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上的丘比特

她是技惊四座的芭蕾舞演员童忻,他是风流多金的富家公子萧瑟。 学生时代,童忻受到“恶霸”萧瑟的欺负,她怕他,恨他,连做梦梦见他都会被吓醒。 成人后,他再度以猝不及防的姿态闯入了她的生活。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时光荏苒,她从小小的群舞演员,成长为中国芭蕾舞皇后。 他从浪荡不羁的少年,蜕变为享誉国际的建筑设计师。 浪子回头金不换,衣锦还乡做贤人。 成长的道路上,迷雾重重,荆棘遍布。他拨开迷雾,披荆斩棘向她走来。 而她,终是踮起脚尖,一步步地靠近他……

三、爱情与诅咒22
宋玉柠原本是作为B角的,她也和我一样苦练32圈,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她会有取代我的可能性。是我太自信了,我想起萧瑟说过的话,我们都是渺小的,所以要时刻保持一颗谦虚的心,不要张狂和骄傲。之前取得的成绩让我有些骄傲轻敌,也缺少了危机感。
中午休息时,卓羿宸见我很情绪异常低落,安慰我:“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感觉的。”
我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蓝婧予来了。“我前段时间,见到了蓝婧予。”
他一下子变了脸色。“你这个时候提她干什么?”
“我是想到,如果蓝婧予没有离开舞团,黑天鹅这个角色,她应该能把握得很好。”我心生感触,“她对我说,她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你。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她有生以来最快乐的时光,她曾经非常渴望将来能够嫁给你。”
卓羿宸愣愣地望着我,他低下头来,再愣愣地望着地面。我感觉到了他那种心不在焉的迷惘,和缠缠绵绵的忧郁。都说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刻骨铭心,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对自己的第一个女人难以忘怀。
片刻,他抬起头来。“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联系了。虽然没有联系,但是关于她的各种花边新闻倒是没少听说,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不懂得自重自爱……”
他重重叹息,没有再往下说。
我也叹息着,用手托着下巴,呆呆的出起神来。
手机铃声催回了我的思绪,看到屏幕上闪烁的“萧瑟”二字,我心底那一平如镜的湖面便翻动起波澜,萧瑟,他回来了!
“童忻,”萧瑟的声音里也有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昨晚刚回来,晚上你能和我一起去趟叶家村,陪姥爷吃生日晚餐吗?”
“好。”我答应了。
卓羿宸的脚伤“天气预报”果然很准。下午开始天气就变了,阳光被乌云遮蔽,阴沉欲雨。排练结束后,我立即回公寓洗了个澡,换好衣服,想起叶参议送给我的那个翡翠手镯,我从衣柜最底层取了出来,刚戴上,萧瑟就打电话来了,我带了把伞,关好窗户,出了门。
到达叶家村已是晚上7点多,叶参议知道我们要来,早早就准备了一桌的菜肴。这些年我来看望过叶参议几次,都是选择周末或者节假日叶梓涵要回家的时候,跟着她的车来的。每次来去匆匆,陪老人家吃了顿晚饭,不想打扰他,晚上就住在叶梓涵家里,第二天再和她一起回去。老人家待我就像自家孙女一样,亲切和善。我每次来,也都特地戴上他送给我的手镯,他见了总会端详一阵,伤感叹气,睹物思人,去世的大女儿叶莺,必定是老人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的叶参议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满脸的皱纹和稀疏的白发,腿脚很不灵便,也有些老眼昏花,一个人要做那么多道菜,很不容易。他年迈体弱,却独自一人守着一栋房子,孤独凄清,让人瞧着心酸心疼。
萧瑟带来一大堆的礼物,都是他在法国买的,有各种保健品、营养品,还有衣服之类的。
“整天买这些干什么,我又用不着。”叶参议毫不领情的样子,“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别以为你有钱,就可以随便浪费。”
“你用不用得着我不管,我的心意送到了就行。”萧瑟也不在意,他对于叶参议表现出来的冷淡和无视已经习以为常了。
叶参议哼了哼,到底还是将那一大袋东西收进了房间。
吃饭时,萧瑟又一次提出了已被叶参议拒绝过无数次的建议:“姥爷,不要住这里了,跟我回家去住吧。都是一家人,这么多年过去,再大的恩怨,也该化解了。”
“谁跟你们是一家人!”叶参议固执而恼怒,“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他们,更不可能和他们一起生活!”
“要不……我请个保姆过来照顾你。”萧瑟退而求其次,“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
“我还没有老到那种地步,你找个外人来烦我,是想让我早点死吗?”叶参议带着怒气,“不用再瞎操心我了,还是操心你自己吧,都30岁了,怎么还不成家?”
我恍然惊觉,萧瑟都已经30岁了,曾经肆意张狂的少年,转眼间已到了而立之年,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将他变得安静沉稳,郁郁寡欢。他经常性的神情沉重,眉头紧锁,不再嘻嘻哈哈,不再玩世不恭,不再连珠炮似的说玩笑话。
我握着筷子,呆呆地看他,我多想抚平他眉峰的皱纹,抹掉他脸上的乌云。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叶参议又追问,“我像你这么大年纪,都已经有两个女儿了,你怎么还不赶紧稳定下来。”
萧瑟看了我一眼,神情有几分尴尬,几分忧伤。“姥爷,年代不同了……我现在还稳定不了,事业刚刚起步……”
“说什么混账话,你不能耽误了人家女孩子。结婚生孩子和干事业有什么冲突?我看是你玩得太野了,心收不回来!”叶参议板着脸教训。
“不是那样的,老爷。”我替萧瑟说话,“我也有我的事业,舞蹈演员的艺术生命很短,一旦结婚生子,就只能告别舞台了。”我们并没有告诉老人分手的事情,说了只会惹他生气。
“那就先结婚,孩子晚点再生,叶莺那时候不也是这样……”叶参议倏然住了口,放下筷子,满脸的烦恼与不耐,“我吃饱了,你们也赶紧吃,吃完了去休息。”
他步履蹒跚地端着碗筷离开餐厅。
萧瑟无奈苦笑了一下。“这么大年纪了,火爆脾气还是没有收敛。”
我埋头默默扒饭,食不知味。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已经风雨大作,萧瑟走到餐厅门口张望。“怎么像是刮台风的样子,但是天气预报没有说台风会经过我们这里。”
“天气预报好像从来没有准确过。”我随口说。虽然海城经常刮台风,但我还没有真正见识过台风的厉害。
“说得也是。”萧瑟回到餐桌前坐下,继续吃饭。
风雨越来越大,穿过山野的狂风发出呼啸,夹着雨点,狂扫在门和窗玻璃上,那感觉挺恐怖。忽然,厨房里哗啦啦一声巨响,使我吓得叫了起来。萧瑟起身冲进厨房里,我也跟了进去,厨房的窗户原本坏了,关不上,现在竟然被风吹垮了,雨点从不设防的窗口狂扫进来,叶参议正在抢救桌上的酒瓶油瓶,我们赶紧去帮忙。抢救完一批,还来不及搬第二批,一阵狂风急雨把我们逼出了厨房。萧瑟关上厨房通往餐厅的门,全力抵住门,才把门闩上。立即,厨房里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那些剩余的瓶瓶罐罐肯定都遭了殃。
“快去房间看看!”叶参议大声喊。
我们分头查看,我进了上回和萧瑟一起住过的那间卧室,我的衣服在刚才抢救厨房用品时已经全部淋湿,正湿哒哒的黏在身上。房间的窗户是关牢的,但是雨水喷泉般从窗缝里喷进来,卧床靠窗,床上已经湿淋淋的一片。匆忙中,我拿起一床被单,堵着窗子的隙缝。还没有堵好,电灯突然熄灭了,我立即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恐怖的感觉使我浑身无力,我放弃了堵窗子,站在卧室中发抖。
“童忻——”萧瑟摸黑冲进了房间。
“我在这儿。”这一刻,我觉得萧瑟就是个无所不在的保护神,给我带来了莫大的安全感。
他摸索着过来,抓牢了我的手臂,将我拉进他的怀里。“我好害怕。”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浑身簌簌发抖地低声喊。
“别怕,有我在。”他抱紧我,拍抚着我的背,抚慰的、低沉的说。
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棵大树倒了,又使我惊跳起来。紧接着是一阵哗啦啦,不知倒的是什么。之后砰然一声,仿佛有个大东西跳进了这房子里的某处。
“老爷怎么样了,要不要紧?”我担心起叶参议来。
“他在房间里没事。你的脚要保护好,不能泡水。”地面的积水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萧瑟将我抱到床边的那张小桌上,他自己靠着桌子,站在水中。
今晚床是没法睡了,要去别人家借宿也不可能,外面狂风暴雨,根本就举步维艰,而且非常危险,只能在黑暗中待一晚了。我们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萧瑟依旧将我紧搂在怀里,外面风雨狂作,雨水不断往屋里灌,物体撞击声和摔碎声不绝于耳。
这一夜,是我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恐怖、最漫长的一夜,但是萧瑟的怀抱让我觉得格外的温暖和安心,我竟然在一片可怕的喧嚣声中朦胧睡去。我在黎明来临时醒来,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风势终于收敛了,我轻轻动了动,萧瑟立即感觉到了。“醒了?”
我离开萧瑟的怀抱,环顾室内,一尺深的水泡着床脚和桌脚,而萧瑟仍然靠桌而站,他就这样抱着我,在深及膝盖的水里站了一整夜。
“你一夜没有睡。”我望着他布满红丝的眼睛和疲倦的神色,心疼地抬起手,想抚摸他的脸庞,他握住我的手,把面颊贴在我的手上低语:“我没关系。
真是抱歉,如果没有带你来这里,就不会让你经历这么可怕的夜晚。”
他又执起我的手,紧贴在他的嘴唇上。我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抬眼深深望着他。我们对望着,时间在双方恒久的注视下凝住了。
好一会儿,我才醒悟过来。“你站太久了,上来坐。”我说着就要跳下桌子。
他拦住了我。“你的脚很宝贵,我的就无所谓。不过既然醒了,我们出去看看姥爷吧,你别动,我抱你出去。”
他将我从桌上抱起,大概因为站太久双脚发麻,他颠簸了一下,很快稳住身子,涉水走到门边,我打开门,他抱着我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我惊呆了,院子里的一棵树已经被连根拔起,另一棵折断了七八根枝丫。花圃里的花也东倒西歪,四面的篱笆全倒了。
进到餐厅,见到叶参议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双腿浸泡在水里。
“姥爷。”萧瑟喊了一声。
叶参议转过身来,我还被萧瑟横抱着,不觉有些发窘,叶参议倒是神色很平常,只是嘴里念叨着:“这一刮台风,家里全遭殃了。厨房里乱七八糟,也没法给你们做早餐。”
“先别管早餐了,姥爷,你昨晚还好吧?”萧瑟将我放到桌面上,关心询问叶参议。
“我挺好,躺在桌上睡了一觉。”叶参议低低一哼,“我这把老骨头什么世面没见过,还怕台风?”
“那是。”萧瑟赔着笑脸。
外面到处淹着水,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餐厅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天色越来越亮,狂风暴雨已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屋里的水也退了。萧瑟打开厨房的门,进去查看情况,我也跟着进去。厨房里面一片狼藉,整个木厨柜都倒了下来。萧瑟将橱柜从地上搬起,重新摆正。
蓦然间,有什么东西从橱柜里掉出来,“啪”的一声摔落在地上。我和萧瑟的目光同时被地上的东西所吸引,我的目光立即定住了,那是一把大红色的长柄老式雨伞。很多年前萧瑟对我说过的话就在此时撞入脑际,他曾向叶家村的人打听当年有人投湖的事情,那人告诉他,叶莺投湖的那天晚上,村里有人在湖边看到一个撑红伞穿红棉袄的女人,他的姨妈以前很喜欢穿红棉袄,所以有传闻是姨妈为了嫁给姐夫,把亲姐姐推进了湖里。
这把红伞明显是女人用的,应该是藏在厨房的橱柜里,刚才萧瑟搬动橱柜的时候从里面掉落下来,叶参议为什么藏着这样一把红伞?一股寒意爬上了我的背脊。
萧瑟的脸色也变了,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红雨伞,快步走出厨房。
“姥爷,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雨伞?”萧瑟语气急促。
叶参议怔住了,眉毛虬结了起来,片刻才说:“我早忘了有这样一把雨伞了,可能是很久以前用过,后来用不上了,就随便找个地方放。”
“姥爷,请你对我说实话好吗?”萧瑟低声恳求,“以前我每次跟你提到我妈和姨妈,就会惹你大发脾气,后来我再也没敢提了。但是我一直不相信我妈会自杀,她是爱我的,她不会舍得就这样丢下我不管。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真相,只是事情已经过去太久,我无从查起。姥爷,我知道,虽然你不能原谅我妈违背祖训的做法,其实还是爱她的,没有做父母的,不爱自己的孩子。有个已经去世的村里人告诉过我,村里有人在湖边看到一个撑红伞穿红棉袄的女人。如果我妈不是自杀,而是被人害死的,你一定也希望找出那个凶手,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叶参议沉默良久,混浊的眼睛里逐渐浮现了泪光。“这把红雨伞,是你妈投湖的那天晚上,我在湖边树林里捡到的,我认得这把伞是你妈的,这伞在那个年代是很时髦的玩意儿,农村这种地方见都没见过,是她到外面演出时买回来的。后来她跟着男人跑了,再也不回家,这把伞就给了你姨妈。”
“我妈的死,真的和姨妈有关?”萧瑟锁起了眉,脸色苍白。
“我不能确定。撑红伞的女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问过你姨妈,她承认这把伞是她的,但一口咬定她那天白天出门时把伞丢在了外面,丢在哪里却说忘记了。我不相信,要求她老实交代去过什么地方,怎么丢的伞,但是她根本说不清楚,也不肯告诉我去了哪里。”叶参议的面孔扭曲了,枯瘦的手指紧抓着桌角,老半天才抽搐着面颊说,“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就闹僵了,再后来,她也离家出走,跟她姐姐一样,去找那个男人了。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如此说来,叶鹃果然有害死姐姐的重大嫌疑,难怪上回萧瑟提到姨妈,就引起了叶参议的愤怒。
“姥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还能回想起来吗?”萧瑟憔悴的眼睛里燃着火,“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我迫切想要知道当时的情况。”
叶参议默默地沉思了片刻,才缓慢开口:“那天晚上,我早早睡下了,夜里被敲门声惊醒,叶鹃就像疯了一样,大哭大喊着,姐姐投了湖,被救上来后已经死了。我一听整个人都软了,连走路都走不动,还是村里的其他人赶来,把我搀扶过去的。我到了湖边,看到叶莺躺在地上,脸色发白,口唇青紫……”
老人说不下去了,因情绪激动而肩膀耸动。
“姥爷……”萧瑟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自己也声音哽塞而颤栗。
“后来你爸和舞团的人也都赶来了,听说他们那晚住在旁边的罗家村。”叶参议的眼光变得锐利、尖刻,“你爸真不是东西,那时候你刚出生,你妈产后身体也不好,他不留在家里照顾你们,竟然带着几个女演员到罗家村游玩。”
“几个女演员?”我很惊讶,叶莺投湖的那晚,萧鹏程和几个女演员住在罗家村?“他们到罗家村做什么?”
萧瑟也很疑惑地等着叶参议往下说,显然他对那晚萧鹏程在罗家村的事情也一无所知。
叶参议打鼻孔里重重一哼。“我哪知道他们到罗家村做什么,我们两个村庄有世仇,我从不和他们村的人来往,也是后来才听我们村里其他人说的。”
“那几个女演员是谁,你知道吗?”萧瑟又问。
“名字我记不得了,但是她们以前和叶莺一起到家里来玩过,还拍了一张合照,照片在我房间的抽屉里,我去拿来。”叶参议颤颤巍巍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双手捧着一大包牛皮纸包装的东西回来,“幸好抽屉比较高,没有被水淹了。”
他坐下,将牛皮纸包放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大叠的黑白老照片,最上头的那张照片就是他所说的合照。他将照片递给萧瑟,那是一张四人合照,黑白老照片已经发黄了,照片中的女子都风华正茂,每个人摆出了优美的舞蹈动作,婀娜多姿。照片的背面写着四人的名字:叶莺、虞星裴、胡桐、方艳兰,下方还有一行字:张亚雄摄于1980年。
1980年的合照,那是在叶莺告别舞台之前,至今已过去了30多年。如今虞星裴和胡桐成为舞团的正副团长,方艳兰担任办公室主任,她们都继续着各自精彩的人生,惟有叶莺香消玉殒,绝代风华仅存于黑白老照片中。
我正心怀感伤,听得萧瑟问:“给她们拍照的张亚雄是什么人?”
“是张家村的人,以前在岛内开了一家照相馆,那天刚好到我们村来,碰上她们几个。张亚雄已经去世了,他的儿子现在也在搞摄影,前几天还来找我要这张照片,说是要给他父亲办一个纪念摄影展,正到处打听搜集张亚雄以前拍过的照片。我不肯把照片给他,他就拿相机翻拍,要自己去洗出来。”叶参议说着,又从牛皮纸包里找出一张名片,“这是张亚雄的儿子给我的名片,我顺手也放了进来。”
萧瑟拿过名片,我也瞧了一眼:《星艺周刊》摄影记者张哲宇。
我和萧瑟愕然互视了一眼,原来那个没有道德底线的狗仔张哲宇,是张家村的人,他的父亲还给叶莺她们四人拍过照。
萧瑟也取出手机,翻拍了那张合照。叶参议重新将照片收好,他想起了什么,又说:“那天晚上,我丢失了一袋金条。”
“怎么丢的?”萧瑟问。
“第二天发现不见的,应该是被人偷走了。我一直藏得很隐秘,不知道怎么被发现的。”叶参议对金条的丢失倒不是很在意,“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丢就丢了,那时候也没心情去追究。”
我听萧瑟说过,叶参议的祖父早年到南洋谋生,后来发家致富,祖父在南洋没有另娶他人,叶参议的父亲是独子,祖父母去世后,所有遗产都归父亲一人所有,之后又将财富传给同样是独子的叶参议,因此早在上世纪80年代,他就已经是村里最富有的人,直到现在也还是村里的大财主。
叶莺去世的那晚,富有的叶参议丢失了一袋金条,难道这两者之间,有着某种关联?
萧瑟也是疑惑难解的样子。已经过去了30年,那个夜晚的真相,不知是否还有浮出水面的一天?
经过了疲倦、紧张又刺激的一夜,我们都饿了。萧瑟说他要去叶梓涵家看看能否弄点吃的过来,穿上雨衣就出门去了。
家里停电,只有一个老式收音机还能收听广播。叶参议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电波传来关于昨晚台风的报道:第14号台风来势凶猛,在太平洋上来个90度转弯,绕过台湾,一路北上,直扑海城。昨天晚上9时,台风正面袭击海城达5个多小时,风力达到15级。受台风破坏,全岛大部分地区停电。自来水和燃气中断,大部分企业停产,机场关闭,轮船停航,铁路停运,市内公交停班……市区街道多处受淹,7万多株树木折断或连根拔起,95%的户外广告牌被毁坏,200多间房屋倒塌,海堤决口40处,全市经济损失达19.37亿元……
这次台风来得太突然,没有做好防备,威力又如此强大,难怪破坏程度严重得惊人。我原本以为岛内的受灾程度会小一些,没想到比岛外更加严重。我住的那栋公寓楼有一定年代,外墙建筑设施陈旧,窗户有点老化,估计也遭殃了。
我担忧地给尹静姝打电话了解情况。
“小忻忻,好惨啊,公寓的窗户全破了,水漫金山啊。”尹静姝昨晚回家住,家里倒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是早上回到舞团公寓,发现一片狼藉,“根本没法住了,我还得回家住去。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等天放晴了,再找人来修理窗户,清洗屋子。”
我能想象得到,我的公寓里一定也是惨不忍睹了。尹静姝还可以回家住,我无处可去,该怎么办?
我一边发愁,一边帮着叶参议简单清理了一下厨房,厨房里的东西全被淹了,大米什么的都被水冲散,吃饭没有着落了。
萧瑟回来了,带了一包叶梓涵的妈妈洪秀莲蒸的馒头,据他所说,台风造成山路塌方,今天要下山是不可能了。洪秀莲热情邀请我们上他们家去住,他们家的楼房除了一楼进水外,其他没受到什么损害,家里储备的食物也足够对付好几天。
山路不通,根本没地方买吃的,总不能饿着肚子。我们好说歹说,终于说服叶参议挪地方住,等天晴了再回来收拾残局。
外面到处都是积水,坑坑洼洼,行走困难,但叶参议死活要晚点自己过去。萧瑟只好先背着我到了洪秀莲那里,他连休息都没有,就出去帮忙村里救灾。听说村里许多房屋倒塌或严重损毁,还造成了伤亡。
洪秀莲还是给我安排了当年到叶家村采风时住的那个房间,她烧了热水,让我去洗个澡。我昨晚浑身被雨淋湿,也没有换衣服,湿衣服一直贴在身上,粘腻腻的很不舒服,迫不及待的进了浴室。我以为只住一晚就回去,没有带换洗衣物,洪秀莲找了件叶梓涵的睡裙给我换上,没有内衣穿,好在那睡裙比较宽大,款式也相对正式,胸部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让人感觉太随便。
洗过澡,舒爽了许多,我到阳台上洗衣服,想起萧瑟穿着一条海蓝色的四角内裤挑逗我,吓得我双手捂住脸,眼睛跑进洗衣粉水的情景,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晾好衣服,进了房间,坐在床上有些心神恍惚。
洪秀莲走了进来。“童忻,”她像是有话要和我说,却又难以启齿,“你……知不知道……梓涵和秦风……为什么还不想结婚?”
“我……不太清楚。”我也吞吞吐吐的,“可能他们都是事业心很强的人……目前还是想以事业为重吧。”
“可是结婚和事业有什么冲突呢,梓涵早就不是舞蹈演员了,生了孩子也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十分不解,“你实话告诉阿姨,是不是秦风不愿意负责任?”
“为什么这么问?”我暗叹洪秀莲毕竟是过来人,具有敏锐的洞察力,“我真的不知道,梓涵的事情,她很少对我说。”那毕竟是叶梓涵的私事,我不好多嘴。
她叹了口气。“梓涵带秦风来过家里几次,我不喜欢那个人,觉得他一点都不踏实可靠。但是梓涵那孩子性子很倔,再加上她姐姐的事情,我和她爸都不敢干涉,只要她觉得好,我们就接受了。但是他们在一起都好多年了,梓涵已经31岁,在我们农村就是老姑娘,该稳定下来了。趁着我和她爸身体还行,可以帮她带孩子,让她安心去干事业。等我们再老一些,想帮也帮不了了。”
我觉得叶梓涵的妈妈是个特别温柔贤惠的女人,对子女也非常关心爱护,如果不是因为两村不通婚那样的愚昧祖训,叶岩芳怎么可能红颜早逝,留给爱她的人无尽的悲伤和痛苦。
“其实,我挺喜欢罗文灏,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祖训……”洪秀莲又哀然叹气,“我倒宁愿梓涵和罗文灏在一起,哪怕她像当年叶莺那样一走了之,也好过跟着那个秦风。可惜啊,罗文灏已经结婚了,听说他的妻子以前也是你们舞团的芭蕾舞演员?”
我点头说是的。
她眼神黯淡,看起来悲伤而寥落。“他已经找到了幸福,可怜我的岩芳,再也活不过来了……”
她的眼睛里凝满了泪,再也无法说话。我想安慰她,却口拙心钝。
许久,她才抹了抹眼泪,轻声说:“算了,我操心也没有用,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听不进我们的话。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做饭了。”
我望着洪秀莲那瘦小的背影,心中铭刻进了悲剧性的感觉。秦风,他毁了余萌的纯真,又耽误了叶梓涵的青春,那男人劣迹斑斑,偏偏我非常重要的两个朋友都为他着迷,为他而失去了自我。
临近中午的时候,叶参议终于来了。洪秀莲对他很客气,为他添饭布菜,叶参议闷头不作声,还是难以接近的模样。后来洪秀莲主动和他搭话:“老叔,前些天镇政府召集两村的村干部和老人开会,谈废除不通婚祖训的事情,叶正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去,就没有通知你。”
叶参议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不通婚的祖训要废除了?”
“镇政府的人还在做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成。”洪秀莲的神色淡淡的,无喜无悲。
“怎么会做起工作来了?”我很好奇。延续了四百多年的祖训,被两村一代又一代的老顽固们坚守着,不惜棒打鸳鸯,拆散子孙的美好姻缘。政府部门的介入,不知能否发挥作用。
洪秀莲告诉我,当年中国版芭蕾舞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上演后,舞剧背后的故事便引起很多人的关注。还有文史专家花了大量时间,查阅了本地的古籍和相关史料,证明叶家村被罗家村灭族的传说没有半点依据,希望能够拨乱反正,化解两个村庄的矛盾。但是年轻一辈接受了,老一辈却依然故我。
这几年随着旅游的开发,两个村庄和外界的接触越来越多,村民的思想渐渐开化,加上老人们年纪都大了,接二连三的过世,年轻人更不理会那些所谓的“旧恨”,叶家村和罗家村的很多青年人做起朋友,喝酒、做生意都是常有的事。两个村庄的村主任也先后由年轻一辈担任,他们和一些村干部带头化解两村矛盾,村民们也热络起来。
两村年轻人交流频繁,破除“不通婚”观念的呼声日渐强烈。但是很多较年长的村民还是没有打开心结,毕竟需要有一个心理过程。真正促使废除不通婚祖训提上议事日程的,是最近又一对男女的相恋,叶家村的小伙和罗家村的姑娘,两人作为新时代的青年,坚如磐石,用坚决的态度守护一份有生命力的真爱。据说罗村姑娘找到了镇里面的领导,对领导说:“我们现在就算是用斧头劈,也劈不开了。希望政府能够关注这一事件,组织协调,破除传统观念,别让真心相爱的年轻人失去幸福。”
于是镇里组织妇联和驻村工作队相关人员介入调查,联系到双方父母,做他们的思想工作,同时协调两个村落的村干部和老人开座谈会,倾听双方的意见和想法,尽量想办法促进两个村落的良好沟通。
“老爷,你同意废除祖训吗?”明知道可能性几乎为零,我还是忍不住想听听叶参议的说法。
我望着叶参议,在眼光与他接触的一瞬间,我发现那苛刻老人的眼光中,竟有某种十分温柔的东西,当我想捕捉点儿什么的时候,那温柔的东西已消失了,他显得无力而苍老了起来。“我已经快入土了,不再掺和这些事情,也不表态。”
尽管他将自己置身事外,我还是感动了,不表态,意味着他不会提反对意见,在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也是希望废除的吧,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表现出妥协。
洪秀莲哀伤地望着我。“童忻,如果祖训能被废除,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是那部舞剧的女主角。可惜,岩芳没能等到那一天……”
一时间,我体会到了很多超越我这个年龄的东西,体会到很多生离死别的悲哀,体会到叶莺和叶岩芳那种万念俱灰的落寞。
叶参议放下碗筷,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不再是那个坏脾气的财主老爷,只像个慈祥与孤独的老人。
供电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晚上只能点蜡烛,夜深了,我躺在床上,望着明灭摇曳的烛光。萧瑟还没有回来,洪秀莲给他安排的房间就在我隔壁,我一直侧耳倾听,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上楼的声音,除了外面的风雨声,一切都那么安静。岑寂充塞了整幢楼房,我再也按捺不住了,翻身下了床,穿着拖鞋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脚步声就在这时传了上来,很快萧瑟出现在楼梯口,他浑身淌泥,灰头土脸,样子狼狈不堪。
“怎么还没睡?”他有些意外地问。
“看你还没回来,心里不踏实。”我如实说,“回来了就好,我可以安心去睡了,晚安。”
“快去睡吧,晚安。”他语气低沉,疲惫尽显。
我回到房间,关好门,反锁,然后吹熄蜡烛,躺到床上。疲倦立即征服了我,我很快睡着了。
一觉睡到早上将近10点,我到外面刷牙洗脸完回来,看到隔壁的房门还紧闭着,萧瑟肯定是累坏了,一睡不起。
吃早餐时听洪秀莲说,山路已经修好通车了,叶参议让我上楼叫醒萧瑟,吃完午饭早点回去,万一拖延下去又下起暴雨就麻烦了。
我上楼敲了敲门,没有回应,转动门把手,里面没有上锁,我推门进去。萧瑟还在沉睡当中,但他的面容并不和平,眉头紧蹙,嘴唇紧闭,肌肉僵直而绷紧,整张脸孔上都写明了,他在一个噩梦中。他梦到什么了?那英俊的面孔显得多忧郁,多苍凉!
他穿着宽大的T恤衫和沙滩裤,估计是叶梓涵哥哥的衣裤。光着的腿脚,因为之前长时间浸泡在水里,都发白起皱了,还有多处伤痕。
台风过后,天气仍然闷热,萧瑟的额上微微沁着汗珠。我用手轻轻地拭去了他额上的汗,这轻微的触动似乎惊醒了他,他翻了一个身,嘴里吐出了两个模糊的字:童忻!”我愣了一下,再看他,他仍然熟睡着,却睡得更加不安稳了,嘴里急促地吐出一大串模糊不清的呓语,我只能抓住句子:“童忻……原谅我……我再也不会犯错了……”
忽然间,他整个身子痉挛了一下。“童忻!”这一声呼喊那么清晰又那么凄厉,我被吓了一大跳,他却再度睡熟了,面容渐渐平静下来,又低低的吐出一句温柔的话语:“童忻,不要离开我……”
他连睡梦中都喊着我的名字,挽留我,我猛然觉得心底抽过了一阵刺痛和酸楚。我呆愣愣地注视着他,视线逐渐模糊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欠伸了一下身子,突然醒了。他睁开了眼睛,有一瞬间的迷茫,眼光立刻接触到我直视着他的眸子。他摆了摆头,迷迷糊糊地问:“童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深吸了口气:“老爷让我来叫醒你,山路已经修好,吃完午饭就可以走了。”
“几点了?”他问。
我回答已经11点多了。
“11点多?”他睁大眼睛,完全清醒了过来,“居然这么晚了。”
我笑着望望他。“你睡眠严重不足,是该好好补一觉。”
他坐起身来,斜睨着我问:“你昨晚把房门反锁了,是怕我进去吗?”
“你想进我的房间?”我反问。
他自嘲地一笑。“我就是想看看你而已,昨晚累成那样,还能干什么。”
我望着他没作声。
他振作了一下,用故作轻快的口气说:“没关系,我会努力来过,重新追求你。”
我有片刻的恍惚与迷茫,清醒过来时,萧瑟已出了房间。
叶正昨晚和萧瑟一起回来,早上又出去忙碌了,午饭依旧是洪秀莲和我们一起吃,她让萧瑟安心回去,她会负责帮叶参议做好善后工作,萧瑟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也无法多作停留,便将叶参议全权托付给了洪秀莲。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缥缥缈缈的随风飘传。喊声一直持续着,渐渐转为凄厉的呐喊。
“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洪秀莲放下碗筷出去了,很快领着一个年轻姑娘进来,一见到她,我就呆住了,林恩墨,她怎么阴魂不散!每次我和萧瑟的关系有所转圜,她必定出现,兴风作浪。我厌恶地望着她,她也看到了我,目光中闪过震惊,随即变得森冷,狠狠地盯着我。
我转脸看萧瑟,他坐着不动,脸上有惊讶,有不安,似乎还有几分和我一样的厌恶。
“萧瑟,这姑娘说她是来找你的,我就带她进来了……”洪秀莲的话还没说完,林恩墨就无限委屈地抢了话头:“萧瑟哥哥,你上哪儿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刮台风那么吓人,手机又打不通,我担心你,一整晚都没睡。后来想起你以前在海城的时候,每年固定日期会到叶家村,说是亲戚过生日,我昨天就让向叔带我过来,可是山路通不了,只好住在山下的小旅馆,住宿条件太差,我又是整晚睡不着,早上山路一通,就上山来了,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只好一路喊过来。”
“我和童忻正准备要回去。”萧瑟的语气无奈而又平淡。
或者是我敏感,我觉得林恩墨颤栗了一下,她看来非常的不安和疑惑,那对眼睛中明显的带着些防备的神色,她在怕什么?怕萧瑟与我和好如初吗?片刻之后,她的嘴唇蠕动了:“萧瑟哥哥,你怎么还和这个无耻的贱女人在一起,你忘了她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你是什么人?”叶参议发话了,他紧盯着林恩墨,眼光锐利。
“你又是谁?”林恩墨不礼貌地反问。
“有你这样跟长辈说话的吗?”叶参议的眉毛不悦的紧蹙着。
林恩墨骄横地瞪了他一眼。
“他是谁?”“她是谁?”他们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将问题抛给萧瑟。
萧瑟单手支着额,很头痛的样子,他先向叶参议介绍:“这是林恩墨,我爸战友的女儿。”
“她和你是什么关系?”叶参议严肃地问。
“没什么关系,就是我的一个小妹妹。”萧瑟很坦然地回答。
叶参议把脸一板。“你已经有童忻了,不要再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
“你凭什么管萧瑟哥哥的事情!”林恩墨肯定不知道叶参议是萧瑟的外公,这事即便在叶家村也没几个人知道,“你不知道吧,童忻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萧瑟的爸爸……”
“不要胡说!”萧瑟打断她,“根本没有那样的事情。”
林恩墨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怎么会没有,那天晚上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所有人都知道的。”
“如果真有那样的事情,也是萧鹏程那个老混蛋的错,童忻是个好姑娘,我看人不会错。”叶参议从浓眉下狞恶地看着林恩墨,“不要再挑拨离间了,我最讨厌你这种惹事精。”
萧瑟端坐着,并不作声。
“萧瑟哥哥!”林恩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神情是寂寞的、凄苦的,“你怎么能由着这个糟老头这样骂我,我说的明明是事实。还有赵均宁,他和童忻也不清不楚的。你还跟她在一起,不怕她以后给你戴更多的绿帽吗?”
“他不是糟老头,是我的亲人。”萧瑟口气温和,却带着责备,“我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你不要再干涉。”
林恩墨转向我,森冷的眸子狠狠地盯着我,蓦然间,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腕上。“你手上的镯子是哪里来的,怎么和姨妈那个一样?”
“镯子是我送给她的。”叶参议替我回答。
林恩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将目光投向萧瑟,面色忧愁,那双美丽而悲哀的眼睛里竟蓄满了泪,亮晶晶地闪着光。“萧瑟哥哥,你要是不欢迎我,我就先走了。”
萧瑟把头转向了窗口,望着窗外,似乎陷入了一阵深深的沉思。
“既然来了,吃完午饭再走吧。”洪秀莲不明白我们是怎么回事,一脸困惑,却出于不忍挽留。
“萧瑟哥哥。”林恩墨并不理会洪秀莲,只是不甘心地呼唤,一对眼睛妖异地盯着萧瑟。
萧瑟抬头望着林恩墨,后者深深的颦着眉,眼光幽幽然地闪着抹奇异的光。“要不,你送我回去好吗?
“我和童忻还有点事。”萧瑟不胜疲倦的样子,“你还是让向叔送你回去吧。”他说罢又开始默默沉思。
“这里没人欢迎你,要走就走吧,还赖着干什么。”叶参议下了逐客令。
林恩墨愤愤地扭身,看样子是准备离去了。但是,她又回过身来,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用冷冰冰的声调说:“你还真是有手段,不过不要太得意,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她微微地笑了一下,一种淡漠的,带着些轻蔑意味的笑。继续说:“你凭什么得到萧瑟哥哥?没有好的家世,没有学历,除了会跳舞,你还有什么?说白了,就是个下贱的戏子!”
“你给我滚出去!”叶参议发怒了,“那张脸还看得过去,怎么心灵这么丑陋,再不滚,我拿扫把把你打出去!”
林恩墨狠狠剜了我一眼,开始向餐厅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掉头对我说:“萧瑟哥哥是我的,你别想把他抢走!”
我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外面,思想麻乱而纷杂,就在我恍恍惚惚的发着呆时,忽然间,有只手搭在我肩膀上,碰着了我的面颊。我大吃一惊,回过头去,是萧瑟,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按着狂跳的心脏,有些生气地说:“你干什么?”
“怕你生气。”他轻声说。
我甩了一下头,把林恩墨加给我的阴影一起甩掉。“你怎么不去追她?不怕她寻死?”
他苦笑着摇头。“她不是说,我是她的,你别想抢走。如果她死了,岂不是白白把我让给你了。”
我怔了怔,忽然就笑了。萧瑟算是看透了那个林恩墨,所谓的寻死觅活,不过都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要真死了,她就什么都得不到了。那女人看到我又和萧瑟在一起,气急败坏的,以至于在萧瑟面前露出了狐狸尾巴。
“以后离那个女人远点,她会害了你。”叶参议严肃警告萧瑟。
“我知道了,姥爷,我和她本来就没什么。”萧瑟像个听话的孩子。
我和萧瑟踏上了归途,一路上看到的还是台风过后的狼藉景象,被台风刮倒的大树依旧横卧街头,许多路段仍有大量积水。一路堵车厉害,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到处都是暗沉沉的,又要下大雨了。
到达舞团时已是傍晚。到了大铁门外面,我让萧瑟把车停下,他却将车子开了进去。“你们那栋公寓楼的窗户抵抗不了强台风,肯定打破了。我得跟你一起上去看看,帮忙收拾残局。”
萧瑟预料得很准确,当我打开公寓门后,惊悚地看到,衣橱整个儿倒下,靠在床上。书桌上的电脑屏幕砸落在地,地上的电脑主机也倒下,被水浸湿了。满窗台,满床都是碎玻璃,窗帘向上拧成了麻花,一扇窗户不见了,空调室外机也被上面掉落的东西砸坏了。到处湿漉漉的,外面还在下着雨,雨水不断漫进屋里。好在书桌和书柜是组合家具,没有倒下,书柜有门,里面的书籍没有遭难。其他摆放在外面的物品则都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想想真有些后怕,如果刮台风那晚我一个人住在公寓里,该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幸亏躲过了一劫。
我们将衣橱扶正,又擦干净书桌和书柜,把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清洁摆放好。
我蹲在地上捡东西的时候,无意间抬头,见萧瑟正瞅着我,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他有些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转身去做事情了。
我低头打量自己,脸上立即热了。洗的衣服干不了,我只能穿着叶梓涵的睡裙回来,萧瑟也依旧穿着T恤和沙滩裤。睡裙领口较大,里面又没有穿内衣,我这样下蹲弯腰,从萧瑟的高度,里面的春光一览无余。
我仓促的将领口往上拉,一边继续着手头的活儿。
好一阵子,室内的空气寂静异常,只有麻花窗帘在风中飘荡的猎猎声响。暮色和风雨一起加重,不断从残破的窗子涌入,屋内的景致都被暮色揉成了昏暗的一片。
“今天肯定没法在这里住了,收拾一下东西跟我走。”萧瑟的声音穿透了寂静,“我先量一下窗户尺寸,明天叫人过来安装玻璃,再找钟点工来打扫收拾。”
“去哪儿?”我问,“如果是去你家,我宁愿住在这里。”
他微喟了一声。“不是去我家,我要带你去的地方,就在舞团旁边。”
我疑惑地望着他。
“我在旁边买了一套精装修的酒店式公寓,前天回来后我刚打扫过,可以直接入住,那边肯定没事,窗户破不了。”他那双漂亮的黑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一个人住,我回家去。”
除了接受他的安排,我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便同意了。
我从工具箱里找出尺子,萧瑟量了窗户的尺寸,把窗帘放下,用钉子钉上四个角,勉强封住残破的窗户。走之前,我们先把湿漉漉又脏兮兮的床单、被套之类的送到洗衣房清洗烘干。
舞团旁边原本有一个老住宅区,后来拆掉建了新楼盘,萧瑟购买的高端酒店式公寓就在那里。18层的高楼,萧瑟买的那套公寓在8楼,和我住的公寓楼层一样。很雅致的居室,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卫生间,二楼是卧室和书房,卧室带浴室卫生间。这里并未受到台风的破坏,舒适宜人。
这一带的供电线路设备仍在抢修中,和在叶家村时一样,晚上只能点蜡烛。厨房内储备了一些方便面,萧瑟简单煮了面条,我们吃了一顿名副其实的烛光晚餐。
电热水器用不了,只能烧水洗澡,萧瑟在厨房烧了一大桶的热水,提上二楼浴室。然后拎着空桶下来,继续烧水。
外面响了一阵干雷,接着,大雨就倾盆而下。我走到客厅外的阳台上,居高临下眺望,是一片黑暗迷茫,雨把视线遮断了,停电的夜又封锁了一切。风振动着无框阳台窗,格格作响。窗外的世界喧嚣杂乱,窗内的世界却充满了温柔宁静的和平。
“我已经在浴缸里放好温水,洗漱用品和浴袍也都准备好,你可以去洗澡了。”萧瑟下楼来说。
我走进浴室,看到里面点着蜡烛,满满一浴缸的温水反射着烛光。连牙杯都装满温水摆在洗手台上,上面搁着挤好牙膏的牙刷。
一种柔软的情绪掠过了我,眼眶竟有些湿润了,我和萧瑟这么多年情感纠葛,其实聚少离多,真正甜蜜恋爱的时间非常短暂,也没有真正意义上在一起生活过。反倒是这次意外的台风经历,让我看到了他居家男人的一面,这样简单温馨的时光,多么让人眷恋。
我洗过澡,穿上浴袍,那棉质浅蓝色浴袍是萧瑟的,穿在我身上空空荡荡,长及脚踝,颇为滑稽,萧瑟看到也忍不住笑了。
我被他笑得发窘,问他有没有可以当睡衣穿的衣服,他打开衣橱,说衬衫和T恤衫应该都可以派上用场,让我随便挑。我一眼看到里面的一件白衬衫,穿白衬衫的男人一直都是女人心目中的青春男神,我记忆中似乎没见过萧瑟单独穿白衬衫,除了搭配西装。有种异样的情愫驱使我将那件白衬衫拿了出来,我瞥见萧瑟的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笑意让我更窘了,口是心非地问:“如果我觉得不方便,你会回家去住?”
他注视着我,烛光在他的眼里跳动。“外面雨那么大,你忍心赶我走?”
我的心湖跳动了一下,就像一颗石子投落,引起了阵波动,导致我的舌头失灵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不忍心了。”萧瑟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直接拿了衣物,进浴室洗澡去了。
我在卧室里换上白衬衫。轻薄棉质衣料淡而柔和,泛着光泽,散发出干净清新的味道,蛊惑着我,令我心神迷乱。
萧瑟洗完澡出来,我还失神地站在原地。他走到我面前,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男人的肌肉线条极具美感。他是洗冷水澡,身上混合着沐浴露香味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目光却是滚烫灼人的。
“你穿我的白衬衫真好看,最关键的是,走光又露点。”他那久违了的痞气又复苏了,“忘了跟你说,这是我上中学时穿的衬衫,只是收藏用的。后来又长高了一些,所以穿在你身上有点短。”
我低头一看,真要命,我忽略了白衬衫会透明这一点,因为没有换洗的内衣裤,我里面什么都没有穿,某些部位若隐若现,衬衫下摆又太短,已经处于半走光的状态。
“你是故意不告诉我的。”我又羞又恼。
“你不会自己看吗?”他挑着眉梢,“再说了,我以为你发现太短就会换下来。”
这话说得,好像是我有意挑逗引诱他。我在昏暗的烛光中迎视他灼灼逼人的眼光,忽然间心慌意乱了起来,此时的他,浑身都带着危险的信号。我觉得他正用眼光一层一层的透视我,大胆的、肆无忌惮地看我。
我赧然转身,仓促想从床上拿起刚才换下的浴袍,再次忽略了衬衫太短,结果弯腰的一刹那,露出的光裸臀部突然被人捏了一把,我“啊”的惊呼起来。
正欲转身怒斥萧瑟的下流行为,却又被他用力一推,我整个人扑倒在床上,他的身躯随即从背后压上了我。
“流氓!快起来!”我边嚷边挣扎着。
“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我是流氓。”他笑着耍无赖。
我们的身体不断摩擦着,温度急剧攀升,他那勃发的欲望也迅速渗透了我,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让我惊惶无措,一颗心急促跳动起来,意识想要抗拒,身体却恍若深陷流沙,无力挣脱。
慌乱间,眼前的床单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老土的样式,蓝白相间的花格子,刚才烛光的光线昏暗,我没有留意到,现在如此近距离的直视,才有了意外的重大发现。我抬起头,下意识的四面望望,枕头套也是同样的花色,还有被套也一样。我愣住了,被一种的震撼的力量所控制,泫然欲涕了。
“童忻,”萧瑟感觉到我的异常,不安地唤我。
我不动,也不说话。他试图扳过我的脸,却触摸到我脸上的泪水,他慌了,翻下身来,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对不起童忻,我其实是想逗你玩的,但是后来就情不自禁……”他语气急促,“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这床单,是以前我宿舍里面的吗?”我抑制不住颤抖的声调。
他怔愣一下才反应过来,眼里竟透出几分秘密被窥见的羞怯。“我……没别的意思,当初就是想带走作个纪念,因为这些床单、被套和枕头套上面都有你的气息,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感觉好像还和你在一起。说了也不怕你笑话,到巴黎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舍不得清洗,后来实在太脏了,才不得不洗。”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用着?”我含着泪问。
“是的,从来没有换过。脏了就清洗烘干,接着用,破了也自己缝补。”他又解释,“我没有恋物癖,恋物癖者收集的都是比较性感时髦的女性用品,比如内衣、丝袜、高跟鞋之类的,不会把这么老旧的床单作为物恋对象。
我破涕为笑。“我根本就没有往‘恋物癖’上想过,你这么一解释,反倒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他托起我的下巴,用带笑的眸子凝视着我的眼睛。“我这次把它们带回来,是因为,我要在这里长住了。”
“哦,你们那个项目要做很久?”他上次回来的时候告诉我,他在法国工作的建筑事务所,赢得海城一个道路与景观设计项目竞标的第一名,这次回来,应该就是作为设计团队的主力成员参与项目建设。
“不只是那个项目建设,我跟你说过,我们建筑事务所今年成立了中国子公司,子公司就在海城。”他的眼睛发亮,面颊也发光了,“法国总部已经批准了我的申请,委派我到子公司担任设计总监,以后我的主要工作地点就在海城了。上次因为不知道申请能否被批准,我没敢告诉你。我的根在这里,早晚要回来的,但是那家事务所的发展前景不是国内的公司可以相比的,我舍不得离开,现在能到子公司来,是最好的安排。我说过要重新争取你,获得幸福和快乐。我回来工作,是依靠自己的能力升职,而不是自我牺牲。”
我想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自己十分笨拙,笨拙得无法开口,笨拙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把眼睛闭上。”他轻声命令。
我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溢了出来。他吮去我睫毛上的泪珠,再往下,吻住了我的唇,他的吻缠绵而细腻,我不自禁、软绵绵的瘫进他的怀中。
他把嘴唇移向我的耳边。“我会证明给你看,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后来他拥着我躺下,我安静地蜷缩在他的怀里,觉得心中充满了感动和激情,泪水又悄悄地升进了我的眼眶里,带着这样微妙的情绪,我睡着了。
我是被轰雷震醒的,四周黑魆魆的,窗外惊雷滚动,大雨滂沱。身边空着,萧瑟不知去了哪里。我跳下床,想去找他。洗手间里没有人,他也不在书房。我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3点半。我走下楼梯,到了一楼的转角处,听到说话的声音传来。
我吓了一跳,定睛望去,有闪电的亮光划过窗外漆黑的夜空,也擦亮了沙发上的身影。萧瑟坐在沙发上,一手夹了根烟,另一手握着手机,烟蒂的火光上,是一缕如雾的青烟。
我隐藏好自己,站在那里,觉得心跳得反常。这个时候,他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沙发离楼梯很近,雷声过后,我清楚听到了萧瑟所说的话:“不要再说了,我只爱童忻一个人,我要娶的也只有她。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无数次对你说过,我只是把你当作妹妹看待,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不会改变。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可以带给你幸福的好男人。”
我明白了,是林恩墨,她白天在叶家村受到冷遇,心有不甘,就大半夜打电话骚扰萧瑟,那个疯女人,我顿觉气血上涌,胸口闷痛。
“不要再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我再也不吃你那套了。”萧瑟的语气强硬起来,“我以前就是担心你的抑郁症,太过纵容你,才会导致你变本加厉来破坏我和童忻的关系……”
“你够了没有!”萧瑟突然厉声吼了起来,但立即又将音量压制下去,“我自认对你已经仁至义尽,可你呢,恩将仇报,处心积虑想要毁掉我的幸福,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存心不让我好过吗?……我明天还要上班,你这样大半夜的吵闹不让我睡觉,是对我好?我和谁在一起,我和谁上床你管不着,这是我的私事!你有什么资格干涉!”
不知是林恩墨还是萧瑟先挂断了电话,我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室内陷入了暗沉沉的一片死寂。
我茫然四顾,那份沉寂带着浓重的压迫力量对我卷来,我昏乱了,心里充塞了太多太多要迸发出来的感情、思想、和意识。我想狂喊,想呼号,想痛哭,也想大笑。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上楼回到了卧室。我坐在床上,林恩墨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前所未有的清晰。脸上神情千变万化,时而柔弱无助,时而楚楚可怜,时而诡异妖冶。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不论是何时发生的,有关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言语,都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刺在我的心灵上,我不会忘记她对萧瑟的变态迷恋,对我的刻骨仇视,也不会忘记萧瑟对她的关心爱护,甚至为了她而伤害我。我恨透了那个可恶的疯女人,恨不能和她拼命!萧瑟是我的,我要牢牢抓住他,独占他,绝对不能给林恩墨任何可乘之机!也不允许任何人和我抢夺!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雷声如霹雳轰鸣,电光火石间,我的脑中也轰然一声炸开。“不疯魔不成活!”“不疯魔不成活!”……好似有人拿着一把锤子在撞击大钟,声声回响的都是叶梓涵说过的话。“每个想要成功的芭蕾舞演员心中都住着一只‘黑天鹅’……不疯魔不成活!你要把那只黑天鹅彻底解放出来,而不是封存在心里……”
在这个天雷滚滚的暴雨夜,林恩墨解除了我内心的封印,将那只邪恶的黑天鹅彻底释放了出来!我感到一份窒息的愤怒和热情在心中燃烧,我为自己感情的强烈和狂热而吃惊。我找到了房间里所有的蜡烛,全部点上。萧瑟,你是我的,你只能永远属于我!这念头生根般的在我脑子中茁长。我打开衣橱,在里面的穿衣镜前审视自己,我看到自己妖异、魅惑而野性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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