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设计的?太厉害了!”我对他简直是崇拜了,“原来你在忙的就是这个,你怎么会想到要把花砖做成圣诞树的,太有创意了。”“我先跟你说说这些花砖背后的故事。”通过萧瑟的介绍,我终于知道,他说和赵均宁在“收集垃圾”方面有相同的爱好,他收集的“垃圾”,就是花砖。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华侨从国外带花砖回到海城,用于建造老别墅,当时只有大户人家才用花砖。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花砖开始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那个年代海城许多老的居民楼都贴满了花砖。花砖还从海城,延伸出去,覆盖了周边城市的地面。我们家的老房子,地上铺的花砖就是当年海城花砖厂生产的。直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由于手工艺的花砖耗费工时,产量有限,加上很重,运输不方便,价格也贵,迅速被瓷砖所取代。此次花砖盛宴中的绝大部分花砖,来自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海城地区的老居民楼。老城区旧城改造的时候,萧瑟召集了一帮工人师傅,赶在人去楼空,挖掘机肆虐之前,疯狂抢救花砖。一片一片去挖,挖好了打包运输出来,整理、切边、包装。专门租了一个花砖仓库存放花砖。抢救出来的花砖竟达到30多吨,还有很多来不及抢救。“你在展览现场看到的每一片花砖,都是工人师傅用汗水浇铸出来的,挖掘花砖非常费力,他们的手经常挖肿了,有时候还会撬到自己的手,鲜血淋漓。但他们都尽心尽力。”同样辛苦的,还有萧瑟的团队伙伴们,他专门组建了一支团队,都是年轻人,每个人都经历过搬砖洗砖的日子。“你为什么对花砖情有独钟?”我想萧瑟住的肯定是豪宅,不会用到这样的花砖。他抬头仰视流光璀璨的花砖圣诞树,脸在灯光下显得迷离深沉。“我是在老居民楼里面出生的,家里保存着一张照片,妈妈抱着刚出生的我,在客厅拍照,地面上铺的,就是花砖。”我有些发愣地望着他,鼻子里酸酸楚楚的,闪动着眼帘,眼睛渐渐的潮湿了。萧瑟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挽住我的腰。“走,我带你去看看花砖展览。”展览现场除了各种花色的花砖外,还有各具创意的花砖衍生产品,包括花砖冰箱贴,花砖相框,花砖抱枕等,都是萧瑟的团队和其他公司合作进行开发的。到处都是冒雨前来怀旧的海城市民。一名老奶奶指着其中一种花色的花砖说:“这是我家的花砖。”“我当年跟花砖厂的厂长关系特别好,这种花砖是请厂长单独定制的,只有我们家有呢。”另一阿姨一眼认出了自家的花砖。”还有一个小女孩哭着要求妈妈买一片花砖,觉得那是以前他们家里面的。工作人员向他说明展览的花砖是不卖的,但是小女孩哭得很厉害,工作人员有些束手无策。萧瑟走过去,跟工作人员说了什么,工作人员于是说:“小朋友,那就卖给你一片花砖吧。”小女孩的妈妈赶紧付钱拿了花砖,小女孩也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地和妈妈一起走了。萧瑟一直目送着那对母女远去,我的心底淌过一股酸楚,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和妈妈亲热地在一起,心里一定很难过吧。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生活再富足,也弥补不了萧瑟缺失的母爱,无怪乎虞团长说他身世可怜。过了许久,萧瑟才收回目光,语气伤感地说:“这些花砖,承载着老海城人的集体记忆。这场花砖盛宴,也是集体怀旧的成果。”我们在倾盆大雨中离开海天商业广场,已经晚上10点多,我以为他的安排到此结束了,失落难舍,但是萧瑟并没有送我回舞团,而是开车去了南湖畔的咖啡一条街,当时尹静姝过生日,就是在那里的西餐厅。车窗外的世界水茫茫的,那些老别墅的霓虹灯也成了水雾中的幻影。萧瑟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下车撑开伞,带着我穿过雨瀑,冲进一个小庭院。院里矗立着一栋房子,没有亮灯,在大雨中漆黑一片。我们快步走上几级石阶,萧瑟合上雨伞放在地上,取出钥匙打开老别墅的门。进屋后,他按下墙上的几个开关,室内瞬间灯火通明。我环顾四周,地面铺满花砖,墙上砌有花砖,吧台镶嵌着花砖,还有花砖桌子、花砖抱枕、花砖杯垫、花砖餐具……花砖所有可能的应用,都在这里集中呈现。“天哪,这里简直就是一座花砖的时光花园!”我惊叹。“这座房子的名字,就是时光花园。到时这里还会摆放一个花砖展架,把我收集到的67种花色完整立面呈现。”萧瑟指了指角落空出的位置,眼里光芒闪动,“这栋建筑从老别墅的改造到室内设计,也是我一手包办的。元旦正式开业后,时光花园就是一家附带花砖仓储陈列的红茶馆,也是一个花砖的体验空间。在这里可以品茶会友,同时花砖的仓储以一种装置设计的方式存在,可以通览最全的花砖花色,可以目睹它刚被抢救回来的原始面貌,可以见证这座城市变迁带来的伤痛,见到挑砖理砖包砖的透明过程,甚至支持花砖的持续引进计划,为当年的花砖满城,留下一角。”这座时光花园的背后,还有另一段动人的故事。今年7月份,存放花砖的仓库被迫搬迁,30多吨的花砖实在搬不动,萧瑟只好到网上发起众筹,希望得到大家的帮助,参与花砖的收藏,同时在海城建一座供花砖安身的时光花园,作为花砖展示体验中心。令他惊讶的是,消息一经在网上发布便得到热烈的响应,有1800多人通过购买花砖衍生产品的方式参与众筹,从30岁到50岁的都有。同时在短短20天内,有100多人从全国各地飞到海城购买花砖,除了留够做展览和建时光花园的花砖外,其余花砖被抢购一空,共有5万片以上,两三千平方米。“每天都有人从不同地方飞过来买砖,大多年龄在三四十岁,有的要用于新家或者店面的装修,有的单纯想要收藏,形成了一个非常大的爱花砖的群体。还有后来的人买不到花砖,非常生气。他们都觉得海城花砖色彩明亮而且多样,设计得比较有趣质朴,经得起时间的沉淀,同时也是城市记忆的一部分,很多人通过花砖记住了海城。”这座时光花园红茶馆就是通过众筹建造的,那些卖花砖的钱则被用于后续的抢救收藏工作,海城和周边更多拆迁地区的花砖被挖掘运输出来。仅仅半年时间,目前存放的花砖又达到了30多吨,采集花砖的压力,从来没有消停过。“城市变迁的速度永远超过我们采集的速度!”萧瑟还有一个远期目标,建造一座海城花砖博物馆,也是一个城市记忆馆。“可是……你要出国了,谁来打理?”我强抑苦涩询问。“我在蓝山的那个好朋友会接手,他不满足于待在那个小地方,很快要到海城来开律师事务所了。还有沐眠也会帮忙,他们都是核心股东。”萧瑟感慨地说,“多亏了他们两个的帮忙,我才能不花老爸的钱,也不动用他的关系,真正发挥自己的能力,干了这么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当时众筹的事情挺轰动的,引起了很多关注,也有一些单位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海天商业广场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想在圣诞节期间做活动,我就提出花砖盛宴的系列创意,双方一拍即合。”二楼也有场地,我们登上楼梯,楼梯的台阶上也铺着花砖。楼上同样处处可见花砖的元素,大厅内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茶几,还有几个包间,其中一个房间还没有布置好,只放置了一张沙发床,萧瑟说他有时候忙到太晚,就睡在那张沙发床上。大厅内还有一张花砖长桌,上面摆放着一台老式唱机和若干黑胶唱片,怀旧气息浓郁。“这唱片能播放吗?”我对那古董级别的唱机和唱片很感兴趣。“可以。”萧瑟打开唱机,放上一张舞曲的唱片,探戈音乐响起,罗曼蒂克的情调立即弥漫开来。萧瑟走到墙边,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壁灯,而后回到我面前,弯了弯腰,伸出手。“能请你跳支舞吗?”我抿嘴一笑,把手交给他,我们滑进了大厅的中央。他一上来就使我转了太多的圈圈,简直不像是跳舞,而是一种情绪的发泄。“你让我转得头昏!”我抗议。“转圈对你来说算什么。”他分明是故意的。“是不算什么,但我现在不想转。”我说着又是一个旋转,“探戈的想象力和激情是无限的,可我现在缺乏激情,我们换一种舞曲风格吧。”他却不理会,揽紧我,旋转了又旋转,他的声音急促而带着喘息:“缺乏激情是吧,我给你。”我看到他那对火灼般的眼睛,被他的眼睛和语气燃烧了,也被音乐所燃烧。我的心猛跳着,他猛然收住脚步,我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他执起我的下颌,用嘴唇迅速地堵住了我的嘴,他的舌头有节奏律动般的绕着我的舌尖,画圈似的舔吻,他的吻越来越霸道,我快要窒息了,难受地嘤咛出声,他才放过我。室内开着暖气,我已经浑身发热,萧瑟的额上也冒出了汗珠。他喘着气注视我,眼底有一抹忍耐的、苦恼的神色,他那两道浓密的眉毛紧锁在一块儿,唇边的肌肉绷得很紧,他在咬牙。半晌,他脸上的肌肉放松了,叹了口气。“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我还不想回去。”一种强烈的激情和渴望冲击着我,我冲口而出。他的眼中掠过一抹矛盾的光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我温柔地对他笑了笑。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半晌,终于说:“好,那我们继续跳舞。”音乐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慢华尔兹,音乐温柔而缠绵,我们就在幽暗的光线中起舞,他的胳臂温存而有力,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昏沉迷醉了,心在整个大厅中飞翔,直到这时,我才恍然的自觉,我已经爱了他那么长久,从六年后再次见面开始,我就不知不觉地被他吸引,直至深陷他编织的情网,难以自拔。不管将来如何,我都心甘情愿沉沦其中,哪怕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舞曲结束后,我把头倚靠在萧瑟的肩上,他的下巴轻轻地擦着我的额。“童忻。”他轻轻地唤我,他的呼吸是灼热的,手心是滚烫的。他盯着我,那双眼睛黑幽幽地望着我,低低地说,“如果现在不走,你可能就回不去了。”“那就留下来。”我大胆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几乎要裂腔而出了。“是不是酒喝多了。”他含糊地说。“我只喝了一杯葡萄酒,没有醉。”我清楚回答。“童忻。”他再唤我,挣扎着说,“我还是送你回去吧。”我笑了,带着嘲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这不是你的风格啊,萧恶霸!”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紧紧地盯着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这是为你好。”“如果真为我好,就永远记住我,牢牢记住我!”就算从此你我红尘两分,我不怨缘分,只愿你能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我,就不枉青春、不枉此生!我踮起脚尖,用胳膊缠着他的脖子,第一次主动吻了他。我自认悟性是很高的,包括吻技,已经得到了他的真传。我的嘴唇辗转吸吮着、紧压着他的,灵活的舌尖像一条夭矫的蛇,温存、细腻、缠绵的蠕动着。他抱紧了我,把我整个身子都紧拥在胸前。我能感觉到他全身都火热起来,终于,他将我打横抱起,向房间走去。我用手抓紧他胸前的衣服,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要飞起来,飞到那层云深处,飞到火热的太阳里去!萧瑟抱着我走进房间,将我平放在沙发床上。外面唱机播放的音乐又转为探戈舞曲,轻快优雅的浪漫气息,听着便能想象出,男女舞者以娴熟的配合跳出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舞步,互相缠绕的肢体充分展示出人体之美。他紧紧地盯着我,喘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他俯身对我压下,我们的肢体在音乐的伴奏下相互缠绕。我们紧贴在一起,我听到他的心跳和呼吸,也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从我的面颊滑到唇上、颈上。他的大手缓缓探入我的衣服,轻轻抚摸,继而肆意挑逗起来。他抬眼看我,沉黑的双眸里是烧灼般的热情,执拗地射向我。这眼光像一把火,烧化了我仅存的最后一丝顾忌,我顺从的闭上了眼睛……大厅传来新的舞曲音乐,从悠扬的前奏开始加入了高音,我心跳气喘,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我竭尽全力克服紧张、畏惧和羞怯,带着奋不顾身的姿态,就像完全投入的舞伴,一个漂亮转身,逼回他的怀里。他一步一步开垦着,温柔而强势地入侵,攻占了我的身体。极致的疼痛,却又是极致的爱恋,爱得千回百转,痛彻心扉。我能感觉到他和我一样紧张颤抖,起初动作生硬僵滞,渐渐摸清了门道,牵领着我,与我亲密的十指相扣,共同探索,我们渐入佳境,犹似那罗曼蒂克的探戈,音乐节奏明快,舞步华丽高雅、热烈狂放……外面的音乐变得如梦似幻,在时间里绵延。那是最好的催眠曲,我们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萧瑟关了灯,拉过被子裹住我们,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相拥,让舒缓的音乐在心间流淌。清晨醒来时,大厅里的唱机仍在运作,舞曲音乐播放了一整夜。我浑身酸软疼痛,张开眼睛,萧瑟正对着我微笑。“早安,睡美人。”昨宵的记忆陡然回集脑中,我满脸烧热,别过头不看他。他翻身压了上来,勃发的欲望抵住我。我惊颤着抬眸,他幽深的双眼里是近乎失控的迷恋,那迷恋就像引燃的火种,将我的意志吞灭。我还疼着,却不忍心拒绝,任由他再度肆意索取……门铃声传来的时候,我们刚从巅峰回归,还喘息不止。萧瑟要下床去开门,我也勉强支撑也想起来,起身得那样急,一阵晕眩和疼痛使我差点又倒了下去。萧瑟抱住我,疼惜地吻我。“你躺着休息,我去看看,放心,我不会让人进来打扰你。”我重新躺下,萧瑟替我掖好被子,穿好衣裤走出房间,将房门关上。我拥被而卧,神志还在半睡眠的状态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个男人在外面嚷嚷:“瑟哥,你这样金屋藏娇不好吧,而且已经两次了。上次不肯让我见,我没跟你计较,这次我说什么也要见一见。赶紧把人叫出来,不然我就闯进去了。”“拜托了,人家女孩子脸皮薄,你别这样行吗。”萧瑟好言好语。“啧啧,瑟哥,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想见见那是何方神圣。”那男人笑言,“不让我见也行,你跟我说说,跳芭蕾的女孩子是不是可以变换很多姿势,你都用了什么姿势,哪种最爽……”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萧瑟交的都是什么朋友,说的话简直不堪入耳。看来我不出去是不行了,我起床穿好衣服,没有梳子,只能用手胡乱拨了拨,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萧瑟和那个男人就站在大厅里,见我突然开门出去,都愣了一下。那男人很快就呵呵笑了起来。“好清纯动人的小美人啊,难怪瑟哥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少说两句。”萧瑟低斥,有些紧张地望着我。我略略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脸容有点肥胖,像个包子,五官倒是还不错,整体感觉英气有余,帅气稍显不足。我已经猜到,他就是那晚我到蓝山找萧瑟时,将我拒之门外的人,那个特别没有口德的律师。“你好。”我还是表现出应有的礼貌。“你好美女,握个手吧。”他对我伸出手。我伸手与他握了握,想要缩回来,他却故意拽住我的手不放。萧瑟恨恨地盯住他。“小心我跺了你的手!”“我好怕怕啊,哈哈哈——”他放肆地笑着,松了手,“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姓袁,叫袁嘉澎,是瑟哥的中学同学兼损友,我的职业是律师。”“‘损友’这个词用得很好。”萧瑟说完也损了他一回,“你听他喊我‘瑟哥’是不是很别扭?他明明看着比我苍老许多。”“我这叫有男人味,哪像你,小白脸。”袁嘉澎说完补充,“我喊他‘瑟哥’,其实是好色的色。‘色’比‘瑟’更适合他。”“闭嘴!”萧瑟回敬,“你那个‘澎’字才是膨胀的膨更合适,你当律师后已经膨胀了一圈,再膨胀下去就变成油桶了。”我听着他们像小孩子一样拌嘴,不觉莞尔。袁嘉澎根本不在乎萧瑟的“油桶”评价,一对狭长的眼睛在我的身上聚光,“瑟哥好有艳福,跳舞的女孩身材一流,而且柔韧性特别好……”他未说完,被萧瑟用力捂住了嘴,“你要是再敢当着童忻的面胡说八道,我就跟你绝交!”热气在我的脸上升腾,我转身就快步向洗手间走去,听到袁嘉澎在身后说:“怎么就跑了,我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呢。”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泛红的脸颊,萧瑟走了进来,从身后环抱住我。我忸怩的挣扎了一下。“别这样,要是让你的朋友看到,又该笑话我们了。”“他已经被我轰下楼去干活了。”萧瑟伸手拭着我脸上的水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想回舞团练功。”我惦记着明天向媒体和公众开放的年度考核。“练功?”萧瑟对着镜子一瞥,唇角微微上扬,“你确定今天能练功?”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立即又烧灼起来。笑意染上了他的眼睛。“今天好好休息吧,以你的水平,应付年度考核不成问题。外头出太阳了,我们等会儿到海边走走?”我略事犹豫,轻“嗯”了一声。他说的没错,我还酸疼得挺厉害,练功肯定会受到影响。萧瑟给我找了一条新毛巾和一把新牙刷,我洗漱过后,拿他的梳子梳理了一下头发,就和他一起下楼准备出门。有送货工人送来了一个大展架,袁嘉澎正在指挥他们搬运到墙角。那个展架就是萧瑟说过的,要用于呈现他收集到的67种花砖花色的完整立面。袁嘉澎双手叉腰,斜眼看着我们。“瑟哥,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留我在这儿干活,自己带美人出门风流快活?”“你既然管我叫‘色哥’,就应该知道,我肯定是重色轻友的。”萧瑟搂住我的腰,悠然回应,“这儿就交给你了,袁老弟,我们走了。”袁嘉澎瞪了萧瑟一眼,萧瑟笑着对他眨眨眼,心安理得的带我出门去了。我们先到附近一家咖啡厅吃了早餐,然后萧瑟驱车前往海边。昨天下了一夜雨,今天却阳光灿烂。阳光暖洋洋的照射着,将沙滩染成一片金黄,海面像是敲碎了一海的玻璃屑,反射着点点光华,晶亮闪熠、明晃晃的炫耀得人睁不开眼睛。这个季节,海边阒无一人,远处的码头却依旧热闹喧哗,那里是渔船出海和归航的所在。我们迎着带着咸味的海风,顺着海岸,在海滩上走着。海边的风吹扑在人身上凉飕飕的,但是有萧瑟在身边,暖意自我的心头向四肢扩散。到了一片岩石嵯峨的地区,我们在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萧瑟微蹙着眉梢,陷在某种若有所待的沉思中。半晌,他才低语了一句:“我说过,我的秘密只对最亲密的人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的心底荡漾着一种难言的情绪,有些期待,又有些惶惑,说出心底隐藏的秘密,无异于揭开伤疤,那是血淋淋的疼痛。“有些秘密不必说,就永远埋在心底吧。”我不希望他疼痛。“没关系,我压抑了太久,也需要倾诉。”他的声音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当年的芭蕾舞皇后叶莺,就是我的妈妈。”萧瑟慢慢开了口,“我在叶家村给你讲过的故事,二十多年前,一对男女在桫椤树下定情,那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我的爸妈。他们后来的结局,你已经听说了,我妈在排练时摔下高台,再也不能跳舞,生下我之后又患上产后抑郁症,回到叶家村投湖自尽。”“可为什么,你姓萧?”我早已猜到叶莺就是他的妈妈,只是对他的姓氏存疑。“我爸原来姓罗,后来才改了姓。他摆脱不了祖训的阴影,觉得罗姓带给他的只有痛苦和压抑,还有永远无法解脱的魔咒,于是决定改名换姓。他特别喜欢苏轼的《定风波》,就改姓萧,给我取名‘萧瑟’。我妈去世后,为了给我一个完整的家,我爸又娶了我的姨妈。”萧瑟语气伤感,“叶参议就是我的外公,两个女儿先后违背祖训,他恨透了我爸,也不肯原谅我姨妈,甚至不愿接受我。我很希望能够化解上一代的恩怨,就经常去村里看望他,我能感觉到他虽然还是嘴巴不饶人,其实已经开始亲近我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和爸爸、姨妈还有外公,我们可以真正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聊天。”我终于完全明白了,萧瑟一直喊叶参议“老爷”,其实他喊的是“姥爷”。我想起在叶家村情人湖畔的垂钓,那个脾气古怪的老人,那张雕刻着沧桑岁月的脸庞,眼中偶尔浮现的温情,还有那装满回忆的空鱼篓。我心里有根柔弦被蓦然拨动,柔声说:“一定会的,我能感觉到,你的外公是爱你的,他只是脾气太倔强,嘴上不愿承认而已,总有一天会想通的。”萧瑟恳挚地望着我。“姥爷很喜欢你,以后如果我不在这里,能偶尔抽空替我去看看他吗?”我的心骤然痛楚起来,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痛楚得吐不出一个字来。他立即就意识到了,将我的脸托起来,他的眼光歉疚而又酸楚地在我的脸上逡巡,“对不起,这样太为难你,还是算了,我……”后面的话,他欲言又止,眼里闪动着沉痛的光芒。我勉强地挤出了一个微笑。“萧瑟。”我轻柔唤他,“我不要你的承诺,更不要束缚住你。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本来就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那天在医院,我听到你爸说的话,很有道理。我们都还太年轻,人生的道路很漫长,不确定因素很多。你有你的理想抱负,我也有我的梦想追求。现在既然你已经决定马上出国,就不要彼此耽误。我之前对你抱有很深的偏见,一直没能认清对你的感情,错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后悔,也很遗憾,现在能在你走前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他大大震动,把我紧拥在怀中。他的吻雨点般落在我的唇上、面颊上、头发上……他喘着气,诚挚的、心痛的说:“童忻,我会永远记住你,牢牢记住你!只要有缘,我们一定还会在一起。”我伸手抱紧他,声音从他胸怀中压抑的、模糊不清的透了出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们静静地拥抱良久,我抬起头来时,看到萧瑟的眼眶湿润了。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当初是因为对家庭的叛逆,才会变坏,导致你恨了我那么多年。为了专心照顾我,我爸和姨妈结婚很多年都没有要孩子,我也一直不知道,喊了很多年妈妈的人其实是姨妈。后来弟弟出生,姨妈的感情明显向弟弟倾斜,我快要参加中考的时候,不小心弄伤弟弟,她大骂了我一顿,我爸责备她影响我复习功课,两人发生了争吵,姨妈爆发了,怪我爸只疼爱姐姐的孩子,冷落她的孩子,我才知道了真相。我非常痛苦,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真相,一个母亲丢下刚出生的孩子去投湖,实在太残忍。我中考没有发挥好,只考上科技中学,本来我完全可以考上最好的高中。我一个人去了叶家村,想看看妈妈投湖的地方,但是外公对我不理不睬,我遇到了一个村里的人,他带我去了湖边,我向他打听当年有人投湖的事情,他告诉我,妈妈投湖的那天晚上,村里有人在湖边看到一个撑红伞穿红棉袄的女人,姨妈以前很喜欢穿红棉袄,所以有传闻是姨妈为了嫁给姐夫,把亲姐姐推进了湖里。”萧瑟围住我身子的胳膊似乎有阵痉挛。“但那只是传闻,那个目击者已经去世了,无凭无据,我也不能随便怀疑,而且姨妈毕竟抚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心里有太多的苦无处发泄,就开始自暴自弃,上高中后和一帮小流氓混在一起,我自己很快也成了小流氓。当初对你的伤害,真的很抱歉。”我抬头看他,他的眼里充溢着痛楚、懊悔和怜惜,这眼光述说了太多心灵的语言,和太多深切的挚情。我的眼眶在一刹那间湿了,把头埋在他的胸前。“是我不好,我对你的关心和理解太少。”我喃喃地说,“你现在和姨妈还有弟弟的关系怎么样?”“弟弟快上高中了,他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姨妈前两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她现在一心向佛,性情平和了许多。一家人的相处还算和睦,但我的心里始终有块无法消除的疙瘩。我知道姨妈也有心结,我爸偏爱我,但她总归是向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我不想依靠家里,我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在这座城市,我有一段不堪的过去,我立志一雪前耻,他日功成名就归来。”呼吸沉重的鼓动了他的胸膛,“我不相信我妈是自杀的,我看了她的日记,她写着‘儿子是照射进黑暗世界的阳光,将带领我走向光明’。既然她是向往光明的,又怎么会投湖,让自己沉入黑暗的湖底。据说当年那个目击者有把他看到撑红伞女人的事告诉警察,但是警察最终还是认定妈妈是自杀,我觉得警察根本就没有经过详细调查,只是敷衍了事。我相信有那个女人的存在,想要找证据确认她的身份,但是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难度实在太大。”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很久,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萧瑟说,他之所以会给保尔当翻译,一是为了提高自己的法语水平,为留学做准备,二是因为那是他的妈妈为之奉献了青春和汗水的舞团。他也没想到会在舞团里遇见我,新舞剧女主角选拔的前一天他就看到了我,并且一眼认出我来,只是我当时很投入地在练功,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起初他只是希望化解我对他的仇恨,和我言归于好,但是和我接触越多,就对我越着迷,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们回到车上时,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竟也不觉得饿。到附近找个地方把午餐和晚餐一起解决了,萧瑟又驱车回到海边,我们坐在车上,静静依偎,看着落日被海浪所吞噬,晚霞映红了海水。望着远天的云彩由白色转为金黄,再由金黄转为橘红、绛紫、苍灰……海水也随着云彩的颜色变幻而变幻,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黑夜一下子就降临了,天空闪烁出无数的小星星,漆黑一片的海面上闪耀着万道粼光。萧瑟将我抱到他的腿上,深深切切、辗转地吻我。海浪的奔腾高歌声声入耳,我迷失在这样的夜,这样的柔情里。他的手撩起我的衣服,我知他食髓知味,我又何尝不是,但此时意识骤然清醒,紧拽住他的手。“别,要是再来一次,我明天就没法参加考核了。”他闷笑了两声,手停留在我的腰间,在我耳畔低沉地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跟你一样都没有经验。我以前再坏,也没有坏到那种程度。”“我相信。”我声细如蚊。他带着极深的眷恋吻我,我们耳鬓厮磨许久,才驱车返程。途中经过药店,萧瑟让我在车上等他,自己下了车。过了一会儿,他拎了一个小塑料袋上车,只递给我不作声。我打开来,一盒紧急避孕药,还有一瓶消肿止痛的药膏。我的脸发起热来,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我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车载播放器在播放电台节目,女主播的声音清晰悦耳:“欢迎收听调频FM70.7风铃叮当少儿节目,我是主持人小羽姐姐……”“尹静姝的公寓里,有录像机吗?”萧瑟忽然问。“有。”这个我是清楚的,那台录像机有一定年代了,是尹静姝从家里搬过来的,她喜欢追看台湾偶像剧,但是晚上时间又经常出去玩,就用录像机设置定时录像,将当晚电视台播出的剧集录下来,回去后有时间再补看。萧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什么问起录像机?”我很疑惑。“先别问,你把那天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详细告诉我。”他又说。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一一说了。他思忖了一会儿。“那瓶威士忌是谁打开的?”我告诉他是尹静姝调鸡尾酒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打开的。“做活虾用的黄酒又是谁打开的?”萧瑟继续问。我又想了想,我进厨房的时候,余萌正把一大袋的活虾放入黄酒中,黄酒应该是她打开的。尹静姝还说是为了缓解余萌的思乡之情,特地学做了醉虾。“你先专心参加明天的年度考核,其他的事情,等结束后再说。”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明天去看你们考核,先预祝你取得好成绩。”第二天的年度考核在舞团的内部剧场进行,这是我们舞团首次正式将舞蹈演员业务考核列入“走进芭蕾”活动之中,向社会开放。秉承“高质量、低票价”的理念,票价为50、100元。观众不仅能够欣赏到经典芭蕾舞剧片段、规定技术技巧等,还可当场为自己喜爱的舞蹈演员投票,并有机会获得精美的芭蕾礼品。考核演出,不仅为演员提供一个公平、自由的展示平台,充分发掘演员的潜力,也为广大芭蕾舞爱好者提供了一个“揭开”芭蕾神秘面纱,直视芭蕾舞蹈演员每个华丽转身的机会,同时也使舞团更深度地向观众坦露内心,抒发情感,将高雅艺术推向广大民众。剧场内座无虚席,观众都是买票前来观看的,可见大家对芭蕾艺术发自内心的热爱。作为演员的我们也倾情奉献、华丽绽放,每一个华丽的旋转都倾注了我们无限的热忱,为观众献上的视觉盛宴是我们心的表达。我发挥出了应有的水准,并以最高票数当选现场观众最喜爱的女演员,卓羿宸则当选观众最喜爱的男演员。但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余萌在考核演出中出现了失误,那并非什么高难度技巧,出现失误太不应该,外行的观众都能轻易看出来,当时现场一片哗然。好在那是舞剧群舞片段,其他演员发挥出色,瑕不掩瑜。事关整个舞团的颜面,考核结束后,连向来温和的虞团长都严厉批评了余萌。秦风在旁边一言未发,但面如寒霜。我为余萌的前途感到了深切的担忧,演员与舞团的合约是三年一签,我们的合约已经到期,能否续签,这次考核很关键,余萌的水平在团里算不上拔尖,但至少也属于中上,我全然没有料到,她会面临被解约的危机。联想到她最近的反常状态,我在心里强烈为她叫屈,那个可恶的男人,实在害惨了她!女演员们在化妆间卸妆更衣的时候,余萌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背对着其他人,她没有照镜子,将卸妆液胡乱往脸上涂抹。大家都知道她的痛苦,但没有一个人敢去劝她。这种时候,劝慰是没有用的,只能让她自己先冷静一下。我打算等单独相处的时候,再好好开导她。后来有个叫宋玉柠的小姑娘,是新来的,只有17岁,因为余萌帮助过她,所以对余萌格外亲近。小姑娘很纯真,也还不懂舞团竞争的残酷,率先上前抱住余萌安慰:“余萌姐姐,只是一次失误而已,没关系的,下次好好表现就行了。”已经换好衣服,正准备离开的蓝婧予发出轻蔑的一哼。“你以为她还有下次吗,心思都不放在舞蹈上,整天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怎么可能不出现失误,她已经不适合这个舞台了。”“婧予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宋玉柠立即言辞批评,“余萌姐姐已经很难过了,你还落井下石,太没有道德了。你也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现失误,不是吗?如果有一天,换作你出现失误,别人也这样奚落你,你心里会好受吗?”蓝婧予一定没想到一个新人竟会这样当众指责她,气得脸都发白了。但她自知理短,也无从反击,只是目光森冷地横了宋玉柠一眼,冷笑着说:“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你维护,她会出现失误,是有原因的,但她一定不敢告诉你,是什么原因,她没脸说。”她说完重重一哼,挺直背脊,昂然高傲地走出了化妆间。我对宋玉柠忽然就刮目相看了,这小姑娘初来乍到,相貌谈不上漂亮,其他方面也不突出,不大引人注目。没想到她会为了维护余萌,不惜得罪蓝婧予。蓝婧予性格张扬厉害,嘴巴不饶人,一般人都不喜欢与她发生冲突,觉得犯不着和这种人较劲,降低了自己的素质。即便心里对她有看法,面上也和和气气的。也就尹静姝那样直性子的人,会公然和她针锋相对。余萌依旧背对着我们,不说话,只是手机械化地动作着。蓝婧予刚才那样嘲讽挖苦她,她也没有任何反应。其他人都默默的,宋玉柠还想劝余萌,我走过去轻轻搭住她的肩,她回过头来,我对她摇了摇头。她会意,又难过地看了余萌一眼,也走开了。化妆间里只剩下我和余萌两个人,我走到她身后。“余萌,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此一蹶不振。”我用鼓励的语气,“我知道你很坚强,也相信你不会被自己打败!”余萌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上还残余着化妆品,脸色污浊灰暗。“我已经被自己打败了。”她的眼里写满了心灰意冷,“我爱芭蕾,但是芭蕾不爱我。这个舞团,我是待不下去了。”“不会的!”我着急地说,“你去找秦风,找虞团长,告诉他们,你只是一时失误,努力证明给他们看,他们不会连这点机会都不给你。”“没有用的,蓝婧予说的没错,我已经不适合这个舞台了。”她说完,两颗大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沿着面颊滚落下去,跌碎在衣襟里了。我心里一紧,觉得心脏都绞扭了起来。我所熟悉、了解的余萌,是不会轻言放弃的!我们15岁那年,在舞蹈学校上学的时候,余萌的双脚脚踝长了严重的骨刺,但她练功的时候总是忍着痛,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连我都蒙在鼓里。她的双脚和舞鞋每一天都在进行无声的对抗,疼痛与日俱增,终于在一天早晨练功时,老师发现了她脚上的异常,要求她马上停止上课,去医院做检查。可是余萌根本没有去医院,她在学校附近闲逛了一圈,回来告诉老师,已经给医生看过了,没什么事。老师是看着我们长大的,自然不相信余萌的话,很快给她的妈妈打了电话。余萌的妈妈从浙江老家赶过来,带她去了医院。医生的诊断结果很残酷:如果进行保守治疗,可以保住双脚。换言之,就是她再也不能跳舞了。余萌哭着对妈妈说:“如果再也不能跳舞,我情愿死!”后来医院答应给余萌做手术,当时那家医院还从未给一名芭蕾舞演员做过这样的手术。余萌不想耽误练功太久,要求双脚一起做,可以节约时间。医生认为这样风险太大,余萌却态度坚定地认为,两只脚同时残废,和保留一只脚,对于热爱芭蕾的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最终医生被震撼、感动,制定了严谨的手术治疗方案。我至今仍清楚记得,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余萌那单薄的身体包裹在大号病服里,显得空荡寂寥。余萌妈妈在旁边默默垂泪,一脸的悲切。余萌的脸上却是无畏无惧的神情,浑身上下绽放着勇气。终于,手术意外成功了,余萌可以继续跳舞了,芭蕾舞鞋的丝带优雅缠绕着,恰好掩盖住两只脚上长长的伤疤。这些年每次余萌的妈妈到学校和舞团来看她,说起那次手术,仍会忍不住落泪,她说经常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梦见余萌被推进手术室,她在手术车后面追,一脚踏空,坠入无底深渊,而后从噩梦中惊醒。足可见那场手术对于一个母亲而言,有多么的揪心,多么的惊心动魄。当年那样的伤痛折磨,甚至冒着双脚残废的危险,余萌都自始自终表现得很坚强,从未想过要放弃她所热爱的芭蕾舞。可是现在,她却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余萌,一把握住她的手,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好好看看镜子。”我情绪激动地拖拽着她到化妆间的那面大镜子前,“萧瑟对我说过,每个人都希望在镜子里看到理想中最完美的自己,但是很残酷,镜子只会反映出你现实的样子。从镜子里反射出的自己,如果和理想中的自己距离很遥远,只能接受现实,接受那个并不完美的自己。我现在把这句话转赠给你,年轻就是本钱,可以无所畏惧,勇往直前。不完美没有关系,只要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变得完美!”我一口气说完,见余萌眼神慌乱地望着镜子,她站在那儿,像寒风中的一面旗子,飘飘摇摇,晃晃荡荡。骤然间,她双手抱住头,爆发出一声极为恐怖的尖叫:“啊——”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她闭上眼睛,泪水像崩溃的河堤般奔泻下来。“我不要看镜子!”她尖声哭叫,“不要看!不要!”她那泪痕遍布的面庞,那撕裂般的声音,把我给吓住了,我呐呐地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看镜子。”“我讨厌镜子,讨厌照镜子!”余萌张开眼睛来,又狂喊了一句,之后像只负伤的野兽般,对门外冲了出去。我吓得急忙追上去,但是她刚到门外,就一头撞到了萧瑟的身上,惯性使她整个人弹开,往后栽,我及时扶住了她。“萧瑟,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意外地望着他。“我在外面等你,却意外得到了走出迷宫的指路石。”萧瑟在我迷惑的目光中将化妆间的门关上,然后转向余萌,“你看到镜子为什么会如此恐惧?那是因为,镜子里有案件的目击者吧。”余萌愣愣地站在那儿,像个石膏像,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她的反应我已经知道,萧瑟所说的,是事实。那个照镜子不正常的人,竟然是余萌!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样的可能性!“舞团大楼的外墙贴着玻璃,站在露天楼梯三楼的转台上,眼前的玻璃就会成为镜子。把叶梓涵推下楼去的凶手看到了映在镜子里的自己,成了自身犯罪的目击者。”萧瑟盯着眼神混乱、情绪紧张的余萌,“凶手从那天以后,看到镜子里映出的自己,良心就会受到谴责,不敢直视镜子。可是身为一个舞者,镜子是她的忠实陪伴者,不敢正视镜子,意味着失去了忠实陪伴者,无法在镜子里检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因此退步、落后,甚至在考核中出现了失误。余萌,叶梓涵坠楼的案子,真正的凶手就是你!”余萌脚下一个颠簸,身子摇摇欲坠。我再度扶住她,她重重吸了口气,痛楚地摇摇头。“我要推的是蓝婧予,没想到,误推了梓涵。我也是一时气不过,谁知道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你为什么要推蓝婧予?”我震惊地问。“求你们别问了。”余萌一把蒙住脸,浑身哆嗦着,泪水从她的指缝滑落,“我不能说,不能说……”“请你说出来,这不仅关系到叶梓涵,还关系到另一件案子,余萌你,就是那件案子的帮凶!”萧瑟严肃地说,“我向你保证,今天我们的谈话,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绝对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余萌拿开手,惊愕地问:“什么案子?为什么说我是帮凶?”“你先告诉我们,为什么要把蓝婧予推下楼。”萧瑟并不回答。余萌咬咬牙,喘息着、低低地说:“因为……她知道了我和秦风的关系,用各种难听的话侮骂、羞辱我。那天彩排结束后碰到她,又被她侮辱,说我是个下贱女人,就像妓女一样,被秦风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且还是免费的妓女。我的心情坏透了,随处走着散心,后来到了三楼转台那里,正好就看到了梓涵。那里光线不好,看不清脸,但我认得蓝婧予的那条披肩,她和梓涵的身材又很像,我就认定那人是蓝婧予,她当时探头向下张望,我恨极了她,突然就生出了把她推下去的念头。三楼摔下去应该死不了,如果她摔成残废,不能回到舞团跳舞,就再也没有机会侮辱我了。我只要从背后悄悄接近她,她也不知道是被谁推下去。我真的把她推了下去,她掉落的那一瞬间,我抬起头,在玻璃里面看到了自己。萧瑟说得没错,镜子里的自己,成了我犯罪的目击者,我惶恐、不安,后来又得知是梓涵被我误推下去,我简直快要崩溃了……”她说不下去了,哀哀痛哭起来。我看着余萌,心中是一团混乱。各种震惊纷至沓来,紧紧地压迫着我。“你和秦风……什么时候开始的?蓝婧予又怎么会知道?”“我来舞团不久后就暗恋上了秦风,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也不该把心思放在这种事上,只是把这份感情默默藏在心里。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今年年初,有一次舞团的人在外面小范围聚餐,那天你爸妈来看你,你没有参加。聚餐结束后,秦风主动提出送我回宿舍,却开车带我去了他的住处……我明知道他有很多女人,不是真心对我,还是拒绝不了他……那之后,我们就一直保持着这种关系。你还记得萧瑟霸占了你的宿舍的那天晚上吗,我开门出来见到你,让你陪我去洗手间,其实当时秦风就在我的宿舍里,我是为了让他离开。可没想到的是,竟然被蓝婧予看见了。第二天她就找到我,对我冷嘲热讽,之后又一再地侮辱刺激我。”我深叹了口气。“梓涵知道是你把她推下楼的吗?”“不知道,秦风一直瞒着她。我实在憋得很难受,告诉了秦风,他警告我,如果想继续留在舞团,就必须严守这个秘密,把它烂在肚子里。梓涵那边,他会负责处理好。我知道他其实是为了自己,如果这件事情追究下去,会严重影响他的名声。他很坦白地告诉我,他自由惯了,不想受婚姻约束,女人对他来说只是生活的调剂品。这次之所以和梓涵订婚,一方面是为了安抚她,另一方面,可以给他自己的前途加分。我太对不起梓涵了,可是,我只能听秦风的话。我早就萌生了离开舞团的念头,我的良心一直受到折磨,状态也越来越差。还有,等梓涵伤好回归后,看着她和秦风公开秀恩爱,我该如何面对。只是我舍不得,舍不得我从小热爱的芭蕾,舍不得这么多年的心血付出,我连跳够本都没有,怎么甘心就这么放弃。”她抽抽噎噎的,哭得好伤心,好委屈,“我一直在矛盾中痛苦挣扎,这次考核失误,应该是老天对我的惩罚。这样也好,迫使我终于作出了选择,离开舞台,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余萌,你怎么这么傻,秦风他就是个祸害,把你给毁了……”惊骇、心痛、愤怒,种种情绪将我紧紧缠住,使我泫然落泪。“我也知道不该这么傻,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对他的感情。”她伸手紧握住我的手腕,手指都陷进我的肌肉里,“我为他快要发疯发狂,我用尽各种方法来逃避,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已经无法自拔,我爱他,我爱他!”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余萌,她那个样子,就像跋涉于沙漠之中的垂死者,秦风是她唯一求生的水源。眼前的余萌,忽然变得如此陌生,那个和我一起长大,一起练功,一起追逐梦想的明媚女孩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为爱疯狂、不顾一切,却落得遍体鳞伤、心力交瘁的小妇人!“新舞剧公演结束的第二天早晨,我看到一个男人从你的宿舍出去,那个男人,应该不是秦风吧?”萧瑟又问了一个让我异常惊愕的问题,“秦风已多年没有跳舞,虽然身材保持得不错,但是明显比那些男演员胖。而我那天看到的男人,是标准的舞蹈演员身材。”余萌的眼睛不转瞬地盯着萧瑟,眼里盛满了和我一样的惊愕。萧瑟也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那个男人,差点放火把我烧死。”余萌的眼神由惊愕转为恐惧,浑身像发疟疾般颤抖起来。“我先来说说你是如何成为帮凶的,你们在尹静姝公寓聚餐的那天晚上,你先在醉虾的调料黄酒里面放少量安眠药,让所有人包括你自己都食用。在得知尹静姝要做醉虾后,你们就已经形成了计划。安眠药和酒同时食用,可产生双重抑制作用,使人反应迟钝、昏睡,甚至昏迷不醒。只放少量安眠药,不会太严重,你自己也可以食用,避免引起怀疑。后面还有鸡尾酒、威士忌,把其他一干人都放倒完全不成问题。而你只需要控制自己喝酒的量,就能保持清醒。”萧瑟分析,“大家都倒下后,你等到10点,将海城新闻广场节目用录像机录了下来。墙上挂钟的时间你也进行了调整。一切准备就绪,你在11点多的时候叫醒童忻。她醒来后,看到墙上的钟,还有海城新闻广场的片头,以为才10点。为了不让她发现时间错误,你端了一杯掺入安眠药的茶给她,说是喝茶醒酒,其实目的是让她再一次睡过去。等她再次醒来时,挂钟的时间已恢复正常。余萌抬起含泪的眸子。“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和你说的案子又有什么关系?”“不是你,是你们。那晚我约了童忻9点50分在海天商业广场星巴克前见面,但是我在9点50的时候收到一条她发来的短信,让我到停车场找她。童忻的提包和手机放在客厅里,童忻不在的时候,其他人都有机会动她的手机,应该是你偷偷翻看了我发给童忻的短信,然后告诉同伙,因此童忻的手机上只有你和她的指纹。童忻的手机没电,也是你故意为之,为了不让她看到手机上的时间,也无法即时和我短信联络。你的同伙知道了我们约定的时间地点,然后盗用童忻的手机号码给我发了短信。我在停车场遭到袭击,被绑到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差点被放火烧死。”萧瑟继续说,“你让童忻搞错时间,以为她醒来时是10点,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在,也就是说,她成了时间证人,可以证明那个袭击我、放火的犯人,并不在你们那些人当中,除非他有分身术。实际上那个时候,犯人已经赶回尹静姝的公寓,假装正在醉酒昏睡。”“那个人是谁?”我瞿然。萧瑟认定那个人是芭蕾舞男演员,那天晚上在场的卓羿宸、朱尊一和李甦淼都符合条件,不管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都是我非常不愿看到的。“其实范围已经很小了,就在卓羿宸、朱尊一和李甦淼三个人当中。芭蕾舞演员这个条件,三个人都符合。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条件,我的手机里保存了沐眠的手机号码,要给沐眠打电话并不难,但前提是,他必须知道沐眠是公安局的刑警,而且和我是好朋友。还有,那天我从蓝山开车送童忻回舞团后就被跟踪了。我一直以为是手机信号被追踪,所以不敢开机。后来才明白,那个人,看到我送童忻回来,立即通知了他的同伙。综合所有的条件,卓羿宸可以先排除。”我仔细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朱尊一和李甦淼曾与我们一起到房车度假营,他们都清楚沐眠的身份,也知道她和萧瑟是好朋友。还有那天从蓝山回到舞团后,我碰到了朱尊一和李甦淼,他们都看到萧瑟送我回来。此外,我接听萧瑟的电话,问他为什么手机总关机的时候,朱尊一和李甦淼应该也听到了。犯人就是他们两人的其中之一!“他们两个,谁和杨青有什么关系吗?”我知道朱尊一和李甦淼也都是我们舞蹈学校毕业的,按在校时间推算,杨青上学的时候,朱尊一已经毕业了,李甦淼倒是还在上学,莫非……“我让袁嘉澎帮我调查过了,李甦淼和杨青,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杨全和妻子离婚后再娶,又生了两个儿子,李甦淼是小儿子,随母亲姓。他和杨青在一个学校,却从来不联系,姐弟俩的感情似乎并不好。但他们毕竟是同一个父亲所生,杨全要为女儿报仇,如果他要求李甦淼帮忙,他也不能不帮。”萧瑟居然已经把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了。“你和李甦淼,怎么会……”我震愕万分地瞪视着余萌,虽然我们和李甦淼的关系都不错,但也谈不上什么特别深入的交情,她怎么会成为李甦淼的帮凶,帮他给我下药算计我?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姐妹啊!“李甦淼威胁你,对吗?”萧瑟一语道破。余萌陡的往旁边桌上一扑,把头埋在肘弯里,大哭起来了。我想上前,萧瑟拉住我。“她需要发泄,她心里一定也很苦。”我沉默着,嘴唇干燥、喉咙枯涩。余萌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后,终于抬起头来。她满脸都是纵横交错的泪痕,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没有伸手接,却用牙齿紧咬住了嘴唇,她的头转向了一边,她咬得那么重,我看到鲜红的血液从她的嘴唇上滴了下来。“余萌——”我痛喊。“童忻,对不起,我也是迫不得已。”她背转身子去,用一种我从没有听过的凄楚的声音说,“我把梓涵推下楼的时候,被李甦淼看见,而且用手机录下来。后来他找到我,说他喜欢我很久了,要我陪他过一夜……”“他简直不是人!”我的胸怀里燃烧着痛楚和愤怒,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道貌岸然的李甦淼,竟是如此趁人之危,卑鄙下流!“我不能让那件事情传扬出去,只好答应。后来他又提出,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情,说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他会把那段视频彻底删除,再也不会为难我。他也确实说到做到,当着我的面删了。”余萌的声音显得无力而柔弱,“他告诉我,是想给萧瑟一点教训,但不会伤害他。我完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按照他交代的去做。对不起,实在对不起你和萧瑟……”“他的确只是想给我一点教训,并不打算伤害我。”萧瑟平心静气地望着余萌,“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并不打算追究。”余萌又咬住了嘴唇,旧的创口滴出了新的血。“童忻,你能原谅我吗?”她泪眼凝着我,哀恳地问。“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被逼无奈。”我对余萌只有心疼,她确实太苦了,秦风玩弄辜负她,蓝婧予侮辱谩骂她,连李甦淼都侵犯利用她,现在唯一支撑她的梦想也即将破灭。一个弱女子,怎能承受得住这样巨大的折磨和打击!我揽住她瘦弱的肩膀,用纸巾为她擦拭眼泪。眼泪刚擦干,又滑下两道泪痕来了。“童忻,我再也没有梦想了,这个舞团,我不可能继续待下去了。”她的身子在我手臂里剧烈的颤抖。“如果离开了舞团,你打算做什么?”我用手拍抚着她的肩,自己也止不住地流泪。从10岁开始,我们的世界里就只有跳舞,离开了舞蹈,我不知道余萌今后该何去何从,五年前,她与病魔顽强抗争,坚守住了自己的梦想。五年后,命运还是残忍注定了她和芭蕾舞鞋的分离,而且很可能是永远的分离。“我还没想好。”她抽噎着,哭得整个肩膀都在耸动,“我需要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不管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又安抚了余萌许久,她才逐渐平静下来,和我还有萧瑟一道离开化妆间。我们走出剧场,一眼便见到前方不远处,李甦淼站在阳光下,低俯着头不动,像一座塑像。萧瑟向李甦淼走了过去。余萌立即拽住了我的手臂,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惊慌。“别担心,萧瑟不会追究的,只是有些心结需要解开。他也知道分寸,不会出卖你。”我向她保证。她哀愁地望着我,忍耐的沉默着,满脸的凄然与无奈。我不忍再说什么了,望着她,我叹口气,咽住满腔要说的话。她默然少顷,振作了一下,忽然恳切地说:“我不会做傻事,就算为了妈妈,再苦也要活下去。我从小没了爸爸,妈妈一个人抚养栽培我太不容易……我先回宿舍去了,我不想看到那个人,也不想再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