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完全看懂,但觉得是一次有意义的尝试。”我努力组织着语言,“我能接受这种新生事物,至少可以引起观众的思考。”“你应该看懂的,你主演的好几部舞剧,都把西方古典芭蕾的精髓与中国传统文化艺术有机结合。”他很有耐心地解说,“女人的脸化成京剧脸谱,还有敲木鱼,喝茶,都喻示着传统文化,敲木鱼更多表现的是中国人苦行僧式的生活;喝可乐,吃汉堡包,裸体女人,则表示西方外来文化。我把这些东西融汇在一起,表现了两种文化的激烈撞击,以及人们的生活在这种撞击中的一种改变。”我根本没有心情听他所谓的艺术理念,但为了稳住他,只能强装镇定,表现出虚心求教的态度。赵均宁失望地摇了摇头,他的眼光倏然阴鸷而森冷。“你不是看不懂,而是不想懂,你的眼里只有萧瑟,对我不屑一顾。我和你一样都是优秀的艺术家,我们才是最合适的,萧瑟算什么,不就是个一身铜臭的富二代,如果不是靠老爸的钱,他能有什么出息。只有我才懂得欣赏你的美,才配享受你的美。可惜啊,你这个无知的蠢女人,白费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来回摩挲着。又顺着我的脖颈往下,一边解开我的衣扣,一边对林恩墨说:“你可以去拿摄像机过来了。”“太好了。”林恩墨欢呼一声,飞快地跑了。“我先好好享受你的美,再把你克隆下来。”赵均宁扯开了我的上衣,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种猥亵的、暧昧的神情。我全身的肌肤都起了疙瘩,汗毛全竖了起来。难道我已逃不出赵均宁的魔爪,要任由他肆意凌辱,还被林恩墨全程拍摄下来?恐惧和悲愤的情绪把我整个儿攫住了,我大张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中疯狂呐喊着:“萧瑟,快来救我!快来救我!……”“均宁哥哥!”外面忽然传来林恩墨的呼唤声。赵均宁停下动作,不情愿地起身向外走去。不一会儿,他返回床前,怒气冲冲地紧板着脸,手里握着一个电击器。我浑身像浸在冰流里,脑中昏乱得无法思索。“先委屈你睡一会儿。”他说完便将手里的东西对我直击而来,我脖颈处又是一阵酥麻,眼前发黑,再度失去知觉。我醒来时仍然被绑在床上,我睁大了眼睛,望着黑暗中的房间,到处都是黑黝黝的一片,四周静极了,静得可以听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声。之前发生的事情在我的脑中不断映现,无法驱除,也无法逃避,赵均宁和林恩墨,那两个丑恶的、魔鬼般的人物,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啪”的一声,室内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我闭上眼睛,整颗心都跳向了喉咙口。“忻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来的人不是赵均宁,而是萧瑟!我顿时泪水奔流,喉咙哽塞:“我……是在做梦吗?”“不是梦。”萧瑟扑向我,零乱的头发下有一张苍白的脸,脸肿了,嘴角还淌着血,眸子却清亮有神。我的心抽痛起来。“你受伤了?”“一点小伤而已,没事的。”他急切解开了捆绑住我的绳索。我被绑了太久,全身都麻木了,萧瑟将我抱起。我低头瞧见自己衣不蔽体,屈辱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我……”我在他的怀里颤抖着,抽噎起来,“我没有被赵均宁……”萧瑟飞快地堵住我的唇,堵住了我的嗫嚅和颤抖,我的泪水流进了我们两人的唇里,咸咸的,他用双臂紧箍着我的腰和背脊,嘴唇辗转地压着我的双唇。我的胳膊也缠上了他的脖子,热烈回应着他。“瑟哥……咳咳”,沐眠进来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你们要亲热等回去再继续吧,这里我们还要搜索一下。”我们分开来,我慌乱地扣好扣子,听得沐眠说:“童忻,赵均宁和林恩墨都被带走了,他们的违法犯罪行为会受到惩处,你可以安心了。”“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满腹疑问。“让瑟哥慢慢告诉你吧。”沐眠笑吟吟的。走出房间,我吓了一跳,外面像是一个小型的展示厅,密密麻麻的陈列着女人的人体模型,全是以蓝婧予为模特儿,从粗糙到精致,展现了不断改进升级的过程,而最精致的那具模型简直逼真到了极致,足可以假乱真。角落的桌上摆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我们身处的就是赵均宁作为工作室的那栋平房,通过电脑屏幕可以看到大门口和多个地方的景象。想必林恩墨就是通过监视屏幕发现萧瑟他们到来,随后通知了赵均宁。“赵均宁很有才华,也很有思想和个性,最初也展现出了一些深刻的作品。但是,他自命不凡、标新立异,最终极端得走火入魔,把行为艺术的真精神瓦解了,只是冠以艺术之名,表现一些变态的行为,严重背离真善美,甚至发展到犯罪。”萧瑟揽住我,沉沉地叹了口气,“都过去了,赵均宁也好,林恩墨也罢,都不会再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了。”我倚在他的怀里,心中千回百转,柔情满溢。我和萧瑟,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萧瑟打开门,外面是一个小房间,堆放着各种杂物。“这里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储藏间,实际上隐藏着秘密空间。”萧瑟指着旁边一个被移动开来的储物架说,“原先储物架把门封住了,完全看不出什么来,也想不到还有一个密室存在。后来我研究了整栋房子的建筑结构,觉得储藏间的隔壁,应该还有一个房间,就试着把储物架挪开,果然,露出了后面密室的小门。蓝婧予失踪一年多,一直都是被囚禁在那里面。我进去的时候,她被藏在那堆裸体的人体模型当中,昏迷着,警察来了之后,才从中找到了她。”我为蓝婧予的悲惨遭遇无限唏嘘,这一年多来,她忍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萧瑟告诉我,是卓羿宸发现行为艺术表演现场的那个女人不是蓝婧予,才能让我被及时解救。当时我追着蓝婧予跑向台后,卓羿宸突然说:“那不是蓝婧予,蓝婧予的臀部有一块胎记,刚才那女人跑开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一下,没有胎记。”萧瑟立即意识到落入了赵均宁设下的圈套,他冲到台后,已不见我的踪影,幕布外面有一扇小门,通往艺术馆外面,萧瑟从那扇门出去,正好看见一辆汽车疾驰而去,他记下车牌,迅速通知沐眠联系交警协助,他开车追踪。另一方面,沐眠逮到那个表演的女人,让她将脸上的颜料清洗干净,确定了不是蓝婧予,一番讯问后,向上级申请支援。萧瑟一路追踪到了赵均宁的工作室,按门铃无人应答,原先的保姆爱妹早已被辞退。萧瑟索性翻墙进入,找到了密室,很快警察也赶到,成功解救了我。“你是怎么受伤的?”我轻抚着他的脸。“就是和赵均宁稍微打了一架,挨了点拳头。”他轻描淡写,“赵均宁挨的拳头比我多,受的伤也比我严重多了。”他笑着,我却难过得想哭。我们在外面的院子里看到蓝婧予,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一名女警陪着她,她裹着一身宽大的衣裤,憔悴不堪,神思恍惚,整个人形销骨立。我上前喊她,她抬起头来,目光呆滞。“她受到的刺激太大,精神状况很不好。”女警轻声说,“现在不要打扰她,我们会把她送去治疗。”我望着蓝婧予那张暗淡无光的脸庞,想到她昔日何等艳光照人,心情也陷入了泥沼,只能暗暗祈祷她早日走出阴影,重获新生。赵均宁先是对蓝婧予监禁强奸,后又绑架我,违法行为严重,林恩墨则是他的同谋,也将被判刑。这对男女带给我和萧瑟的种种纠缠、困扰、伤痛和不幸,总算就此终结了。“你的林妹妹要受牢狱之灾,你会很难过吗?”我问萧瑟。他摇了摇头。“那都是她执迷不悟,咎由自取,我爸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们对她算是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了。”那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沐眠到舞团来找我,我对她的到来颇感意外,有什么事,不能当着萧瑟的面说,还要单独来找我?我们站在排练厅外面的走廊上,冬日的阳光斜照在我们身上,带着熏人的暖意。“童忻,审讯记录本来是不能对外的,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沐眠开门见山,“林恩墨说,在你昏迷的时候,萧瑟为了救你,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关于那天在密室里发生的事情,萧瑟不愿多谈,我也无从得知。如果没有沐眠的这番话,我哪里会知道,他那样奋不顾身的营救我。据说当时赵均宁将电线缠绕在我的身上,手握遥控器,只要摁下遥控器按钮就会通电,让我触电身亡。萧瑟对赵均宁和林恩墨说,他们所有的怨气都是因他而起,只要他们肯放过你,他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让赵均宁将电线缠绕到他的身上。林恩墨为此大受刺激,歇斯底里的发泄了一通,结果自己不慎把电源给切断了。黑暗中萧瑟和赵均宁扭打起来,幸亏警察及时赶到,化解了这场危机。林恩墨也承认,当初我被锁在赵均宁的书房里,险遭凌辱,是她与赵均宁合谋算计我,为的是破坏我和萧瑟的感情,和萧瑟先前所猜测的一致。“谢谢你!”我感激不尽,感激沐眠让我了解了,那个男人对我最深沉浓烈的爱意。有爱人如此,夫复何求!“不用谢。”沐眠笑问我,“考察期可以结束了吧?”我笑而不语,心头的兴奋和喜悦,迎着暖阳绽放开来。我还来不及思考要以怎样的方式结束对萧瑟的考察期,第二天就出国去了。舞团应邀到法国巴黎演出,在有着百年历史的巴黎夏特莱剧院,激情上演芭蕾经典大戏。在现场1500余名观众见证下,我们演绎的《天鹅湖》首次亮相“时尚之都”,就以精美的舞蹈和“整齐划一”的群鹅阵容受到了巴黎观众的热烈欢迎,仅谢幕就持续了近20分钟。此次巴黎之行,受到法国主流媒体的热捧,《费加罗报》、《世界报》等报以及法国电视1台等六家电视台“倾巢出动”,争相采访。媒体评价:童忻扮演的白天鹅优雅高贵、黑天鹅妖娆妩媚;卓羿宸扮演的王子英俊潇洒,充满贵族气质,又不乏浪漫柔情。两人的娴熟配合和激情演绎赢得了观众的赞誉和阵阵掌声。特别是二幕中的“白天鹅双人舞”缠绵悱恻、饱含深情,三幕中“黑天鹅双人舞”妖冶魅惑、舞技精湛,都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接下来,我们又连续演出五场《天鹅湖》,每一场《天鹅湖》的票都早早售罄,如今在国际芭蕾演出圈,我们舞团的《天鹅湖》已成为各大主流剧院和演出商争相邀请的剧目。演出的最后一天正巧是我的生日,不能和萧瑟在一起度过,难免遗憾。演出一结束,我就着急的翻查手机,想看看萧瑟会给我发什么样的生日祝福语。有一条萧瑟发来的短信,不是生日祝福语,却是“演出结束后,到夏特莱广场上,会有惊喜等着你。我的一颗心怦然跳动起来,难道萧瑟也到巴黎来了?夏特莱大剧院就在夏特莱广场的西侧,我急不可耐地跑到夏特莱广场上,广场中央的“胜利喷泉”是1808年为纪念拿破仑一世的战绩而建,在喷泉中央的巨柱顶端立有一尊金色的胜利女神像,她背生双翅,手执象征胜利的月桂花环。我四处张望,并未见到萧瑟的身影,也没有所谓的惊喜出现,我既失望又疑惑,取出手机正想问个明白,忽然听到一阵电机发出的响声,我抬起头,只见一架白色的无人小飞机从远处的空中飞了过来,螺旋桨快速旋转,无人机越飞越低,直至在我面前盘旋,我看到机身上绑着一条红色丝带,上面绣着“童忻生日快乐”的字样。无人机带了一个小吊篮,里面放置着一个红色的盒子。我将盒子从吊篮中取出,打开来,里面是一枚亮闪闪的钻戒,完美对称的造型,自成一体,镶座两边犹如情侣双方的手臂,将两人的爱情环抱其中。我仿佛看到了一对相爱的人,伴随着人生曲调翩翩起舞。我呆愣住了,手中的红色盒子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那架小飞机缓缓降落,我看到萧瑟踏着月光向我走来。他怀抱着一大捧的红玫瑰,在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玫瑰奉上。“忻忻,我爱你,嫁给我吧!”“你先起来。”我强抑住狂猛的心跳,把手伸给他。他不动,只是深深地望着我。我只好蹲下身来。他紧抓住我的手,沉重地呼吸着,一瞬也不瞬地直视着我。片刻,他屏着气问:“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的脸出奇的严肃,神情也前所未有的郑重。一时间,我觉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闪着睫毛,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他的手指更紧了,神情紧张。“你愿意嫁给我吗?”他再一次问,声音低沉而有力,“回答我!”我含泪看他,仍然答不出话来。“回答我!”他迫切的说,声音里已夹带着一丝祈求的意味,“我不知道选择这个时机求婚合不合适,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胆怯过,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也对你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但是,我一直都在反省错误,尽力弥补对你的伤害。看在我爱了你这么多年,又大老远从海城飞到巴黎向你求婚的份上,给我一个答复,好吗?”他的声音那样恳切,面容那样庄重,语气那样可怜。我用手悄悄挥去睫毛上的泪珠,心里早就认定了他,也已决定结束考察期,随时接受他的求婚。但事到临头,却无端的有些慌乱,欲说还休。他紧握我的手,握得我发痛。“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不要拖延时间了,赶紧给我一个痛快的答复。”“我……”我垂下了睫毛,终于低语了一句,“我不愿意。”他惊跳,命令地低吼:“再说一遍!”“我不愿意!”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脸孔雪白,眼睛黝黑,憋着气问:“你说真的?”“当然是假的!”我笑了,泪珠却滑落了下来,“我想不出什么不答应的理由。”“童忻!”他咬牙大叫。他喊得那样大声,引起了广场上其他人的注目,热情浪漫的法国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叫好,像是在给萧瑟鼓劲助威。萧瑟兴奋得满脸焕发着光彩,连起身都顾不上,直接用力楼过我,俯头就吻住了我。我也跪在了地上,手臂不由自主地紧紧揽住了他的脖子。我们在围观者的欢呼和掌声中久久拥吻,仿佛这份激情永不消逝。萧瑟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接过了他手中的玫瑰花,他将钻戒缓缓戴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这款戒指名叫‘芭蕾之舞’,寓意和谐之舞,生命乐章。”他贴着我的耳朵说,“虽然人生有起有伏,但两个舞者始终紧密相拥,迈着和谐的舞步,谱写生命的乐章。”他的唇从我的耳边滑过来,滑过了我的面颊,再度落在了我的唇上。回到海城后,萧瑟立即向萧鹏程汇报了这个好消息。萧鹏程邀请我这周五晚到家里吃晚饭,正式商讨结婚的事情,他随后会依照规矩,登门向我爸妈提亲。周五傍晚,萧瑟来舞团接我后,顺道先去接熊芊羽,这种重要的家宴自然少不了她。熊芊羽正在海城拍摄一部由她担任女一号的电视剧,今天拍戏的地点离萧家别墅很近。但是我们到达拍戏现场的时候,却看到剧组的一群人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熊芊羽失踪了,到处找不到她。熊芊羽的助理小西急得快哭了,整个剧组都找她要人,可她根本不知道熊芊羽去了哪里。小西长相清纯,像个文静的邻家女孩,看着她因为熊芊羽遭围攻,我心生同情。熊芊羽是独自在车上补妆的时候突然消失的,小西怀疑她是被人绑架了,因为消失得太过离奇,化妆品什么的都留在车上,手机也没有带走,只有她本人不见了。这里是一片荒地,附近并没有监控摄像头,也无从知道熊芊羽的踪迹。所有的人都一筹莫展,眼看吃晚饭的时间快到了,萧瑟不想让萧鹏程担心,而且熊芊羽是否被绑架也言之过早,只能和我先回去。他交代小西,如果有熊芊羽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他。到了萧家,萧瑟只对萧鹏程说,熊芊羽因为拍戏时间调整,没法赶来吃晚饭。萧鹏程虽然失望,仍是对我的到来表现得十分高兴和热情。萧徐行已经高中毕业,出国留学去了。叶鹃近来病情加重,缠绵病榻,却破天荒的下楼来和我们共进晚餐。她说了很多祝福我和萧瑟的话,想来是因为先前所为对我们造成很大的伤害,心怀歉疚,想要做点补偿。萧瑟对这个姨妈依旧是客客气气的,我自然也是以礼相待,过去的事情,没有必要再放在心上,更何况兜兜转转,我和萧瑟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就如同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句:“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回忆。”晚上我在萧家留宿,没有了林恩墨这个祸害,我也安心自如了,只是熊芊羽的离奇失踪让我和萧瑟都心神不宁,又不敢在萧鹏程面前流露出分毫。到了将近9点的时候,萧瑟正考虑是否请沐眠提供帮助,却接到熊芊羽的助理小西打来的电话,熊芊羽已经回住处了,晚些就会到萧家来。我们都大大地松了口气,大概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我和萧瑟急奔下楼,见萧鹏程已等候在客厅里。还是菲佣露西去开门,熊芊羽比从前更具时髦优雅的穿衣风范,脸上的妆容也很精致,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小羽……”萧瑟快步迎上去,想询问傍晚发生的事情。“我很好,一点事情都没有。”熊芊羽却打断了萧瑟的话,显然不愿提及。她径自走向萧鹏程,给了他一个亲热的拥抱。熊芊羽是个大忙人,天南地北的拍戏和出席各种活动,这次好不容易才回到海城,父女相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和萧瑟知趣地回避了。我们回到房间,萧瑟想起要给我端杯牛奶,又出去了。他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眉头微蹙着,好像有什么心事。“怎么啦?”我询问。“刚才下楼的时候,看到我爸和小羽进了二楼的房间,他们一进去就把门关上,一定是有事要密谈。”他思忖着,“我觉得跟小羽今天的突然失踪有关,到底是什么事,要瞒着我们,只能对我爸说?”我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少顷,萧瑟无奈地笑了笑。“算了,既然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也不用操那份心了,喝完牛奶早点睡。”隔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看到萧瑟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浏览新闻。“这么早就在关心国家大事?”我打趣。“出大事了。”萧瑟望着我,神情有些凝重,“我是想看看媒体对小羽昨天突然消失会有什么报道,结果重磅新闻却是……你自己看吧。”我疑惑的目注笔记本电脑显示屏,重磅新闻让我震惊,《星艺周刊》摄影记者张哲宇的尸体昨天深夜被发现,是被连刺多刀身亡。还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报道中提到的发现尸体的树林,就在昨天熊芊羽拍戏的那片荒地附近。“你是不是也怀疑,熊芊羽的突然消失,和张哲宇的被害有关?”我知道萧瑟肯定也留意到了这个细节。“有没有关系不好说,我只是有种不安的感觉。”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两件事情那么凑巧的先后发生,地点又离得很近,而且小羽昨晚很神秘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洗漱换好衣服,我们下楼去吃早餐时,看到萧鹏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满脸倦容。岁月不饶人,他的眼角已布满了皱纹,而那微蹙着眉头的神态,和萧瑟十分相似。“爸——”萧瑟喊了一声。萧鹏程缓缓转过头来。“小羽……被警察带走了。”“为什么?”萧瑟惊问。萧鹏程没有回答,那深沉的眼睛迷茫而朦胧。“爸,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萧瑟按捺不住了,“都是一家人,有必要这样吗……”楼梯处传来了响动,是陈洁下楼来给叶鹃端早餐。萧鹏程对萧瑟使了个眼色,萧瑟只得住了口。萧鹏程仰起头,嘘了一口气,终是下定决心般地说:“我们到楼上去吧。”上了二楼,我们跟着萧鹏程进了房间,他将房门关上。“警察带走小羽,是怀疑她跟张哲宇被害有关吗?”萧瑟问得直白。萧鹏程的眼里掠过一丝惊愕。“原来你们都知道了。昨晚小羽就跟我说了,她到的时候,张哲宇已经死了……”他深叹了口气才往下说,“昨天傍晚,张哲宇给小羽打电话,约她7点钟在树林里见面,说知道了关于她的生母的惊天大秘密,如果她不按时前往,就把秘密在报纸上公布出去,到时候一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小羽只好偷偷从拍戏现场溜走,但是到了树林里,她看到张哲宇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她吓坏了,逃走的时候摔了一跤,裤子上全是泥。小羽当时非常慌张,没法回到剧组拍戏,附近又不好打车,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拦到的士。大明星容易引人目注,肯定有人注意到她,所以警察在附近调查张哲宇的案子,很快就怀疑到了她的身上。”“如果她没有杀人,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萧瑟望着他的父亲,“爸,现在最让你担心的,不是小羽有没有杀人,而是小羽生母的惊天大秘密吧?”萧鹏程似乎震动了一下,但很快的,他略带威严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那是个禁忌话题。”“如果牵涉到杀人,也还要禁忌吗?”萧瑟的声音生硬而冷淡。萧鹏程沉默了一段时间,空气似乎凝住了,使人窒息。再开口时,他的语调苍凉而无力:“我答应过小羽的母亲,永远不对任何人说出她的名字,包括小羽在内,小羽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生母究竟是谁。她以为只要叶鹃和我离婚,她的生母就会愿意公开身份,我们三人可以团聚,生活在一起。其实根本不是这样的,小羽的生母早就遗弃了她,不愿意和她相认,更不愿意和我有任何瓜葛。我担心小羽承受不住这样的事实,一直不敢告诉她。”我和萧瑟面面相觑,熊芊羽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这实在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母亲遗弃了自己的孩子,并且狠心永不相认?萧鹏程有苦难言,萧瑟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得作罢。熊芊羽只是被警察请去协助调查,很快就回来,继续拍戏去了。她应该没有对萧鹏程撒谎,的确不是杀害张哲宇的凶手。周六晚上,我和萧瑟去欣赏世界级著名交响乐团演奏的音乐会,音乐会一票难求。沐眠也是交响乐爱好者,早早就交代萧瑟连她的两张票一并购买,要带男朋友过来熏陶熏陶。沐眠的男朋友也是公安系统的,生得高大魁梧、英气非凡,用沐眠的话说,什么都好,就是极度缺乏文艺细胞。我们见到沐眠后,才知道她参与了张哲宇被害一案的调查。四人聊了几句,正准备入场,忽见虞星裴、胡桐和方艳兰联袂而来,这三人是几十年的好友了,当年叶莺和她们也有深厚的友情,还在叶家村留下了珍贵的四人合照。她们三人也看见了我们,相互打了招呼。三人年纪相仿,均保持着出众的气质和动人的风韵,尤其是胡桐,保养得宜,身材苗条,看起来比其他二人年轻不少。“沐警官,张哲宇的案子,有什么新进展了吗?”虞团长询问沐眠。沐眠摇摇头。“还没有,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的,还要打扰虞团长。”虞团长微微一笑。“我随时配合。”“张哲宇的案子为什么会需要虞团长配合?”音乐会散场后,萧瑟才向沐眠道出了我们心头的疑问。“周五当天下午,张哲宇跟他们杂志的主编说,他有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到舞团去,这件事情将引发爆炸性的新闻。”沐眠简要说明,“我们到舞团了解情况,虞团长说,张哲宇是去找她的,前一天晚上舞团演出结束后,虞团长接受了张哲宇和他的同事陈扬翊的采访及拍照,采访结束后陈扬翊先离开,张哲宇留下来为团长拍照,张哲宇对当时的灯光效果不大满意,决定明天下午再到舞团补拍。但是张哲宇到团长办公室的时候,虞团长正坐在办公桌前接受电视台记者的采访,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张哲宇在门口和她打了招呼,用手势告诉她要在外面等候,但是可能因为采访时间太长,拖到快5点半,张哲宇等得不耐烦,电视台的采访结束时他已经走了。我问过大门口的保安,张哲宇是5点到达舞团,他出示了采访证件,还向保安询问领导的办公室是在几楼。”“能告诉我张哲宇的死亡推断时间吗?”萧瑟又问。沐眠说,是在晚上6点半到8点半之间。这与熊芊羽所说的,7点到达后看到张哲宇已经死亡是相符的。我们在地下车库道别,萧瑟打开车门,我坐了上去。他扶着方向盘,长长地叹了口气。“为什么叹气?”我问。他苦笑了一下。“张哲宇对主编说的,将引发爆炸性新闻的重要事情,应该和小羽的生母有关,张哲宇离开舞团后,就直接去了和小羽约定的地点。”“那张哲宇去找虞团长……”我恍然大惊,“该不会,虞团长就是小羽的生母吧,她至今未婚,是为了你的父亲?”“可是如果虞团长至今未婚是为了我爸,她不是应该很渴望一家三口团圆吗,为什么不愿意和女儿相认,更不愿意和我爸有任何瓜葛?”萧瑟摇了摇头,“这说不通,听我爸所说,小羽的生母,是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了,但虞团长和我爸是好朋友,这么多年来频繁打交道。”我想想也对,可是虞团长明明说,张哲宇是去找她补拍照片的,我的脑子里一片乱纷纷,理不清也想不明。萧瑟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明晚我们请陈扬翊吃饭,你把卓羿宸也叫上,如果他不愿意去,你负责想办法说服。”“啊?”我讶然,他几时对卓羿宸这般看重了?“你没看出陈扬翊对卓羿宸很感兴趣?有卓大帅哥在,要套她的话会容易得多。”他在我腰间捏了一把。我笑着躲闪。“你太不厚道了,居然利用宸哥哥施展美男计。”“什么宸哥哥,叫得这么亲热。”他不满的哼着,“怎么也没听你喊过我一声瑟哥哥。”“应该是色哥哥,好色的色才对。”我故意纠正。“很好。”他的魔爪再度伸向我,“等回去以后,让你好好领教一下色哥哥的厉害。”第二天清晨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床上爬起来,看到萧瑟睡得那么香,我想起他昨晚的“厉害”,恨恨的想咬他一口,俯下头,却又不忍下口。“你想干什么?”萧瑟突然睁开眼睛,慵懒的嗓音格外性感,“是不是昨晚还不够尽兴,想接着玩?”清晨5点半,正是睾酮素浓度最高的状态,我还是走为上计,正欲下床,却被他用力箍住了腰,拉扯之间,整个人趴到了他的身上。“就这个姿势怎么样?”他微扬着睫毛,半虚眯着眼睛。“臭流氓!”我捶打他,“我要去练功了,别浪费我的时间。”他注视着我,眼里漾着笑意,半晌才慢悠悠地松了手。我下床后,身后传来他的叮嘱声:“见了你的宸哥哥,不许施美人计。”我轻哼了一声。“我只是负责完成你交代的任务,其他的,你管不着。”其实对卓羿宸哪里需要施美人计,我只说了晚上请陈扬翊吃饭,希望他也能一起去,他便点头同意了。“你怎么不问问我原因,而且你对陈扬翊不是有点反感?”他答应得这样爽快,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不需要问,你希望我做的事情,我都会尽力做到。”他大概意识到这话有点不妥,忙又说明,“我只是想做个好哥哥,我真心祝福你和萧瑟。”“谢谢你。”我的胸怀充溢着感动,“我也真心祝福你,早日遇到可以共度一生的伴侣。”“我也希望能早日遇到。”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但是还在寻寻觅觅当中。”卓羿宸的到来的确帮了我和萧瑟很大的忙,陈扬翊见到他十分开心,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张哲宇也跟我说过,他掌握了一个大秘密,但具体是什么秘密,他不肯透露,只说要让当事人会面,然后拍下照片,那样就万事俱备,可以好好制造轰动效应了。”“他有没有提到过,那个秘密是怎么掌握到的?”萧瑟询问。陈扬翊仔细想了想。“好像有说过,是什么照片……哦,他不是在给去世的父亲筹备摄影纪念展嘛,前几天一起喝酒的时候,他喝多了,很兴奋地说,他翻箱倒柜找出不少老胶卷,自己在暗房里面洗出黑白照片,然后扫描到电脑里,用Photochrom处理成非常逼真的彩色照片,结果就发现了惊天秘闻,多亏了现在先进的照片后期处理软件。还说他老爸当年和那几个芭蕾舞女演员那么熟悉,还给她们拍过很多照片,可惜没能发现那个秘密。”“他有说发现秘密的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吗?”萧瑟追问。“在叶家村拍的。”陈扬翊很肯定地说,“但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他也没说是什么样的照片。他死后,随身带着的相机和手机都不见了,应该是被凶手拿走了,他所说的秘密,就藏在里面吧,凶手杀他,可能是为了灭口。”“张哲宇准备用于展览的那些老照片都在什么地方?”我问。“都送去店里装框了。”陈扬翊知道那家店,告诉了我们详细的地址。该打听的事情都打听到了,剩余的时间,我们几人便闲聊起来。陈扬翊忽然盯着卓羿宸问:“卓大帅哥,你有心上人了没有?”卓羿宸红了脸,支支吾吾的:“没……没有。”“你紧张什么。”陈扬翊咯咯笑着,“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款,你喜欢童忻那种款的。我有个表妹,虽然脸蛋身材都不如童忻,但是整体形象气质和她挺接近,我表妹从小学舞蹈,现在舞蹈也还是她的业余爱好,她是你的超级粉丝,每次只要有你主演的芭蕾舞剧,都会买票观看。要不我介绍你们认识一下怎么样,不要有什么压力,就当交个朋友,如果觉得合适可以进一步交往,如果不合适,多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我一直以为陈扬翊垂涎卓羿宸的男色,没想到她会这么热心的给他介绍自己的表妹。我兴致顿起,替卓羿宸关心那个表妹其他方面的条件。陈扬翊详细介绍说,她的表妹名叫白小西,今年24岁,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影视公司工作,最近因为大明星熊芊羽的助理辞职,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助理人选,她便临时兼任熊芊羽的助理。“原来是她!”我和萧瑟异口同声。陈扬翊有些讶异。“你们认识小西?”“上周五我和童忻去过拍戏现场,见到了小西。”萧瑟淡淡地说,“很文静,很清纯的感觉,确实和童忻有几分神似。”陈扬翊将意味不明的眼神投向萧瑟,“你和熊芊羽还保持联系?”陈扬翊自然不清楚萧瑟和熊芊羽是兄妹关系,我知道她在暗示萧瑟和熊芊羽曾经的绯闻,便代替萧瑟回答:“我们和熊芊羽都是好朋友。”“哦。”陈扬翊也不再纠缠于这个话题,“既然你们都认识小西,干脆我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有没有空过来。”“好啊!”我立即表示赞同,偷偷瞥了卓羿宸一眼,他眼神尴尬,但是并没有提出反对意见,想来也是有点动心的。陈扬翊还真就给小西打了电话,说她和卓羿宸在一起吃饭,问她有没有空过来。电话很快挂断,陈扬翊笑望着桌羿宸。“小西正好就在附近,马上赶过来,她听说有机会和偶像近距离接触,激动得不得了。”卓羿宸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大约15分钟后,服务生领着小西进了包厢。小西穿着简单的休闲服,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给人的感觉就像个单纯的大学生,谈不上有多美,但也是个清秀佳人。直觉告诉我,卓羿宸会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小西一见到卓羿宸就红了脸,她从包里取出本子和笔,有些羞怯地递到他面前。“卓……卓老师,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是你的忠实粉丝。”她微垂着头,不敢正视卓羿宸。卓羿宸站起身来,也显得局促,他接过本子和笔,很快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递还给小西,一句话也没有说。小西又走到我的面前,把本子和笔给我。她面对我的时候,神态自如了许多。“童老师,真不好意思,那天在拍戏现场,我因为太着急,没认出你来,过后才想起。我也是你的忠实粉丝,麻烦也给我签个名行吗?”“千万别喊老师,叫我童忻就行了。”我觉得“老师”这个称呼是特别神圣的,我根本不够格。“那就……童忻姐行吗?”小西带着点怯意问。“当然可以。”我笑看了一眼卓羿宸,他正注视着我们,“还有那位卓老师,你也可以喊羿宸哥。”小西的脸又红了,低俯着头走到陈扬翊身旁坐下。“我这个表妹性格比较内向,她在影视公司是做文案策划的。她不喜欢明星助理的工作,等熊芊羽找到新助理就不做了。”陈扬翊拍抚着小西的肩膀,“你跟偶像们加个微信吧,方便以后联系。”“可以吗?”小西期待地问。卓羿宸主动报出了他的微信号,这是小西到来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小西一脸惊喜地加了卓羿宸的微信,又问了我的微信号。我暗中留意卓羿宸,他低着头看手机,应该是在浏览小西的微信朋友圈。直觉告诉我,这两人有戏了。“小西,熊芊羽跟张哲宇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你知道什么内幕吗?”陈扬翊热心做媒后,开始回归她的八卦记者本色。“我不知道。”小西直摇头,“我只是个临时助理,怎么可能了解大明星的内幕。”“你整天跟她在一起,有没有发现什么比较可疑的事情?”陈扬翊仍追问,“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写报道,张哲宇估计是被灭口了,我哪敢再揪着这事不放,纯属好奇而已。张哲宇毕竟和我是多年的同事和老搭档,他死了,我很难过,想弄明白他被人杀害的原因。”小西略显迟疑地说:“张哲宇……他来找过熊芊羽,就在他被害的前两天,当时剧组在一个酒店拍戏,他们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谈话。我推门进去送咖啡时,听到熊芊羽吃惊地说了四个字,好像是……夜莺之死,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夜莺是那种会唱歌的鸟儿吗?”“夜莺?”陈扬翊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你就听到那几个字?”“是的,她看到我立刻停止了说话,后来我就出去了。”小西想了想又说,“那天下午,熊芊羽戏还没拍完就说她有急事要先走,她去了银行,好像是去汇款。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我和萧瑟互视了一眼,小西听到的“夜莺”,其实应该是“叶莺”,联想到张哲宇对陈扬翊说过的,照片里的秘密和几个芭蕾舞女演员有关,我几乎可以肯定,熊芊羽的生母,和叶莺的死脱不了干系。熊芊羽和张哲宇谈话后匆匆去银行汇款,是受了他的胁迫,给封口费吗?临别时,陈扬翊试探性地问,小西住的地方较远,谁能帮忙把她送回去,卓羿宸主动领了这个任务。我抱着万分祝福的心态,希望他们能够有进一步的发展。卓羿宸早到了该成家的年龄,他靠着自己多年的努力打拼,已经功成名就,有房有车,他现在唯一缺少的,就是妻子和孩子了。第二天上午,我和萧瑟去了陈扬翊所说的那家店,我们把张哲宇准备用于展览的所有照片都仔仔细细察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张哲宇把黑白照片全部处理成了彩色的,然后冲印出来,一一装框。倒是有不少照片中出现了叶莺、虞星裴、胡桐和方艳兰的身影,她们当年被称为舞团的“四大花旦”,张亚雄一次次将镜头对准了她们。照片有舞台照,有练功照和生活照,以个人照为主,也有少数合影,合影大部分都是四人的,只有一张是三人的,大概是叶莺受伤之后拍的。让我们意外的是,还有一张萧鹏程和虞星裴、胡桐、方艳兰的合影,背景是一栋气派的红砖大厝,萧瑟一眼便认出是罗家村的建筑,那应该就是萧鹏程带着她们三人到罗家村游玩时,张哲宇的父亲张亚雄为他们拍摄的。另外还有几张叶家村的风光照,情人湖、溪流、蝴蝶谷……白天的景色和夜景都有,景致与现在变化不大。“看来藏有秘密的照片不在这里,不过也很正常,照片藏着那么重要的秘密,自然不能随便让人看到。”萧瑟并没有失望的感觉,他取出相机,将那些相关照片全部翻拍了下来,“收获还是有的,至少可以确认,张亚雄的镜头中反复出现的,就是那几个人。走吧,我们到图书馆去。”“去图书馆做什么?”我疑惑地问。“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小羽的生母和我妈的死有关系,而且小羽的生母就在虞星裴、胡桐和方艳兰这三人当中。”萧瑟说,舞蹈演员一旦怀孕,肯定要离开舞台,“四大花旦”当年名气都不小,有她们参与的重要演出,报纸肯定会报道。只要查找小羽出生那一年的报纸,看看哪个人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新闻报道中,那个人应该就是小羽的生母了。我们直奔图书馆,查阅当年的老报纸。熊芊羽是1984年4月30日出生的,当年被遗弃时,她的襁褓内留有写着出生日期的布条。我们把1984年1月至4月的本地报纸翻了个遍,看得头昏眼花,首先排除了虞星裴,叶莺去世后,虞星裴成了舞团最受欢迎的芭蕾舞女演员和台柱子,各种大小演出都少不了她,从时间上看,她不可能怀孕生孩子。其次排除了方艳兰,1984年3月还有关于她的演出报道。唯一在新闻中消失了踪迹的,是胡桐!1984年所有和舞团相关的报道中,没有一篇提及她。据我所知,当时胡桐的名气要大于方艳兰,方艳兰的名字频频见诸于报端,胡桐没有理由被忽视,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她没有参加过任何演出和活动。我还在一份报纸中发现了一篇署名方艳兰的文章,是追忆江虎的,文章发表于江虎逝世三周年的纪念日,回溯过去,记录了她和江虎从相识到成为搭档的点点滴滴,原来江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方艳兰的舞伴,两人合作过非常多的剧目。后来排演《天鹅湖》,江虎才和叶莺成为搭档。方艳兰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江虎的无限深情,我有种奇怪的感觉,那似乎不是纯粹的搭档关系,还融入了深深切切的爱恋。“方艳兰应该爱着江虎吧。”我猜测,如果不是刻骨的爱恋,如何能在对方去世三年后,还写出如此深情的追忆文章。萧瑟也看了那篇文章,他问:“方艳兰现在的家庭情况怎么样?”“她的老公是文化界的大领导,有一个儿子,现在也在文化系统工作。”我对领导的私生活并不感兴趣,但那位大领导是分管文艺的,和我们舞团关系密切,我自然会听别人说起。方艳兰是办公室主任,平常和演员打交道不少,她为人挺和气,没有领导太太的架子,但我和她并没有深交。萧瑟沉忖片刻后说:“如果小羽的生母,就是你们副团长胡桐,一切也都说得通了,胡桐是豪门贵妇,自然害怕不光彩的历史曝光,也不敢再和我爸有任何来往。如果被刘肇雄知道胡桐曾经有个私生女,那个有变态嗜好的人,不知道会怎么折磨她。”我想到蓝婧予的高尔夫球事件,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样的老公,当真是惹不起。走出图书馆已是傍晚时分,晚霞正在天边燃烧,一层又一层的红云重重堆积。我侧过头看萧瑟,落日的余晖正照射在他的身上脸上,把他浑身都涂上了一抹金黄。他脸上有某种深思的、专注的神情,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他感觉到我的注视,回过头来,眼睛闪亮。我接触到他的眼光,就不由自主的心跳。“给我拍张照吧。”我指了指他背着的相机,“落日美景像一幅画,我要到画中去。”“你比画更美。”他的眼睛闪过一抹光芒,拉着我的手走到前面的水池边,让我站上去。我摆了几个姿势,他都不太满意,自己上前给我摆弄了一阵,又挑逗般地转过我的右脸。“右脸面对镜头,嗯,这样就完美了。”“你的意思是我的左脸不够完美?”我故作不满。“完美是要配合构图和光线来呈现的。”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单看脸的话,左脸和右脸当然一样完美。”这话忽然触动了我脑子里的某根神经,我瞬间呆愣住了。萧瑟连唤了几声才将我唤回神来。“怎么啦?”“虞团长在说谎。”我为自己的这一发现而震惊,“你还记得当年梓涵被推下楼后,你让我留意有谁照镜子不正常吗?”“记得。”萧瑟的目光变得深沉,“当时你发现,虞团长看到镜子时表情很不自然,好像怕照镜子。我告诉你,那是因为她很多年前出了一场车祸,右脸、右额头被撞伤,拆线后,脸上留下了很明显的伤痕。后来虽然经过整形和化妆,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疤痕,但是心理阴影很难消除。”“对,就是这样。”我急切地说,“后来我留意过几次,虞团长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时候,从来不正面对着镜头,都是脸向右偏,也就是左脸对镜头,拍照的时候也是这样。她跟沐眠说,张哲宇去办公室找她的时候,她坐在办公桌前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张哲宇在门口和她打了招呼。虞团长的办公桌在进门的左手边,她坐在办公桌前的时候,是右脸朝向办公室的门,但是她肯定不会把右脸对着镜头,所以摄像机的摆放位置必须在办公室里端,而不是入门处,她左脸对着镜头的时候,脸是朝内的,不可能看到门外的人。”“也就是说,虞团长其实并没有看到张哲宇和她打招呼,那是她捏造的?”萧瑟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她故意把警察的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很可能是为了给胡桐打掩护。”“如果是给胡桐打掩护,说明虞团长是知情者。”我忽然觉得背脊凉飕飕的,叶莺的死,还有熊芊羽的身世,想必虞团长都一清二楚,但是她死守着秘密,还不惜说谎为他人做掩护,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恐怕不光虞团长,还有方艳兰也是知情者。”萧瑟脸色凝重,“我马上把这些情况告诉沐眠,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三个人。”打完电话,他搂住我,眼睛在我的眼前闪亮。我们彼此的呼吸热热的吹在对方的脸上,夕阳最后的一线光芒,在他的鼻梁和下颔镶上了一道金边。我轻嘘一声,低低地问:“干吗这样看着我?”他的眼珠定定地停在我的脸上。“你的发现很重要,记一大功。”我开心地笑了。“有什么奖励吗?”“有。”他也笑起来,“晚上好好疼你。”“你就不能正经点吗?”我打鼻子里哼着。“我很正经,是你自己想歪了。”他答得狡狯。我报复性地跺了他一脚,他夸张地“唉呦”叫了起来:“你谋杀亲夫啊!”我拿他没辙,扭头就走,他追上来,拽住我的手。他的手温暖有力,一瞬间,我的心里就被一种既激动而又酸涩的情绪所充满了。顿住脚步,我深深叹了口气。“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悲剧,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他对我微笑,那笑容含蓄而略带忧愁。“其他人的悲剧,我们无能为力。”他的眼神倏然坚定,流露出自信乐观,那是难绘难描而又动人心魄的,“但我们自己,肯定会是喜剧,你要对我有信心!”我倚靠着他,柔情溢满了胸怀。沐眠的办事效率是极高的,对虞星裴、胡桐和方艳兰三人的调查很快有了结果。张哲宇的死亡推断时间,虞星裴和胡桐都在各自的办公室,有其他人可以证明,只有方艳兰没有不在场证明,她当天请病假在家休息。走廊的监控录像显示,张哲宇在那天下午5点05分进入走廊,5点25分离开,团长和副团长办公室都在同一楼层,张哲宇实际上是去找胡桐,而不是虞星裴。另外,张哲宇住处的电脑内存放着将用于展览的全部照片,经过与萧瑟翻拍的照片进行比对,找到了三张没有送到店内装框的照片,拍的都是叶家村情人湖的夜景,远处有细小而又模糊的人影,放大后可以清楚看到叶莺被推下水的过程以及凶手的脸。将叶莺推下水的是方艳兰,胡桐就在旁边看着,现场还有另外两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张哲宇被害的前几天,个人账户收到过两笔汇款,分别是方艳兰和熊芊羽所汇,数额都不小。方艳兰供认了她的罪行,当年就是她将叶莺推入湖中,胡桐、虞星裴和叶鹃都是旁观者,而且胡桐和虞星裴都会游泳,但是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叶莺在水里挣扎,直至沉没。人心为何冷漠至此?通过虞星裴的讲述,我和萧瑟终于明白了叶莺的死亡真相。叶莺死亡的那天,萧鹏程带着胡桐、虞星裴和方艳兰去了罗家村。是胡桐提出利用周末到罗家村参观红砖大厝,虞星裴和方艳兰也很感兴趣,三人于是请萧鹏程当导游。三人中午时分抵达罗家村,下午叶鹃撑着红雨伞,冒雨到罗家村找姐夫,两人关在屋子里不知密谈了什么。叶鹃走时雨已经停了,她忘了带走红雨伞。吃过晚饭,萧鹏程才发现叶鹃的红雨伞落在屋里,正好虞星裴她们三人想去叶家村探望叶莺的父亲,就顺便带走了红雨伞。那晚月光特别明亮,三人抄近路,从小山坡翻过,到了叶家村的情人湖边,吃惊地看到,叶鹃和叶莺正扭作一团,争抢着一个黑色皮袋。叶莺大骂叶鹃不该偷爸爸的金条,叶鹃反过来责怪叶莺不为自己的丈夫着想,看着他投资生意失败,快要走投无路,却不肯替他分忧解难。胡桐听说叶鹃是为了萧鹏程而偷金条后,立即上前帮叶鹃的忙,方艳兰也加入,三人一起对付叶莺。拉扯间,方艳兰用力推了叶莺一把,雨后地面湿滑,叶莺失足落入了湖中,挣扎呼救。当时要将叶莺救上来其实是轻而易举的,但是,所有人都站着不动,反常的沉默着。“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黑天鹅,它在身体最隐秘的角落,也许是潜意识里吧,像一颗种子,等候萌芽的时机。叶莺落水后,我们心里的黑天鹅都挣破了束缚,邪恶和欲望摧毁了我们的理智。”虞星裴的眼里充满了懊丧、悔恨和深切的哀痛,“我、胡桐还有艳兰,原本和叶莺都情同姐妹,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友情悄悄变质了。我嫉妒叶莺的光环,我始终被她压制着,无法成为舞团里最耀眼的那颗明星。叶莺排练时从高台上摔下去,其实不是因为出现幻觉看到江虎,而是我暗中做了手脚。她后来产生了怀疑,当面质问我,我当然不承认,但是内心非常害怕,害怕被她查出真相。知道叶莺和江虎的事后,萧鹏程的情绪非常低落,胡桐一直陪着他,安慰他。胡桐原本就暗恋萧鹏程,但他是叶莺的丈夫,她不敢逾矩。叶莺的出轨让胡桐看到了希望,她主动接近萧鹏程,盼着他能和叶莺离婚,但是萧鹏程选择原谅叶莺,这让她非常失望和痛苦。还有艳兰,她和江虎原本是一对恋人,那个年代的人思想比较保守,他们打算等快要结婚时再公开关系。没想到因为排演《天鹅湖》和叶莺搭档,江虎疯狂爱上叶莺,甚至为她丢掉了性命,我可以理解艳兰对叶莺的恨意。至于叶鹃,我当时并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亲姐姐见死不救,后来我才明白,她是爱上了自己的姐夫,如果姐姐死了,她就有机会嫁给姐夫,后来她果真如愿以偿了。”我满怀凄怆之情望向萧瑟,他紧闭着嘴,脸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显然挣扎在自己那份强烈的愤怒与痛楚里。许久,他才漠然开口,语气冷得像北极的寒冰。“你们太残忍了,为了各自的私欲,联合害死了我妈。她临死的时候,该有多伤痛,多无助,自己的亲妹妹,还有三个最要好的朋友,联手将她推进了地狱。”血色离开了虞星裴的嘴唇,她重重地喘着气,面色惨淡。“我们都遭到了报应!”她悲哀啜泣,“我和未婚夫出了车祸,未婚夫死亡,我活了下来,却孤苦一人。胡桐和艳兰的婚姻都很不如意,还有你的姨妈,日子也很难过……”她眼光飘忽地落在萧瑟的脸上,声音深沉幽邃,像来自深谷的回音:“真应了那句话,人在做,天在看。那件事过去了三十多年,还是暴露了。张哲宇先找到艳兰,敲诈勒索她,后来又找到了胡桐。那天下午他到舞团,不是找我,是找胡桐,让她看了相机里的照片,要求胡桐7点到达那片树林,当面谈交换照片的条件,否则就将照片连同她有私生女的丑闻一并公开。胡桐非常恐慌,让我帮她拿主意。我们打电话给艳兰,想和她一起商量对策,才知道她已经遭到张哲宇的勒索,并且对他起了杀心,她说那人贪得无厌,如果继续受制于他,等于掉进了无底洞。只有除掉他,才能永绝后患。”于是三人在电话中商定,由方艳兰代替胡桐前往,除掉张哲宇,虞星裴为胡桐打掩护,三人誓言坚守秘密,绝不出卖同伴。之后胡桐打电话要求张哲宇提前到达,在熊芊羽尚未出现的那段时间,方艳兰持刀杀死了张哲宇。为了向方艳兰勒索到更多的钱财,张哲宇并未打算将照片公开,他约胡桐见面的目的,是要拍下她和熊芊羽会面的照片,制造轰动性新闻。发现照片中的秘密后,张哲宇就对方艳兰和胡桐展开了调查,在调查过程中,意外挖出了胡桐有私生女这一新闻“爆点”,他找到熊芊羽,告诉她,只要支付一笔钱,就可以安排她和生母见面。熊芊羽迫切想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便照做了。“我妈去世的那晚,有人在湖边看到一个撑红伞穿红棉袄的女人,那是怎么回事?”萧瑟沉声问。“那个女人是我,那晚我出门时穿了件红棉袄。叶莺死后,我们几个人都害怕被人发现。红色特别抢眼,容易吸引别人的目光,我穿着红棉袄,如果再撑红伞,即便被人看见,他们的注意力也会被红色所吸引,忽略了其他。”虞星裴急中生智,让其他三人走在前面,自己撑着红伞跟在后面,为她们作掩护。走进树林后才把伞丢掉,又把红棉袄也脱下,另外找个地方扔了。她们回到罗家村,叶鹃把那袋金条交给萧鹏程,大家都守口如瓶,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深夜叶莺的尸体被发现,叶鹃托人到罗家村通知,三个女人才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跟着萧鹏程赶到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