许多,而且简约大气,修长的身材尽显优越比例。当他走到我面前时,我清楚看到,他的眼里含着泪水。“祝贺你童忻!”他将手中的花束递给我,“你的表演太棒了,看得我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我接过鲜花,真诚道了声“谢谢”,不管我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恩怨纠葛,在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一切都可以忽略不计了。萧瑟也没有多余的话,送过花之后就走了。他前脚刚走,方均宁后脚就来了,也给我送上了一大束鲜花,我同样接过道谢。“我这周六上午10点半会搞一场行为艺术,希望童小姐到时能来捧场。”他竟然在这种时候发出邀约,我只能礼节性地说,只要有空一定去观摩。我怀抱着两大束鲜花,接受全场观众的掌声与喝彩。最后领导和嘉宾上台与所有演员和主创人员握手,我看到萧鹏程和几个市领导一起上台。“祝贺你童忻。”他说了和萧瑟同样的话,他的眼中也有泪光闪动。我伸手与他握了握,他粗糙厚实的大手十分有力,仿佛将充沛的能量传递给我。“谢谢!”我对他感激颔首,我的确应该感谢萧鹏程,在叶家村的时候听叶梓涵说过,她看了叶莺留下的剧本,感触非常深,向虞团长提出在原有剧本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加工,重新编排这台原创舞剧,没想到这个提议很快通过了。后来尹静姝向我透露,虞团长之所以会拍板同意,是因为萧鹏程对这个剧很感兴趣,主动提出要提供资金,而且是以他个人的名义赞助,并不包含在后来签署合作协议的那1000万元内。如果没有他的大力支持,就不会有这部新舞剧,我也得不到参与选拔的机会,更不可能当上女主角。萧鹏程对我点头笑了笑,便松开手,去和下一位演员握手。我也继续与其他的领导嘉宾一一握手,保持着最礼貌得体的笑容,接受各种祝贺与称赞。这是我有生以来最为难忘的夜晚,我终于实现了成为主要演员的梦想,从舞台的小小角落走到了舞台中央,我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存在。但我也没有忘记,我的成功,是以叶梓涵的血泪为代价的,如果她没有出事,今晚站在这儿的,绝不可能是我!我将悲戚的目光投向叶梓涵,她同样怀抱着鲜花,同样接受着观众的掌声和致意,但是她的命运早已在旦夕间惊天逆转,在2005年的这个冬夜,25岁的叶梓涵和她孤独的轮椅,停在生命的转弯处。第二日,各大主流媒体都大篇幅报道了中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首演的消息,并都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其中一篇新闻中这样写道:“整场演出从编舞、演技、演员表现力,到服装、道具、剧情构思,再到整体的艺术魅力,都达到相当高的水准。见多识广的舞评家们也被彻底征服,称其为‘任何语言都不能形容的艺术体验’……”连续三场演出,场场爆满,我的名字也频频见诸于报端。从名不见经传到崭露头角,我在追逐梦想的道路上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三场演出,萧瑟和萧鹏程都到场观看,萧瑟每一场都上台为我献花。我心里有种隐隐的感觉,这台舞剧对于他们父子而言,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最后一场演出圆满落幕后,按照事先的约定,我和卓羿宸换好衣服,卸下舞台妆后到贵宾休息厅,接受本地据说销量非常高的杂志《星艺周刊》记者的专访。杂志社来了两名记者,一个摄影,一个文字,一男一女,男的摄影记者叫张哲宇,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干瘪,蓄着小胡子,还扎了马尾辫,有点不伦不类。女的文字记者叫陈扬翊,据说大学毕业不久,挑挑的眉毛,小小的眼睛,笑得非常有自信的嘴,长相很有特点,让人一见难忘。采访很快进入正题,陈扬翊显然做足了功课,问了各种专业的问题,我们都一一认真作答。采访进程过半后,她话锋一转,开始转向轻松八卦的话题,诸如询问芭蕾舞演员私底下的生活状态之类的,这些倒没什么。但是随后她开始询问卓羿宸一些挺让人尴尬的问题。陈扬翊提问:“听说学芭蕾的男生一入学,就要穿上一种定制的紧身裤,除了洗澡,一直不许脱?”卓羿宸回答:“没有这样的事,我们每人的舞蹈裤子是定制的,但不是一直要穿的。一般情况是先穿护身,就是男生专门穿的肉色丁字内裤,然后再套上定制的紧身吊带裤。所以后面看过去就没有痕迹了,前面也不会很明显。”陈扬翊又提问:“除了这种定制的紧身裤,芭蕾男生还会有些其他装束吗?”卓羿宸腼腆的笑笑说:“我平常表演裤还有一条黑色的小短裤,配肉色的鞋子。”“可以给大家看看着装效果吗?紧身裤和黑色小短裤一起。”陈扬翊提出要求。“这个……”卓羿宸有些结舌,“我已经换衣服了,再说,穿那么少,不太合适吧。”“这有什么不合适的,给读者展现一下男性的身体美,就这么说定了,等采访结束后让摄影师给你拍几张照片。”陈扬翊自己替他做了主,“还有一个问题,芭蕾舞男演员怎么避免在台上跳舞时候的尴尬,就是生理反应?卓羿宸肯定没想到这个女记者会问出如此大胆露骨的问题,脸一直红到脖子上去了,我在一旁也尴尬万分。这种问题实在很外行,其实当你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怎么可能分心去想那种事?除非他根本没有专心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卓羿宸只能用笑来掩饰他的窘迫。“总体来说,上场还是比较紧张,也比较投入于舞蹈的表演,所以不会发生你提到的尴尬。”陈扬翊和正在拍照的张哲宇都笑了起来。“还有其他问题吗?”卓羿宸赶紧转移注意点。陈扬翊依旧笑望着卓羿宸,又问:“芭蕾舞男演员,剃腋毛吗?”卓羿宸无语了,干脆高高举起手臂。“你自己看吧。”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哪里有那个必要。采访结束后,摄影记者要为我们拍一组照片,要求我换上练功服,陈扬翊则坚持要卓羿宸分别穿着紧身裤和黑色小短裤拍照展示效果,卓羿宸拗不过她,只好照做。卓羿宸换衣服的时候,张哲宇进更衣室跟拍。我换好练功服后和陈扬翊一起到大戏院的练功房,要在那里拍摄我和卓羿宸练功时的照片。我们闲聊了一阵子,卓羿宸和张哲宇进来了。卓羿宸穿着黑色小短裤和肉色的鞋子,半裸着上身,胸肌和腹肌清晰可见。“像你身材比例这么好,而且长得这么帅,角色塑造能力也强,早就该出名了。”陈扬翊的目光里满是赞叹。卓羿宸又露出腼腆的笑容。“谢谢你的夸赞,那只能说明,我们舞团的男演员都非常优秀,要脱颖而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张哲宇分别为我们拍摄了一些单人照,然后要求我们作出各种双人舞的动作。可能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训练和演出让我们太过疲惫了,我能感觉到卓羿宸做动作时不在状态,在做最后一个动作时,他抱住我的手,不小心滑碰到我的胸部,我们同时颤抖了一下,以至于动作有些变形。我们都赶紧集中精神,调整过来。但我总觉得卓羿宸不大对劲,好像刻意往我身后躲,而且动作有些不正常的僵硬。拍完照他立即跑向放衣服的角落,拿长外套裹住自己,在椅子上坐下。陈扬翊还想和卓羿宸多聊几句,卓羿宸却一改之前礼貌客气的态度,以又冷又累为由拒绝了。陈扬翊只好和张哲宇一起走了。我也穿上外套,送他们到门外,折返身想看看卓羿宸怎么回事。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来,幽深的眼眸锁住了我。“你……”我后面的话尚未出口,他便徐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外套从他的身上滑落到地板,我的视线顺着往下,脑中“轰”的一声,血液立即往脸上冲。想来是刚才他的手碰到我的胸部,导致产生了反应,难怪他后面的动作那般不自然。但是,这种无意间的碰触在长期的磨合过程中在所难免,我没想到向来专业敬业、心无杂念的卓羿宸,居然会在面对摄影师镜头的时候出了状况。我尴尬万分地背过身,想要离开逃避。刚走出两步,听得身后传来电灯开关的响声,整个练功房随之陷入一片漆黑。卓羿宸随即飞身冲到我跟前,将练功房的门关上后,他就像一张贴纸似的,用背贴着门。有走廊的灯光从窗户投射进来,他的眼里暗光浮动,哑声说:“我一直煎熬着,因为担心贸然对你表白,会破坏了我们的好朋友关系,也影响到我们的合作和前途。但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现在公演结束,我决定豁出去了,我起码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下,不能白白把你拱手让给那个人。你去团长办公室的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看到你,跟着你去了三楼转台,我躲在暗处,看着你们在那里约会,我有多痛苦,你能体会到吗?还有排练的时候,看到他当众吻你,我简直有狠揍他一顿的冲动!”我彻底呆住了,怪不得那晚卓羿宸会捡到蓝婧予的披肩,原来他一直躲在附近。我能感觉到卓羿宸对我存了些心思,但没有想到他的感情如此强烈。他忽然上前一把抱紧了我,不能遏止自己突发地颤栗。“你对我的吻有感觉吗?我现在向你表白,有把你夺回来的希望吗?”我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回答我!”卓羿宸的语气激烈了起来。我神志昏乱,心中绞痛,颤抖地低喊着:“我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待,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好吗,我会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为什么?”他的胳膊钢索一般捆牢我,“我们三年的感情,比不上你们认识几个月?是因为他们家有钱?那种富家公子哥,能靠得住吗?”“你怎么能把我想得那么庸俗!”我痛心至极,“这跟萧瑟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妹妹怎么可能爱上哥哥。”卓羿宸的双臂垂落下来,退后了一步。我的眼泪扑簌簌滚落,伸手拉开了门,再回头,透过迷蒙的泪雾看了他一眼,就匆匆逃了出去。我抹去眼泪,深呼吸,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竟有个人影突然扑向了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大吃一惊,定睛看去,和萧瑟的眼睛就接了个正着。“你躲在里面干什么,怎么灯也不开,我到处找不到你……”萧瑟的话顿住了,骤然变冷的目光直射向我的身后。我回过头,看到卓羿宸站在门口。他穿着长外套,看不出身下有什么不妥。走道灯光暖暖的照射下,两个男人的眼光却似要将空气冻结。顿时间,我像是被捉到的现行犯,觉得自己完全无法遁形了。惊慌失措之余,还有一股强大的犯罪感。萧瑟会怎么想?他一定以为刚在我和卓羿宸躲在里面做什么。“刚才杂志社的记者采访我们……”我吞吞吐吐的,越解释越不清楚了,黑灯瞎火的怎么采访。萧瑟的目光越来越冷,而卓羿宸高高地昂着头,脸色阴沉,身子笔直,像一尊雕像一般。也不知多了多久,卓羿宸转身进了练功房,把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我浑身一震,惊惶地抬起头,灯光下,萧瑟的脸色白得像蜡,我从没见过他这种脸色,忽然感到某种心慌意乱的恐惧,我张着嘴,不能呼吸,心脏在不规则的捶击着胸腔。“跟我来!”他简单地命令。我挣扎了一下,但他的手像一把铁钳,拖着我向走道的转弯处走去,我疼得从齿缝中吸气,含泪喊:“你弄疼我了。”他不理不睬,继续把我向前拉,我一路踉踉跄跄的,到了舞台候场区,那里的灯已经都熄灭了,空无一人,只能借着从外面透射进来的些许亮光,依稀辨明周围的环境。最里端的角落里有张桌子,他拖着我到了那里才松手。我揉着我的手腕,由于他用力太大,我的手腕火辣辣的疼。我含着泪,低低的、自言自语似的:“你怎么这么野蛮,我哪里招你惹你了。”萧瑟盯着我,他伸手轻触我的面颊,似乎要证实那是不是泪水。我扭开头去,他仍然沾了一手的湿润。“你哭什么?哼,刚才和小情人躲在房间里面偷情,很刺激吧。现在一见了我就哭,我就这么不招你待见?”萧瑟冷哼着,愤怒显然在烧灼着他,他伸出手来,捏住我的下巴。“我野蛮?我现在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野蛮!”话音刚落,他的嘴唇就疯狂盖在了我的唇上。我大惊,而且狂怒了。他凭什么这样对我,就算我真的和卓羿宸怎么样,他又有什么资格干涉,他自己和林恩墨做了那么多龌龊事,还厚颜无耻的对我纠缠不清,三番五次占我便宜!我咬紧牙齿,一面用力推开他,想冲出去。他把我捉了回来,双手箍住我,把我的身子紧压在桌面上。我们像两只角力的野兽,我毕竟斗不过他,被他压在那儿,鞋子也掉了。我觉得不能喘气,而且快要晕倒了。“你对我这么抗拒,是因为他?还在我面前装得那么清纯,我都被你给骗了!”萧瑟喘着气说,似乎恨不得压碎我,“他的吻技比我好吗?你要不要比较一下,我们的床技哪个更好?”我真的不能呼吸了,而且气愤得快要失去理智,我全身疼痛,每根神经都在痉挛。我再也无力于挣扎和思想,大声吼了出来:“你有什么资格这样教训我!你对林恩墨做了那么多变态的事情,我想起来就恶心想吐,怎么忍受得了你肮脏的亲吻!”萧瑟在极度的震惊下凝视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听觉。“我做了什么变态的事情?林恩墨找过你?她都跟你说了什么?”冷汗和泪水在我的脸上交流,我抽着气,说不出话来。“我发誓,我连林恩墨的手都没有牵过,更不可能对她做什么。”萧瑟急切澄清。我的脑子被搅得浑浑噩噩,已无力去思考他说的是真是假。蓦然间,有脚步声从外面传了进来,还伴随着女人细碎的笑声。我吓了一大跳,挣扎着想要起身。萧瑟更加用力地抱住我。“别动,也别作声,这个位置从外面进来看不到。”那声响越来越近,看样子真的有人进来了。我害怕被人看见我和萧瑟以这样的姿势在黑暗中纠缠,只好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地被他压在身下。我睁大眼睛,看到两个人影进来了,有微弱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好像是一男一女,还拉拉扯扯的。“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好熟悉的声音,是卓羿宸!我整颗心都悬空了,万一被他发现,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我要给你消火呀。”柔媚入骨的女声,除了蓝婧予还能有谁,“童忻把你的火挑起来,却跟着那个萧瑟一走了之,两人现在不知道躲在哪个地方风流快活呢。我知道你肯定难受死了。”卓羿宸发出“啊”的一声喊,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蓝婧予随后咯咯笑了起来,“看你这样,还是童男子吧,难道你还想为童忻守身如玉。跟我来吧,我没机会在那个舞台上跳主角,在那里体验一场刺激的欢爱也不错。”卓羿宸转身要走,蓝婧予从背后抱住了他。“你还是不是男人!”她娇嗔,“我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给你消火,你还这么不领情。又不要你负责,你怕什么。过了今晚,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我惊呆了,蓝婧予这个女人,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了。然后,卓羿宸终于抵受不住诱惑了,任由蓝婧予拉着他向舞台走去。从舞台候场区可以直接进入舞台,只有我和萧瑟所在的位置有一小面墙相隔,中间部分是完全敞开的。很快男女迷乱的声音便清晰入耳,他们似乎就贴在墙面的那一端,与我们近在咫尺。那声音强烈地刺激了我,我面颊滚烫,嘴唇也干燥发热。神思昏乱中,我突然感觉到萧瑟的身体发生了变化,他脱掉西装外套丢到地上,又解了领带,松开衬衫的扣子,动作一气呵成。我快要承受不住了,意外接连而至,各种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般的冲击着我,我的身子几乎是僵的,嘴唇抖索,沉重地呼吸着。“我保证不会伤害你。”萧瑟感觉到我的害怕抗拒,对我压抑耳语,说完便吻住我,手臂箍紧我,不容许我挣扎……萧瑟终于结束了对我的折磨,伏在我身上喘息不定。我清醒过来,羞愧地使劲推他。“躺好别动。”他哑声低呓,“我给你收拾一下。”我反应过来“收拾”是什么意思,又是臊得脸热心乱。他弄脏了我的白色连裤袜,想将它脱下来,但我的连裤袜是穿在连体练功服里面,必须先把整件练功服脱下来,我早就衣不蔽体了,仍拽着练功服不肯让他彻底脱下,我要维护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萧瑟也不强迫我,干脆直接用力将我的连裤袜撕开来,撕扯了好几下,我可怜的连裤袜一定已经烂得不成样了,才被他从练功服里面拉出来,顺着我的腿脱下。他将我从桌上拉了起来。那头的动静也小了,隐约还能听到男女的细碎声。我担心惊动了他们,连穿外套也不敢,只是从地上捡起外套和鞋子,光脚踮着脚尖小跑出去。我迅速穿上外套,在走道明亮的灯光下瞬着眼睛。我光着两条腿,因为冷,也因为情绪波动太大,浑身都在发抖。我快步向更衣室走去,一面四处张望,担心被人看到我这副狼狈样。萧瑟追了过来,他已经穿戴齐整,手里还捏着我那条被撕烂了的连裤袜。“变态!”我咬牙低哼。“这就是你所谓的变态事?”萧瑟居然邪笑着,将那沾有他的液体的烂裤袜在我面前挥了挥,“可是我从来没有撕烂过林恩墨的连裤袜。”“臭流氓!”一提到林恩墨,我立即气血上涌,扭头就要走。萧瑟双臂一拦,将我逼到墙角,禁锢到他的臂弯里。他敛了笑,漆黑如墨的眼眸迫着我,“告诉我,林恩墨都跟你说了什么。”我不能这样光着两条腿和他在公众场合纠缠不清,被人看见了多丢脸,而且卓羿宸和蓝婧予说不定很快也会出来。我决定先缓解眼下的局面,遂放柔了语气:“我很冷,先让我把衣服换好行吗?”这一招果然奏效,萧瑟拿开了手臂,他的目光向下一扫,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这双美腿很值钱,可以投保险。”我忍耐着不做回应,憋着气走了。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看到大腿根部被萧瑟蹭过的地方还红红的,空气中仿佛突然充斥着萧瑟的气息,我双手捂住脸,既害臊又烦恼,直到猛打了个喷嚏,我才跳起来,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缠绕着我的烦恼都甩掉。穿好裤子,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有点鼻塞,喉咙也有点疼,估计是着凉了。我吸着鼻子,想着回去要喝板蓝根冲剂,预防感冒,同时在心里埋怨萧瑟,都怨他,他怎么能这么坏!像是有感应般,敲门声响了起来。“怎么换个衣服那么久,该不是想躲一个晚上不出来吧,小心我撞门进去。”萧瑟在外面叫嚣。我呼啦把门打开,气鼓鼓地瞪着他。“我为什么要躲,明明做亏心事的是你!”萧瑟的眼里笑意甚浓。我下意识地望向他的右手,那里空空如也。我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那种可怕的癖好。“你的裤袜我已经扔掉了,我会另外买一条赔偿你。”萧瑟轻易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本来想收藏的,但是怕你又会说我变态。你现在已经不冷,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林恩墨都跟你说了什么?”像是作为对他的回应,我立即又打了两个喷嚏,鼻涕快流出来了,我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拭。“着凉了?”萧瑟终于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对我造成的伤害,面露愧色。我也乐得加重他的歉疚感,并且很适时的鼻子里一阵发痒,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我用纸巾捂着嘴,眨着眼睛,好不容易才把这阵难过熬过去。“宿舍里有药吗?”萧瑟关心地问。“有板蓝根。”我用鼻音说。“还有吗?”他又问。我摇头。我记得上一次感冒的时候,把宿舍里剩余的感冒药吃得一点不剩,之后忘了再补充。“走,先去买药,再送你回宿舍。”萧瑟也不再追问了,拉了我就走。向叔早已将车子停在剧院外面等候。我有些同情这个胖脸大叔了,萧公子一天到晚四处厮混,他也得跟着受累。我们上了车,萧瑟交代先到附近的药店买药。车子开动,冷风从半开着的车窗窜进来,我又是左一个喷嚏右一个喷嚏,眼泪跟鼻涕都来了。萧瑟从车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将几扇车窗都关紧。药店很快就到了,萧瑟下车去买药,很快拿了一盒感冒药回来。“买了什么药?”向叔转过头来问。萧瑟回答感冒药。“哦,我还以为……”向叔嘿嘿笑了两声,回过身开动了车子。萧瑟清了清嗓子,装得一本正经。“向叔,别想歪了,我们两个可是很清白的。”他这话,我听着怎么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哦,明白了。”向叔明显憋着笑。我头重鼻塞,也顾不上和萧瑟计较,一连又打了几个喷嚏。我每打一次,都能感觉到萧瑟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后来连向叔都出声说:“好像挺严重的,是要赶紧吃药。”我抬起头,见萧瑟靠在椅子里,静静地望着我。“真是对不住了。”他带着真挚的歉意。我从齿缝里轻哼,转脸望着窗外,不理会他。车载播放器原本播的是电台节目,这时节目间歇飘出了歌声,竟然是那首被批粗俗不堪的《香水有毒》,蓝婧予还在我面前哼过,什么“他说最爱我的唇,我的要求并不高,待我像从前一样好……”后面的歌词的确很恶俗,“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萧瑟“扑哧”笑出声来。“这是什么歌,歌词好犯贱。身上都有别人的香水味了,还要陪他睡。”我不知怎的,就想起林恩墨来了,我倒是没闻到过萧瑟身上有香水味,但是,林恩墨好像不喷香水,那晚近距离接触,我敏感的鼻子没有感觉到香味。阴凉冬季的深夜里,这犯贱的歌声在我听来却别有一种苍凉的韵味,忽然间我心底掠过一阵寒意,林恩墨,如果她知道我此时和萧瑟坐在同一辆车内,又会来找我的麻烦吧?噢,我真是有点神经质了!“我身上不会有其他女人的香水味。”萧瑟忽然起誓般地说。“那是因为,那女人不用香水。”我顺口说了出来。萧瑟默然数秒,笑了。“你那点小心思真可爱。”“什么小心思?”我转头看他。他笑而不语。“你笑……”后面的“什么”还未出口,“阿啾”一声,我又打了个喷嚏。虽然及时用手掩住口鼻,还是有唾液溅到了萧瑟的脸上。我很难堪地递了张纸巾给他,他却不接,眨了眨他漂亮的眼睛。“这可是琼浆玉露,我怎么舍得擦掉。”我皱起眉头。“真恶心。”他仍然望着我笑。“那岂不是在说你自己恶心?”我哼了一声,不言语。说话间,舞团的大铁门就在眼前了。萧瑟说要送我回宿舍,我没有拒绝,林恩墨的事情是这些天来搁在我胸口的一块石头,随时会压迫到我脆弱的神经。在经过了今晚这样大胆亲密的接触后,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希望萧瑟能亲口给我一个说法。萧瑟先下车,将西装外套脱下,披在我的身上。“别拒绝,你感冒了,保暖很重要。”我望着他身上单薄的白衬衫,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我下车后,他替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又到前面跟向叔说了句什么,便和我一同走进舞团的大铁门。一进宿舍,萧瑟就很殷勤地帮我倒开水、递药片,我吃了药,将西装外套还给他,自己取了件大衣穿上。萧瑟在小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很悠然自得的样子。上回林恩墨来,也是坐在那张沙发上。莫名其妙的妒意在我的胃里升腾。“你很想知道我和林恩墨的关系?”萧瑟含着笑意的眼光里,还带着抹研究的神情。“废话,如果不是想把事情弄清楚,我怎么可能让你进我的宿舍。”我用手揉着不通气的鼻子。萧瑟敛去笑意,我觉得他有种潜在的紧张。“你先告诉我,她什么时候找过你,都跟你说了什么?”“她说……”我一咬牙,豁出去了,“她说你经常在床上强迫她做各种变态的事情,还强迫她吃紧急避孕药,害得她差点绝经。”“她真的说了这样的话?”萧瑟愕然地问,愕然得有些夸张,很可爱的夸张。我有些生气了。“反正我说完了,信不信由你。”“你相信她的话吗?”萧瑟微蹙着眉头望着我。“半信半疑。”我如实回答。萧瑟苦笑了一下,对我勾勾手指头。“你过来坐下,我从头说给你听。”“我坐哪儿?”那沙发是单人的,他一个人已经占满了。他拍拍自己的大腿。“当然是坐这儿。”我不理他,自己坐到了床沿。萧瑟猛地站起身来,一个箭步窜向我,用力将我一推,我仰身栽倒在床上,整个人被他压在了身下,并不牢固的单人床大幅度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床要塌了!”我惊喊。“原来你只是担心床塌。”萧瑟用手捧着我的脸,大拇指抚摩着我的皮肤,“既然这样,我们出去开房吧。”“臭流氓!滚开!”我开始为自己引狼入室而感到后悔和担忧了。萧瑟仍压住我不动,他深深地望着我,那对眼睛具有烧灼般的力量,我感到自己逐渐被他的力量所支配,在他的注视下瘫软融化。“我要真是流氓,之前就直接进去了,还用等到现在。”他说得如此直白,我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成样了。“我不会强迫你,我等到你心甘情愿为止。”萧瑟的声音有些喑哑。“你一再接近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我迅速接口,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会反应如此敏捷,管制不了自己的嘴和舌头。惹怒他的下场,我可以预见得到。但是我想错了,他的眼神出乎意料的平静。既没发火,也没生气,只是镇定地反问:“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我轻颦着眉,有些迷糊。萧瑟微微仰起头。“算了,我还是先跟你说说林恩墨的事情。”他似乎打算就这样压在我身上和我谈话。“你先让我起来。”我浑身难受,这样躺着,鼻子塞得更加厉害,而且头痛。又想打喷嚏了,我们挨得这么近,我的手又动不了,要是再打喷嚏,直接就往他脸上喷了。“让你起来可以,不过你要答应坐到我腿上来。”萧瑟和我讨价还价。我拧不过他,只能屈服了。于是他坐回沙发上,我在打了个喷嚏,拿纸巾擦拭后,坐到他的腿上,他的手搂住我的腰,这样的姿势极其暧昧。“林恩墨,是我爸战友的女儿,我们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感情很好。但是越长大后,我越不喜欢她了,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被宠坏了的千金大小姐。”萧瑟开始了他的叙述,“本来我和她的往来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是她参加高考前夕,在国外忙生意的父母要赶回来陪她,却不幸遭遇飞机失事。当时飞机已经快落地了,她透过候机大楼的落地玻璃,可以清楚看到那架飞机。意外却发生了,据说飞机在降落前就已经发生断裂,落地后伴有爆炸及燃烧,她的父母都在爆炸中丧生了。”没想到林恩墨有这么悲惨的遭遇,我对她心生同情,对她的无理取闹也不那么反感了。“林恩墨亲眼目睹那样的惨状,整个人都崩溃了,那年她没有参加高考。”萧瑟继续他的叙述,“我们两家是至交,那之后,我爸就把林恩墨接到我们家来,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她整天茶饭不思,郁郁寡欢,我爸和姨妈怎么劝都没用。她患上了抑郁症,割腕自杀,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因为我和她是同龄人,容易沟通,我爸就把陪伴、开导她的任务交给了我。整个暑假,我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后来她终于不寻死了,却对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依赖。”萧瑟沉叹了口气。“我要回北京上大学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我爸安排她复读,给她请最好的补习老师,但是她没心思学习,隔三差五就跑到北京找我,看我有没有背着她和别的女人好上,我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就是被她破坏了。后来她总算认真参加高考了,考上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我以为她上了大学,交友圈子广了,会慢慢好起来,没想到,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情况一点都没有好转,她的抑郁症治疗也没什么起色。”“你担心刺激到她,她又会寻死,所以什么都顺着她?”我对抑郁症没有太多了解,但是看到过不少于郁症患者自杀的新闻。“你说对了,就是这样。”萧瑟抱紧了我,恳挚地说,“我确实很同情她,也关心她,但是绝对没有别的想法,更不可能和她做什么。我还是小看她了,为了搞破坏,竟然不惜编造出那样的谎言,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我现在怀疑她不光有抑郁症,还有精神分裂。”“精神分裂”四个字让我想起了林恩墨手握刀片的情形,背脊上凉飕飕的,像有个小虫子在爬,说不出来的一股不自在。“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感叹。萧瑟伸手捏捏我的下巴。“你果然很冷血,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才没有冷血。”我掰开他的手。“那就安慰安慰我。”他又抚上我的脸。轻柔的摩挲,感觉挺舒服的,这回我没有躲开,我的脑子有点迷糊了。今天实在累得够呛,加上感冒药的效用,开始昏昏欲睡。我喃喃地问:“怎么安慰?”“亲我一下。”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魔力,有一种使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竟如被催眠般回过头,攀住他的肩膀,轻轻地吻了他的面颊。“我决定明天不洗脸了。”他一脸的受宠若惊。我迷糊地笑了,就这样依偎着他,头靠着他的头,眼皮越来越沉重。朦胧中,感觉到萧瑟脱下我身上的大衣,将我抱起,轻放到床上,然后脱下我的鞋子,又脱袜子。“别脱袜子。”我受惊地呢喃,“脚好丑。”萧瑟没有停下动作,我听到他的声音,温暖入心:“在我眼里,你的脚是最美的。”“萧瑟!”半睡半醒之间,我低唤一声,觉得泪水迅速充满了眼眶,“谢谢你,从来没有人这么说过。”“童忻!”他的声音温柔得像一声叹息,“我一直都是懂你的,但是你,从来不愿走进我的内心。”我想摇头否认,却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鼻塞基本好了,头也不痛了。黎明的光线,正从窗口蒙蒙透入。我先是大惊,昨晚忘了调闹钟,睡过头了,随即想起今天上午可以休息半天,下午团里开会,晚上要举办庆功答谢晚宴。刚松口气,一颗心又悬空了,床上还有一个人,很安静地躺着,像是在熟睡。他的手臂环抱住我,我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隔着白衬衫,能听到他“噗通”“噗通”的心跳声,那心跳沉稳、有力、规律,我的心渐渐踏实了,闭上眼睛,一心一意的倾听着这心跳。听着听着,我眩惑了,只觉得有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浪潮般包围着我,簇拥着我,淹没着我。我叹了口气。“为什么叹气?”萧瑟也醒了,轻抚我的头发。“为什么你会睡在我的床上?”我反问。他闷笑了一声,语调慵懒:“你的反应很奇怪。按照电视剧里面演的,发现床上有个男人,不是应该先尖叫一声,然后掀开被子看看自己有没有穿衣服。”我被逗笑了。“那是多此一举,有没有穿衣服,难道感觉不出来?”“其实——”萧瑟拉长音调,又故意停顿了一下才说,“你已经失身了,衣服是我后来给你穿上的。”我没有这么愚钝,如果他真的对我做了什么,我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无聊!”我哼着,脑袋在他胸膛上转动。“别动!”他喊,“我要是摔下去,你也会跟着一起下去。”我这才意识到,我的单人床原本容纳我们两个人就太窄了,而且我睡在里面,后背并没有贴着墙壁。也就是说,萧瑟的身体并未全部着床,也难为他这样睡了一夜还没有摔到地上。还有,他好像只是腰间搭了被子的一小角,基本整条被子都裹在我身上。这样过了一夜,很容易感冒,他实在太惨点。“我本来占的地方还比较多,但是你老往我身上挤,我就越睡越往外了。”萧瑟说得很委屈的样子。我的脸发起热来,心里十分过意不去。“你把手拿开,我往里面挪。”“听你这口气,还想和我一起躺着,舍不得起床。”他调侃,“那干脆,我们再做点什么?”“闭嘴!”我呵斥。萧瑟却感动似的叹息。“我很高兴,你终于愿意靠近我,并且信任我。”我揣摩着这话的含义,也感动得眼眶湿润了。我没有想到,我会喜欢上曾经那么仇恨害怕的人,并且和他这样躺在一张床上。虽然我几乎不了解他,虽然林恩墨的阴影仍然没有消除,但他就像一块吸铁石,已经将我牢牢吸附了。萧瑟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快7点,我该起床了,上午还有事。”他的声音充盈着愉悦,“如果你舍不得我,我今晚再来。”“我巴不得你立刻消失。”我心口不一。他居然捏我的鼻子。“说谎鼻子会长长的。”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长气。“我不是三岁小孩。”他朗声笑着,下了床,穿上西装外套,没有扣扣子,就那样敞着。领带也不系,直接塞进口袋。但是看着一点都不邋遢,还挺时尚的感觉。我也坐了起来,被子滑落,看到身上的睡衣,我愣了一下,我记得昨晚睡着前穿的是毛线衫。“你……给我换的衣服?”“我刚才已经说了,衣服是我后来给你穿上的,是你自己不信。”萧瑟咧着嘴对我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你不是早就被我看光了。”“你这个……”我想骂混蛋,却骂不出口了。“混蛋、流氓。”萧瑟自己替我说了,他耸了耸肩,挑了挑眉毛,“不过我什么也没做,怕你着凉,连多看两眼都没有,刚才说你失身是想吓吓你。别看我软玉温香抱满怀,其实挺悲惨的,就像明明参加了菜品丰盛的餐会,却饿着肚子,什么也没吃到。”这比喻很贴切,我抿着嘴角笑了笑,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今晚的庆功答谢宴,你会参加吗?”保尔在首场公演结束后就赶回法国参加重要活动,他和我们舞团的合作已经告一段落,萧瑟也没有当翻译的义务了。萧瑟望着我,他一脸的正经和严肃,眼光温和而深沉。“你希望我参加吗?”我身体里似乎奔窜过一阵热流,“希望”二字脱口而出。笑意遍布在他的眉梢眼底。“既然你希望我参加,我当然要去了。”热气在我的脸上弥漫,我不由自主就低下了头。耳中只听到他带笑的说话声:“那我先走了,晚上见。”“晚上见。”我小声应着,看到他将门拉开一道缝,观察外头。他也意识到如果被人瞧见,会给我带来不良影响,变得小心谨慎了。萧瑟探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去,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我奇怪地下床走过去,他蓦地缩回身子,轻轻关上房门。“怎么啦?”我问。他神秘兮兮的。“有个男人从隔壁的房间开门出去,隔壁是余萌的宿舍吧?”我大为惊讶。“那男人长什么样,你认识吗?”“只看到背影,个子很高,我担心他回头,没敢看太仔细。”萧瑟说,“不过看他那身形和走路的姿态,像是舞蹈演员。”我心头“咯噔”了一下,那个让余萌爱得疯狂的男人,是我们舞团的某个男演员?既然都到留宿的份上了,为什么余萌还说那人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梦,是那男人不愿对她负责吗,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在想什么?”萧瑟从我身后抱住了我,把我揽在他的胸前,他的下巴贴在我的鬓边。我定定地站着,神思有些恍惚。“在担心余萌?”萧瑟果然是懂我的,“也许你多虑了,从她的房间出去,未必就是有什么,就像我们两个,不也清清白白的。”我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缠住我腰部的手上。“我们这样,叫清清白白?”萧瑟猛然反转过我的身子,单手托起我的下巴。他那对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我,闪烁着一种特殊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不清白了?嗯,也对,除了最后一步外,我们好像什么都做过了。”我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舌头都僵住了。萧瑟没有笑,但是那难以控制的、可恶的笑意布满在他的脸上。“不要脸!”我终于缓过劲来,咬牙低骂。萧瑟的手指放松力道,轻柔地摸了摸我的下巴。“追女孩子,就是要具备不要脸往前冲的精神。”我怔愣了一下,脑子有些混沌,使我再度无法运转舌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个自嘲的微笑飘过他的嘴边。“好了,我该走了。”“你要去哪里?”我突然有些舍不得他走了。“我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他凝视我,“如果你有兴趣,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到时把平安夜的时间留给我,怎么样?”“好。”我满口答应。他眉目舒展。“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真得走了,先去处理一些事情,晚点还得去给赵均宁捧场,他要搞一场行为艺术。”“呀,他也有邀请我,我给忘了。”我已经把赵均宁上台献花时说的话抛到脑后了。萧瑟收住已经迈出的脚步。“你想去吗?”“我……不知道地点。”我对赵均宁没有好感,本是不想去的,但是听说萧瑟要去,我心里也有念头蠢动了。“我到时来接你吧。”他主动说,“那地方就在附近,你可以继续睡,我快到时给你打电话。”我心中暗喜,面上却很平静。“好吧,谢谢了。”他走到门边,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像之前那样拉开门缝查看了一会儿,这回没有意外发生,他顺利离去了。门关上了。我呆站了好一会儿,回到床边,重新倒在床上。我仰躺在那儿,望着天花板,心里昏沉沉的。我的眼前还浮着萧瑟的影子,他的眼睛,他的笑,他的拥抱,好久好久,我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躺着,让萧瑟的一切占据我全部的思维,直到我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我又睡着了,梦到许多光怪陆离的东西,一会儿在叶家村的情人湖畔,一会儿在蝴蝶翩飞的蝴蝶谷,接着又变成舞团的排练厅……萧瑟始终在我前面,不住地回头叫我,我拼命向他跑去,却总是到达不了他那儿,我不停地跑,跑得腰酸背痛,可他还是距离我那么远。我急了,大喊着:“萧瑟,你过来吧!”这一喊,我醒了,满室的阳光,我揉了揉眼睛,一看时间,都快10点了。记忆中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晚起床过,带着负罪感一骨碌爬起来。去水房刷牙洗脸的时候,碰见余萌拿着牙杯和脸盆从水房出来。“你也起这么晚啊。”我想起萧瑟窥见的那个男人,再看余萌两只眼睛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脑中念头稍转,还是决定不要直接提那个男人的事情,只是委婉地问,“你的眼睛怎么肿成这样?”“眼睛痒,用手揉,就揉成这样了。”余萌的嗓音有些嘶哑,“没关系,我已经滴眼药水了。”她显然没打算对我吐露实情,我也不好探究,只是担忧地望着她。“童忻,”她又艰涩地开了口,“我身体不舒服,下午开会和晚上的庆功宴都请假了,很抱歉,晚上不能到场分享你的喜悦。”“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陪你去医院看看?”我很内疚,最近一段时间全身心扑在公演上,忽略了她的苍白、沉默和忧郁,我对好姐妹的关心太少了。“我是心病,不用去医院。”余萌说得坦白,“我就是一时想不开,很快就会好的,别为我担心。”“你……跟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我迟疑着问。余萌凄然一笑。“没怎么样,我说过,他只是我的一个梦而已,离我太遥远了。”我伤感叹气,想说安慰的话,却无从说起,只觉得自己心头也乱纷纷的。曾经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我们,什么时候已经开始识得人间愁滋味了?萧瑟按时来接我,依旧是向叔开车。赵均宁在岛外有工作室,在岛内也租了一座老平房。一上车,萧瑟就将一个小塑料袋递给我。“赔给你的。”“什么?”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萧瑟笑凝了我一眼。“看了就知道。”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条崭新包装的白色连裤袜。昨晚的记忆又复苏了,我迅速将塑料袋塞入提包,如同甩掉烫手山芋。萧瑟的手抚上我的脸颊。“你脸红的样子真可爱。”我没有躲闪,不似以前那般担心被向叔窥见了。路上萧瑟告诉我,叶家村附近有龙窑,赵均宁在叶家村主要是烧制陶器,而岛内的房子用于其他各类艺术创作和接待朋友。赵均宁的本职工作是在博物馆,但他不务正业,大部分时间都用于个人创作,不过大概因为他名气大,博物馆的领导也不计较,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个人怪怪的,你怎么好像跟他关系很好?”我抬头看他,奇怪地问。他微微一笑。“关系很好谈不上,就是在收集垃圾方面,有共同的爱好。”“收集垃圾?”我惊愕瞪眼。他的面容沉静下来。“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在两年前老城区开始拆迁的时候,我们都在那些住户已经迁出,但房子还没有来得及拆毁的区域,搜索着自己所要寻觅的东西。”他轻叹了口气,“老城区代表着这座城市的根,这种大面积的拆迁行为让我们心痛,我们一起经历了一次次的‘文化逃亡’。赵均宁以他自己的艺术视角来捡拾那些被遗弃的文化,比如在满是遗弃物的房间中收集旧照片、旧信件和各种证件、小物件,往工作室整车整车地运输家具、水缸、米缸之类的家用器具。当然收获最多的是那些路牌、街牌和门牌……”他话未说完,目的地已经到了。我们下了车,老平房外面有一片空地,我一眼便看见空地上立着好几根粗大的圆木柱,上面钉着各种门牌。“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些牌子吗?”我问。萧瑟点头说是,我们走到那些圆木柱前,他介绍说,这些远至民国、解放初期,近至文革和近年来的不同时期的牌子,由于拆迁,门牌都已经没有主人了,许多街名、路名也将随着这些牌子的拆下而消失。因此,赵均宁创意性地将这些收集而来的牌子钉在木板上,再将木板钉在圆木柱上,称之为“门牌树”。门牌板相互交错,指向四面八方,寓意“当下的人已经迷失了方向,拆迁行为已经没有方向了”。我深受触动了,没想到赵均宁是这样一个有人文情怀的艺术家。我想问萧瑟在那些拆迁区域寻觅的又是什么东西,但是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我们进入那座平房,院子里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等着围观赵均宁的行为艺术,而他本人正忙着做准备工作,只是简单的和我们打个招呼。我四下一打量,院子很大,有荷池、葫芦架,种植着小米椒、青菜,还有装水的大缸,垒着的石柱,木板门窗,即使是随意摆放着,也无不透着艺术家园的气息,颇有世外桃源之感。据说赵均宁一些爱好艺术的朋友常来这里,喝茶聊天,交流心得,合作举办展览,介入当代艺术活动等等。赵均宁请了六七个工作人员,准备工作就绪,他做的第一件事情竟然是脱衣服。海城的冬天,非常严寒的时间不长,现在快12月了,白天气温也都在20度左右。但是赵均宁把外套和里面的衣服全脱了,光裸着上身,实在太夸张了。他身材瘦削,上身干瘪,加上可能因为冷,含着胸,形象不太好。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并不好的身材显露给这么多人看。但是,赵均宁还不仅限于展示自己的上身,他紧接着又解开皮带,开始脱裤子,外裤脱下,剩下里面一条平角裤,他那么干瘦的躯体,穿着条平角内裤,毫无视觉冲击力,我也只是带着好奇的心理,想看看他脱成这样,究竟想要搞什么名堂。然后,让我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自己的内裤拉扯下来,下体生殖器就这样暴露在了众人面前。我彻底傻眼了,以至于忘了要移开视线,就这样傻愣愣地盯着赵均宁看,耳边充斥着女人受惊的呼叫和男人的大笑。倏然间,我的双眼被两只大手捂住了,萧瑟嘲弄的话语钻进我的耳朵:“看了不该看的,当心长针眼。”我的脸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烫了,嘴上却和他抬杠:“我哪有看什么不该看的。”萧瑟松开手,却用力搂过我,连拖带抱地将我带离围观的人群。现场这么多人,目光的焦点主要集中在赵均宁身上,我不敢挣扎,担心反倒引起更多人的注意,被人看笑话。到了荷池边,我才挣脱出来,紧张地回头张望,还好,赵均宁的举动太过吸引眼球,没有人关注到我们。“怎么,还没看够?”萧瑟再度抓住我的胳膊,他的脸逼近了我,眼睛闪烁的瞪着我。他嘴角的肌肉收缩着,看样子,是在莫名其妙的生气。我原本是臊得慌的,但一瞧他这模样,就有心和他作对,蹙起眉,重重甩开了他的手。“我看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他拿我没办法,恨恨地说:“你要是这么喜欢看,改天我让你看个够。”“有本事现在就让我看。”我说完把自己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居然尹静姝附体了!萧瑟也是一怔,随即挟着眼神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豪放了,现在看也行,我们进屋去。”他真的拉了我的手就要走,我脸上火烧火燎的,与他在原地绞扭着,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也生怕他说得出做得到。萧瑟忽然车转身子,我一头撞上了他的胸膛,他顺势箍住我的腰,轻慢的嗓音漾着暧昧的笑意。“刚才豪气干云的,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扭捏了。”他的唇顺着我的面颊滑下,就要落到我的唇上,我别开脸,目光一转,立时打了个寒颤。林恩墨就站在人群的最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那两道眼神狂乱而怪异。萧瑟也发现了林恩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明显一僵,而后缓缓垂落。尽管已经听说了林恩墨的情况,他的举动还是让我感觉受到了伤害。他向林恩墨走了过去,林恩墨身材娇小,他就俯下身子,迁就她的身高,神情柔和地和她说着什么,全然不似在我面前那般浪荡轻狂。林恩墨双手挽住他的胳膊,他也任她挽着。这样的萧瑟,温柔得让我嫉妒,让我心酸。他真的连林恩墨的手都没有牵过吗?我不能不产生怀疑,那样我见犹怜的美人儿,他就一点都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