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抑住暴涨的坏情绪,重新挤回人群中,行为艺术已经开始了,六七个工作人员正用刷子往赵均宁身上刷白色的,像颜料一样的东西,赵均宁自己一边解说,工作人员刷的是硅胶,事先要从头到脚涂上一层凡士林,防止将毛发撕扯下来。刷硅胶的时候,中间压好模线,等于将身体分为两半模,分别完成前后两个部分。先涂第一层硅胶,把外表涂均匀,然后要加两层纱布,再涂一层硅胶,这样硅胶部分才够厚。工作人员不停地刷着,赵均宁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不放过,包括耷拉着的生殖器,我再一次目瞪口呆,居然连那里都刷硅胶,万一清洗不掉,那可怎么办,而且,会不会过敏、发炎之类的?胡思乱想间,眼睛又被人捂住了,我再一次被萧瑟强行带离了人群。这一回,他又用力又野蛮,我几乎是双脚离地被他抱出去,而且直接把我抱进了屋里。我起初还挣扎两下,后来知道是徒劳的,索性不抗争了。“你们要去哪里?”有个中年妇女迎面走来,惊讶地问。“借里面的房间用一下。”萧瑟说完加快脚步,我被晃得头晕,伴随着“砰”的关门声,才终于脚落实地。萧瑟将门反锁,二话不说,便动手开始解腰间的皮带。我很清楚的知道他想干什么,事到临头,反而冷静下来,表现得出奇的淡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他被我看得动作停滞了,脸竟也微微泛红。“真的想看?”“你敢脱,我就敢看。”我毫不示弱,同时也滋生出一种微妙的心理,昨晚在黑暗中,我什么都没有看清,就被他占了大便宜,我早就被他看光了,看看他又怎么样,难道还真会长针眼啊。萧瑟面露狡黠之色。“是不是想比较一下,我和赵均宁,谁的更大?”“臭流氓!”我又羞又恼,“你可以和林恩墨卿卿我我,我为什么不能看赵均宁,你管得太宽了!”“我什么时候和林恩墨卿卿我我了?”他重新将皮带扣上,低头凝视着我,“我刚才就是说了几句好话,把她给劝回去了。”“她挽着你的胳膊。”我醋意难平。他笑了,仿佛我的话使他开心。“你真的挺小心眼的。”“彼此彼此。”我回敬。他斜睨着我不作声。“林恩墨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忍不住问。“她和赵均宁很熟悉,应该是赵均宁邀请她来的。”萧瑟说,林恩墨对艺术很感兴趣,听说他有个艺术家朋友,就请他介绍认识,一来二往,和赵均宁就混熟了。我又从心坎里往外冒着酸意,他和林恩墨有共同的经历,共同的朋友,而且还生活在一起……我不愿往下想了,甩甩头,想摔掉那些烦恼,却甩出了萧瑟带着笑谑的眼睛。我明明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却始终浮在我的眼前。我再甩头,甩不掉这对眼睛,不服气,再甩了一下头。“你的脑袋怎么了?得罪了你?当心把脑袋给甩掉了。”萧瑟的手指隔着衣服轻戳我的心脏位置,“感情的事,不是问脑袋,要问这儿。”他手指的力度明明很轻,却似重重一击,使我的心跳完全乱了节拍。还有那带笑的醇厚嗓音,绵密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着我,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心里有点迷迷茫茫,恍恍惚惚。仰起头来,我们挨得这么近,他漆黑如墨的瞳仁映出我小小的、眩惑的脸庞。喧哗声不断从窗口涌入,我躲开他的注视,努力抑制自己那奔驰的胡思乱想,和内心深处的悸动,走到窗前一探头,立即又缩了回来。原来外面就是赵均宁展示行为艺术的场所,这房间的窗户正对着围观的人群,窗户敞开着,也没有窗帘,只要有人走近窗户,即可将室内情形尽收眼底。我想想都觉得后怕,亏得刚才萧瑟没有真的将裤子脱下来,否则万一有人接近窗户,我们出去之后就没脸见人了。我环顾室内,这个房间内摆放着玻璃钢、硅胶等不同材料的雕塑作品,有动物植物,也有各种器具。“我们出去吧。”萧瑟主动提出。我求之不得,立马向房门走去,将门打开。刚才碰到的那个中年妇女刚好又走了过来,她相貌朴实,皮肤黝黑,很和善地对我笑了笑,我却尴尬得笑不出来。“赵老师让你们中午都留下来吃饭。”她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我做了鹅肉,还炒了鹅蛋。”“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萧瑟替我回应,“你做的鹅肉鹅蛋比餐馆里的还好吃,我上回吃过后,到现在还在回味。”她很开心地笑,眼角的皱纹都飞了起来。那中年妇女走后,萧瑟告诉我,她是赵均宁请来的保姆,叫爱妹,负责帮他打理各种琐事,爱妹很能干,会煮饭烧菜,还种菜,养鹅,养鸡鸭,养狗。他在这里吃过一次鹅肉鹅蛋,味道确实非常鲜美。她的胆子也很大,这么大的房子,晚上一个人看守。“我不吃肉,你自己留下吃午饭吧。”我很想尝尝,无奈没有口福,“对了,减肥服我忘记还给你了,我现在应该用不着了。”我的体重最近得到了稳定的控制,不用减肥服也没有反弹,我不可能一直依赖减肥服。“我不是早就说过送给你了,现在用不着,万一以后……不对,以后你也会一直保持标准的体重,不需要用上,那就留着做个纪念吧,折叠好收起来,占不了多大地方。”萧瑟也不再征询我的意见,“中午还是留下来吃饭吧,让爱妹多炒几盘青菜,弄碗开水把油去掉就行了。”我想起去叶家村采风的时候,和萧瑟、沐眠一起吃鹅全宴的时候,萧瑟很细心地为我点了青菜,还为我涮青菜,我的心忽然就柔软得一塌糊涂。“好,那就留下。”我柔柔应声。萧瑟的眼里也柔光浮动,他对我微笑了一下,转身去找爱妹了。午饭时间到了,赵均宁还站在那儿,任由六七个工作人员往自己身上添加各种东西。他的面前摆着一面大镜子,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即时状态。听说整个行为艺术要持续五六个小时,他肯定是不打算吃午饭了,那些工作人员也只能轮流吃。赵均宁浑身上下已经被涂得白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萧瑟也不再阻止我观看。但是我凑了一会儿热闹,觉得挺没意思,也就不看了。从人群出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喊“童忻”,我奇怪地张望,这地方怎么会有人认识我,很快便见到昨晚采访我和卓羿宸的那个《星艺周刊》女记者陈扬翊。“你也对行为艺术感兴趣啊。”陈扬翊笑得眼眯眯的,“你那个大帅哥搭档呢,有没有一起来?”“没有。”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萧瑟走了过来,下意识地说,“我们除了工作,其他时间都不在一起。”陈扬翊也看到了萧瑟。“呦,萧大公子也来了。”她和萧瑟挺熟络的样子,“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恩墨,她是不是先走了?”“我和童忻一起来的。”萧瑟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答非所问。陈扬翊瞟了我一眼。“富二代就是不一样啊,身边美女如云。”她这话是对萧瑟说的,但明显有对我的轻蔑之意。我在她眼里,成了对富二代投怀送抱的众多女人之一。还有那个林恩墨,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萧瑟的关系不寻常。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拂开萧瑟的手,紧抿着嘴唇。萧瑟察觉到我的不悦,轻咳了一声。“我现在身边站着的,不就只有童忻和你两个美女,哪来的如云。”陈扬翊咯咯笑了起来。“你还真会玩文字游戏。”“大家过来吃饭喽!”爱妹的吆喝声中断了他们的谈话。我立即扭头就走,萧瑟一把握住我的手臂。“生气了?”他在我耳边轻声问。我闷不作声。“对了童忻。”陈扬翊想起要和我说话了,“回去见到你的大帅哥搭档,跟他说一声,采访你们的报道,会登在下周三发行的杂志上,到时记得去买来看哦。”“你什么时候采访童忻的?”萧瑟插话问。“就昨晚。”陈扬翊说,昨晚公演结束后,在后台贵宾室采访的。萧瑟转脸注视我,幽沉的眼光里带着抹研究的神情。昨晚那场混乱又香艳的大戏谢幕后,他没有再提起卓羿宸,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样想的,也不愿主动向他解释什么。这会儿陈扬翊乍一提起,又将我们推入了一个尴尬而微妙的境地。萧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餐桌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有些精神不安、神志恍惚。院子里摆了一张大圆桌,一开始在这里看热闹的人已经陆续走了大半,剩下的差不多也就十来个,刚好一桌。我走到餐桌旁,萧瑟已经落座,他身边的位置空着,我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转过身来,盯了我几秒。我在他的目光下瑟缩,低下头去。“关于昨晚发生在贵宾室的事情,你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我听到他的问话,淡淡的,情绪难辨。“清者自清。”我没有过多的思索,就回了他这四个字。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坦然抬头面对他。如果他真的懂我,不需要我做过多的解释,我也不愿意破坏卓羿宸的形象,于我而言,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过错,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的权利,他只不过是一时冲动。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萧瑟也在场,他会如何评断,并非我所能左右的。萧瑟静默片刻,唇角微微勾起。“好,我把这四个字也送还给你,我们扯平了,OK?”我明白他的意思,关于林恩墨,他也想用“清者自清”作为给我的交代。我该相信他吗?我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与陈扬翊合作的那个摄影记者张哲宇也过来和我们坐一桌,刚才他一直在忙着从各个角度拍摄赵均宁。“那个赵均宁,太他妈有意思了,把自己涂成那样,连鸡鸡都糊住了,哈哈哈——”张哲宇旁若无人地大笑,同桌的其他人也笑了起来。“主要是身材很不怎么样,做出来也没有什么美感吧。”陈扬翊笑着接话,“要是昨晚我们采访的那个芭蕾帅哥来当模特,效果就大不一样了。喂,你昨晚不是拍了帅哥露屁股的照片吗,给大家欣赏一下。”我们吃饭的地方和赵均宁的行为艺术表演地点离得很近,陈扬翊又是扯开嗓门说话,赵均宁十有八九听见了,我在心中为他默哀,人家在大庭广众之下牺牲色相表演,还要忍受长达五六个小时被往身上涂各种乱七八糟涂料的煎熬,换来的却不是对艺术的理解认同,而是关于身材不好的嘲笑。不过他的艺术实在太过高深,我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张哲宇真的拿出相机,要给大家展示卓羿宸露屁股的照片。一桌子男男女女哗的全围过去。只有我和萧瑟坐着不动。我在心里腹诽,那个张哲宇太缺德了,卓羿宸换衣服的时候他跟进更衣室,肯定是趁着他不注意偷拍的。“怎么不过去看看?”萧瑟眼眸微睐。“没什么好看的。”我平淡的答话很快被各种女人发出的“好有型啊”“身材好好”“我要看正面照”“哇,帅呆了”之类的惊艳呼声淹没了。萧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开始为我涮青菜。等闹哄哄的人群散开来,重新坐回原位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吃着碗里的青菜。一餐饭,陈扬翊和张哲宇基本从头到尾都在高谈阔论,同桌的很多人也被他们带动起来。我和萧瑟依旧没有参与,默默用餐,我下午还要开会,我们填饱了肚子就先起身告辞了。离开的时候,工作人员开始涂抹赵均宁的脸部,眼睛也要封上,这下一直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赵均宁要长时间闭上眼睛了。“眼睛看不见多难受啊。”我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几个工作人员都很紧张,担心会出状况。“眼睛一合起来就没有稳定感了,但是没关系的,我的耳朵还能呼吸。”赵均宁听到我的话,特别转过头来向我解说,“耳朵也是需要呼吸的地方,如果听不到声音脑子里会一片茫然。所以我准备好两根空心的管子,分别插进左右两边的耳朵,这样虽然耳朵也被硅胶封起来了,但依然能通过细细的管子听到外界的声音。”还有一个地方不能封住,那就是鼻孔。鼻子被涂上硅胶后,他往外呼气,粘在鼻孔上的硅胶就脱落了,保持呼吸的畅通。嘴巴也被硅胶封上,但赵均宁仍一直在说话,提醒工作人员注意这注意那,他特别交代:“我说了很多话,嘴唇的部分要用硅胶重新做好。”对于赵均宁这样的行为艺术狂热分子,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回去的车上,萧瑟告诉我,他和陈扬翊、张哲宇也是在赵均宁那儿认识的,《星艺周刊》以文娱圈的奇闻轶事和八卦著称,赵均宁的行为艺术正好对他们的胃口。但是萧瑟对那两人的评价很不好,说他们没有道德底线,特别是张哲宇,就是一狗仔,经常搞偷拍,得罪了不少圈内人。我很认同“没有道德底线”这一说,且不论他们当众对赵均宁的身材品评嘲讽,单单昨晚采访卓羿宸的大尺度问题和拍的所谓露屁股照片,就足以说明问题了。“赵均宁的行为艺术是想表现什么,你知道吗?”我换了话题。“他之前跟我说,要克隆出好几个自己。”萧瑟认真思索了一下,“我觉得主要是一次自我的暴露,一种反观吧,对自我采用批判的态度,然后更好地改进。这只是我个人的理解,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这也是行为艺术的魅力所在。”萧瑟的话让我折服了,许多人只是单纯的看热闹,甚至笑话赵均宁,他却进行了认真的解读,真正将赵均宁的行为当作艺术来看待。下午团里开了总结会,主要针对这次公演,当然以表扬为主,此外也指出一些不足之处,希望我们再接再厉。卓羿宸和蓝婧予自然也都参加了会议,卓羿宸本应和我坐一块儿的,但他像是有意躲着我,也躲着蓝婧予,坐到离我们都较远的位置去。开会的时候,我和卓羿宸作为男女主角分别发言,谈了我们的感想和体会。卓羿宸发言的时候,我竟想起了昨晚隔着一面墙的靡乱声响,脸一阵阵的发烧。今年中秋博饼,我和卓羿宸都博到了据说是会走桃花运的对堂,我们果然都走桃花运了,当然到底是正桃花还是烂桃花,另当别论。晚上的庆功宴是萧氏集团赞助的,在五星级酒店海城大酒店宴会厅举行,就是上回萧氏集团二十周年庆典晚会举行的场地。文艺界和商界的名流都来了,热闹非凡。我搭尹静姝的车子,我们一走进宴会厅,远远就看到萧瑟对我们招手。“喂,你觉得是宸哥哥好,还是萧瑟哥哥好?”尹静姝对我滴溜着眼珠。我知道她的八卦心理又在作祟了,故意淡淡地说:“都挺好的。”“哇塞!难道你想脚踏两只船?”尹静姝夸张地喊,“小忻忻,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的。”我们来得早,宴会厅里人还不多,相对安静,尹静姝这大嗓门一出,附近桌就有人向我们看过来了。虽然是不认识的,但也让我窘得慌,赶紧压低嗓音:“拜托小声点,让人家听到了多不好,还以为我真的脚踏两只船呢。”尹静姝哈哈直乐。“跟你开玩笑的啦,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萧瑟所在的那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他左右两边分别坐着朱尊一和李甦淼。尹静姝一到那儿就用手分别指了指朱尊一和李甦淼。“猪头,还有你,你们两个谁起来让下座。”“为什么要让座?”李甦淼莫名其妙地问。尹静姝捏着嗓子,装得嗲声嗲气的:“我们小忻忻当然是要坐在萧公子身边的嘛。”李甦淼看着我没作声,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我是个什么稀有生物。萧瑟也不声不响,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感到有种尴尬的气氛在酝酿。“哦——”朱尊一拐了好几道弯的声调缓和了气氛,“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他豁地起身,立正,做了个夸张的手势,学着尹静姝的怪腔:“小忻忻,请坐到萧公子身边吧。”“别听她瞎说。你尽管坐,还有那么多位置,我坐哪里都可以。”我说完赶紧跑到圆桌的另一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朱尊一冲着尹静姝摇头晃脑。“看到了吧,不是我不肯让座,是人家小忻忻不愿意坐。”“真没劲。”尹静姝嘟囔着,走到我身边坐下,用胳膊肘捅捅我,“我好心要给你们创造机会,你还不领情,哼!”“你就别添乱了。”我哭笑不得,“你又不是不知道萧瑟是萧鹏程的儿子,这里面关系很微妙,你这样当众拿我们说事,会害我被人说闲话的。”“谁会说你闲话呀……”尹静姝一顿,像是悟到了什么,“是不是那只骚狐狸嫉妒你,说你的坏话?”我沉默了,蓝婧予当面没少拿这个说事,背后怎么说的,我就不清楚了。我抬起头来,不由自主地向斜对面望去,立即,像触电一般,我接触到了萧瑟的眼光,他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但是,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我在那灼热的注视下低垂了头,大概室内温度太高,我微微有些冒汗。我听到尹静姝在骂蓝婧予不是东西,听到室内笑语喧哗,但是我的脑子里浮动的全是萧瑟那对炯炯有神的眸子,对这一切都无法关心。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女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宣布庆功宴正式开始,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环顾四周,我们这桌的人基本已经齐了,除了萧瑟之外都是舞团内部的,蓝婧予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和我们在同一桌。她身旁还有一个空位,我猛然想起,怎么不见卓羿宸,刚想到他,就见他匆匆走过来了。他一直低着头,走近我们才抬起头来,我们的视线在一刹那交汇,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很快飘移开。“羿宸,怎么来得这么晚,快坐下。”朱尊一热情招呼。卓羿宸走到空位处,看到蓝婧予,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浮现犹疑不定的表情。蓝婧予抬头望着他娇笑。“你傻站着干什么,坐啊。”卓羿宸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拉开椅子,挨着她坐下。我太佩服蓝婧予与男人周旋的能力了,不知道和卓羿宸的一夜风流,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目光从蓝婧予的脸上扫过,又不自觉地飘向萧瑟,他还是靠在椅背上,眼光空空茫茫地望着舞台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觉地陷进了空漠的冥想之中。掌声再一次响起,我回过神来,女主持人已经下台了,舞台上站着的是秦风,正在发表一通感谢的话,他的语气很振奋,也很激动,与平日里不苟言笑、严峻冷酷的他判若两人。秦风在舞蹈界是响当当的人物,当年还是演员的时候就名声大噪,后来当了编导,也创作出获得全国大奖的作品。他是为舞台而生的,大概也只有在舞台上才能被触动兴奋点,焕发出最耀眼的光芒。致完感谢辞,我以为晚餐要开始了。但是,秦风并没有下台,反而用更加激昂的语调说:“今晚站在这里,我还有一件喜事要和大家分享,是关于我个人的。这件喜事还有另一位主角下面我要把她请上场,请大家稍等。”他放下话筒,向后台走去。众人都翘首期待着,尹静姝已经等不及,自己胡乱猜测起来了:“秦风要宣布什么喜事呢,会不会是,他又获得了什么大奖?可是还有另一位主角是怎么回事?”“马上就出来了,你就别猜了。”我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喜事会让秦风在这样的场合当众宣布。场内很快骚动起来,因为秦风推着一辆轮椅上台来了,而轮椅上坐着的,是叶梓涵,她打扮得非常美丽,即使坐在轮椅中,仍然光芒四射,引起所有宾客的啧啧赞赏。虞星裴团长随之款款登台,她拿起话筒,笑容满面地说:“秦风的喜事,就由我代为宣布吧。我们舞团可谓双喜临门,今晚的庆功答谢宴,其实也是秦风和叶梓涵的订婚宴,他们在今晚正式订婚……”虞团长后面的话,淹没在如潮的掌声中。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实在太意外了,原来那个给叶梓涵送月见草花的人,竟是秦风!之前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我呆愣愣地望着台上,此时站在叶梓涵身边的秦风庄重而英挺,他们真是郎才女貌。我在心中为梓涵叫屈,秦风虽然非常优秀,可是他那样的德行……我不由自主地瞥向蓝婧予,她凑近卓羿宸,正对他说着什么。卓羿宸大概不想和她太过亲近,将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蓝婧予立即也挪过去,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身上去了。我实在看不过眼,转过头,目光就被萧瑟捕捉了,他的眼睛对着卓羿宸和蓝婧予所在的方向一转,再与我对视时,便流露出深沉的笑意。我眼前开始像电影镜头般叠印着昨晚在舞台候场区的一幕幕,心脏在不规律的跳动,慌忙扭过头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台上。也许是我多虑了,看蓝婧予的表现,貌似已经与秦风毫无瓜葛。秦风和叶梓涵已经在虞团长和全场所有人的见证下交换了订婚戒指。然后虞团长进一步告诉大家好消息,医生说叶梓涵的手术很成功,恢复情况也不错,坐轮椅只是暂时的。虽然她不能再跳舞了,但是会以编导的身份回归舞团,继续从事她所热爱的芭蕾事业。我甚感欣慰,上天毕竟是垂怜梓涵的,她不需要终身与轮椅为伴。在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叶梓涵展露出高贵迷人的笑容,她无名指上硕大的钻石戒指,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那灿烂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她失去了舞台,却收获了爱情,孰轻孰重,她心中自有一杆秤,而如今,秤砣显然已经偏向后者了。秦风,他何其有幸,竟能赢得完美女神的垂青。希望他能够珍惜自己所拥有的,好好待梓涵,从此尊重她,忠诚于她。秦风手握话筒深情告白:“今晚我的生活开始步入了新的阶段,我是如此幸运,能用我的余生去爱着我心爱的人和我的生活,我曾有过许多不朽的欢乐时光,但今晚的订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经历,我爱你,梓涵!”他说完在轮椅前蹲下身子,与叶梓涵忘情拥吻。好热烈动人的场面,我也被感动了,眼圈热热的,带着祝福的心情,出神地注视着那对幸福的未婚夫妻,一股暖意在我的心头扩散。两人结束拥吻,我回过身才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尹静姝不知上哪儿去了。她好像暗恋着秦风,该不是看到秦风和叶梓涵订婚,受到刺激了吧?别看她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其实内心温柔敏感。我站起身来,走到宴会厅外面张望着,找了半天,才看到尹静姝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夜空发愣,今晚星辉黯淡了月光,“静姝,你怎么啦?”我有点担心。“我失恋了。”她继续看着夜空,“如果知道秦风要宣布订婚,我就不会来了。”“你之前知道他和叶梓涵的事吗?”我问。尹静姝闷闷地说:“不知道,他们藏得太好了,一点痕迹都没有显露出来。”我想安慰她两句,话还没出口,她自己耸了耸眉,又恢复了那副调皮的怪样子。她凝视着我,用一种夸张的悲哀的态度说:“我本来就是单相思,秦风根本不可能看上我。而且他和梓涵真的很般配,我心服口服。唉,自我安慰一下,他没有跟蓝婧予那只骚狐狸好上,选择了梓涵,总算没有破坏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拍拍她的肩膀,心里颇不是滋味,尹静姝是个好姑娘,只是她的性格常常让人忽略了她的女性特质。舞团里的男人们大多都喜爱她,但他们是把她当作一件很好玩很稀奇的玩意儿一样喜爱着,而没有将她视为“女人”。“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干什么?”萧瑟也找来了。“我们在赏月。”尹静姝随口说。萧瑟望了望窗外,笑问:“月亮在哪里?”尹静姝用手戳戳萧瑟的胸口。“在这里?”“什么意思?”萧瑟不解。“月亮代表你的心啊。”尹静姝对他做了个鬼脸,“月亮代表你对小忻忻的心。”萧瑟会心一笑。“知我者,眼镜蛇也。”尹静姝挑着眉梢,嬉皮笑脸的。“听到了没有,萧公子在向你表白了。”我心里怦然一动,偏过头,萧瑟正笑吟吟地望着我。“不和你们瞎扯,我要回宴会厅去了。”我难为情的低垂着头想走开。尹静姝一把拉住我。“你别走呀,应该我走才对,你们继续赏月。”她对我眨巴两下眼睛,飞快跑走了。被尹静姝这么一搅和,剩下我和萧瑟两个人,无端的有些别扭。我重新转身望向窗外,心里迷迷糊糊的,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抓住了我,萧瑟,他真的会对我用心吗?萧瑟走到我身边,和我一样仰头望着夜空。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感慨地说:“真没想到,梓涵和秦风会是一对儿,我以为她和罗文灏在交往。”“我本来也是这样以为的,但是之前在病房碰到罗文灏后,就知道梓涵的真命天子另有其人了。”我一直还没有机会,将那晚在医院先后碰见罗文灏和张腾的事情告诉萧瑟,索性趁着这个时候一股脑儿全对他说了,“诅咒是根本不存在的,秦风不是罗家村的人,和祖训没有任何关系。至于张腾,这事应该也和他无关。”“那件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既然梓涵已经得到了她的幸福,我们也没必要再追究了。”萧瑟微微一笑。“话说回来,你之前不是怀疑张腾吗,凭他几句话就改变态度了?”“我就是感觉,他对梓涵确实是有感情的,不会害她。”张腾谈及梓涵时,语气里的感情的确让我动容。萧瑟扬起了睫毛,闪烁的眼睛向我逼近。“那么,你一定也能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了。你对我呢,又是什么感觉?”我的心跳次数突然增快了,语音模糊而不肯定:“我……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他的语气激动了。我在一种近乎狂热的情绪下,吐不出一个字来,只感到心脏乱跳。“我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萧瑟的眼睛仿佛直看进我的灵魂深处,“等宴会结束,我找你要答案。”他说完便自己先走了。我稳定了一下我的情绪,又整理一下思想,才举步往宴会厅走去。途中经过洗手间,见萧瑟和他的父亲萧鹏程一同从里面出来。我和他们打了个照面,心里没来由的慌乱。而他们都眉眼含笑地注视着我,那神态出奇的相似。“我正好在洗手间遇上我爸,你们应该已经认识了,用不着我介绍吧。”萧瑟先开口。“萧董事长你好。”我礼貌问候。“好,好,”萧鹏程笑着说,“童忻,希望你有一天能叫我别的。”我不解地看着他。“你希望我叫你什么?”“难道你还不懂?”萧鹏程笑得更厉害了。“爸!”萧瑟叫着他,“别开玩笑!”我完全不懂他们葫芦里卖些什么药。萧鹏程的大手往萧瑟肩头一拍。“好了,你们聊,我先走了。”“你爸什么意思?”萧鹏程走后,我问萧瑟。第一次在宴席上面对萧鹏程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在对我笑,而且那笑容颇具深意,刚才又听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满心疑惑。“我爸喜欢跟人开玩笑,你别在意。”萧瑟并未直接回答我,“别看我爸在公共场合很严肃正经,私底下有时就像个老小孩。”我依旧不解地望着他。他轻咳了一声。“走吧,等会儿领导该找你去敬酒了。”我只得作罢,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宴会厅。宴会厅内萦绕着歌声,是秦风在唱歌,巧的是,他唱的正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男中音低沉幽远,浑厚优美。我落座后,尹静姝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一时之间,竟变成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了。全场的人也都安静地聆听,室内流动着温暖和温情。我低着头都能感受到萧瑟投来的火热目光,大厅里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我浑身燥热。一曲终了,掌声如潮。秦风走下舞台,走向坐在前方的叶梓涵,俯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两人形状甚是亲密。服务生新端上来一道菜,是黑椒牛仔骨。尹静姝用筷子夹了一大块牛仔骨就往嘴里塞,刚离火的肉又烫又有油,她大叫了一声,烫得眼泪都滚出来了,这桌原本安静的众人都被她惊动了,好几个人围过来,又是要笑,又是要安慰她。尹静姝一面慌忙用手捂着被烫了的嘴巴,一面又慌忙摘下眼镜,用手去揉眼睛,谁知不揉则已,这一揉,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个不停了。我揽着她,急急地问:“你这是怎么啦?”“我被烫得好痛。”她把嘴唇凑近我,带着哭音说,“你看看。”我看到她沿着唇边已经烫起了一溜小水泡,想必是痛不可忍的。我急了,“谁有治烫伤的药?”马上有人说去找服务生要。大家看到尹静姝那副眼泪汪汪地噘着个嘴巴的样子,手里还紧握着夹了牛仔骨的筷子,舍不得放下,又都忍不住想笑。朱尊一先笑出声来。“你也太夸张了吧,这么厚的嘴唇,一点水泡就疼得这样,我才不信。”尹静姝没有像以往一样大力还击,却“哇”的大哭起来了。这一哭,我们全慌了手脚。“人家已经受伤了,你还笑话我,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尹静姝是真的伤心了,她这话一语双关,但是大概只有我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猪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甦淼拿出说教的口吻,“她都被烫伤了,你还说风凉话,我怀疑你的人品大有问题。”“就是就是”,其他人笑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要求朱尊一向尹静姝道歉。朱尊一招架不住了,装模作样地对尹静姝弯腰作揖,又将她手中的筷子取走,夹在筷子中的那块牛仔骨掉在了地上。“那块烫伤你的牛仔骨太坏了,让它躺地上凉快去,我另外给你夹块好的,算是给你赔理道歉。”他用筷子挑了一块最大肉最多的,对着吹了又吹,送到尹静姝面前去,像哄孩子一样,“这回不烫了,来,张嘴——”众人哗然大笑,尹静姝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推开朱尊一。“谁要你喂,死猪头,给我放碗里。”“太好了,我才不想喂你!”朱尊一欢呼一声,将那块牛仔骨往尹静姝碗里一丢,逃回自己座位上去了。大家又是一阵笑,惹得其他桌的人都朝我们张望,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尹静姝不哭了,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一桌子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过了一会儿,有个服务生拿了一瓶药油过来给尹静姝,她用手指蘸着,胡乱往嘴唇上抹了抹。我留意到,卓羿宸和蓝婧予的座位都空着,两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刚才闹哄哄的时候,好像也不见他们。这两人难道从此纠缠上了?我在心底叹息,倒不是对卓羿宸有什么难舍的感情,而是觉得像他那样好的人,理应有好女孩来匹配,蓝婧予,实在配不上他!这时秦风走了过来。“童忻,跟我去敬酒。”他四下一张望,“羿宸呢,上哪儿去了?”“可能去洗手间了吧。”李甦淼应声,“不过好像去了很久,该不是拉肚子了吧。还有蓝婧予也消失很久了,难道同时拉肚子?”“啊哈哈哈——”朱尊一大乐,他的笑点向来是最低的。卓羿宸就在笑声中出现了,气喘吁吁的样子,一张俊脸通红,额上还冒着汗。“你这是刚从洗手间回来吗?”朱尊一憋着笑,“有人怀疑你拉肚子,还有蓝婧予也跟你一样。”卓羿宸的脸色是那样尴尬,讷讷地说:“我……出去打了个电话。”“蓝婧予呢?”朱尊一故意又问。卓羿宸愈发的尴尬。“我怎么知道。”“是谁在召唤我?”蓝婧予的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未等其他人回应,她已将媚眼抛向了秦风,“秦总监也在这儿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恭喜恭喜。”“谢谢。”秦风不动声色地说。“来,我们大家一起敬秦总监一杯吧。”蓝婧予招呼。我对她的惺惺作态挺反感,不过大家都热烈响应,我便也跟着举起了酒杯。我们每个人都分别和秦风碰杯道喜,也一起碰了碰杯,碰杯时我的视线和卓羿宸接触,他的眼睛盯在我的脸上,里面有歉疚,也有沉痛和伤心,那样的眼神让我心尖抽痛,我所担心的终究还是发生了,经过了昨晚,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还会是我最默契的搭档和最贴心的大哥哥吗?我尝试着对他微笑,希望能够消融我们之间的那份隔阂。他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僵硬而勉强。“静姝,你怎么不敬秦总监一杯。”蓝婧予又出了声。我才发现,整桌的人,只有尹静姝坐着不动,蓝婧予这是存心要给她难堪的。“我受伤了,不能喝酒。”尹静姝故作轻松地说,“我知道秦总监肯定不会介意的。”“哪里受伤了?”秦风问。尹静姝瘪瘪嘴,不作声。朱尊一马上替她回答:“刚才太贪吃,牛仔骨刚上来就往嘴里塞,结果嘴唇起泡了。”以尹静姝的个性,肯定要反击朱尊一的“贪吃”说,但是当着秦风的面,她反常的沉默着。“你就是这样毛毛躁躁的,如果不改,以后要吃大亏的。”秦风像在批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没有多作停留,随即让我和卓羿宸跟着他去给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敬酒,以示感谢。我临走时看到,尹静姝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泛着水光。我和卓羿宸被秦风带着东转西转,我们两个都不懂场面上的客套话,主要就是在秦风说了一通感谢的话语后,保持着职业化的笑容跟着道谢,然后象征性的喝点葡萄酒。秦风的酒量好得惊人,基本都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我脑中转过一个念头,如果秦风和萧瑟拼酒,不知谁更胜一筹?萧瑟,触及这个名字,我的心就怦然作跳,他说宴会结束后找我要答案,我该给他什么样的答案?散会的时候,尹静姝说她不愿就这么回去,非要我陪她去喝酒消愁。我看到萧瑟坐在原位不动,知道他在等着我,我不想冷落了萧瑟,但又不忍心拒绝尹静姝。正左右为难,朱尊一听到我们在谈论喝酒,拉着李甦淼凑了过来。“你们要去哪里喝酒,把我们一起带上吧,明天也休息,晚上可以疯狂一下。”“要不你们陪她去吧。”我觉得这倒是一个脱身的好机会。“不行!”尹静姝扯住我的手臂,“我才不要他们陪,万一他们趁我喝醉了非礼我怎么办。”“我靠,我们要非礼也找童忻这样的,怎么会对一个男人婆下手。”朱尊一一点不顾及人家女孩子的自尊。尹静姝飞起一脚,就对着朱尊一的档部直踹过去。朱尊一险险地闪避开来,嘴里嚷嚷着:“太狠毒了,这是要让人断子绝孙啊。”“哼,对付你这种人就是要出狠招!”尹静姝气呼呼的。萧瑟终于忍不住走过来问:“怎么还不走,在磨蹭什么?”我告诉他尹静姝非要我陪她去喝酒,朱尊一和李甦淼也想去。“如果你们想喝酒,我倒是知道一个好地方,可以带你们去。”萧瑟的酒兴似乎也被勾起来了,“我们可以到那里喝个痛快,一醉方休。”“那个……消费会不会很高?”李甦淼有点顾虑。萧瑟豪爽而笑。“既然是我要带你们去,当然是我请客了。”“太好了!”朱尊一第一个表示赞成,“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赶紧去happy吧。”一听说有好地方,尹静姝的气也消了,变得兴冲冲的。“那我打个电话让朋友帮忙安排一下。”萧瑟取出手机,到一旁打电话。“羿宸走了吗,我打个电话叫他一起去。”朱尊一说着要给卓羿宸打电话。李甦淼制止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我看到他刚才是和蓝婧予一起出去的。”“哦?”朱尊一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俩有故事?”李甦淼缓缓摇头。“我也不清楚,就是觉得他们今晚怪怪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会吧。”尹静姝叫嚷起来,“那只骚狐狸,居然想祸害我们宸哥哥,太不要脸了!”“那要靠小忻忻出马去解救宸哥哥了。”李甦淼瞅着我,眼神是颇有深意的。我有些不安地垂下眼帘,心里有份乱糟糟的感觉。朱尊一最终没有给卓羿宸打电话。萧瑟很快安排好了,尹静姝的车子正好能容纳五个人,于是萧瑟也不劳动向叔了,很绅士地为尹静姝代驾。萧瑟所说的好地方在海边,是一个房车度假营,既享海边胜景,又占紧邻城市中心之便利。每一辆房车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立庭院。我们到了其中一个庭院外,一个年轻姑娘迎了出来,热情招呼:“欢迎各位光临!”我定睛一瞧,这不是在叶家村相识的那位女刑警沐眠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沐眠的哥哥是这个度假营的老板。”萧瑟看出我的疑惑,“她家在这附近,这两天刚好休假回来,我就让她帮忙联系安排了一辆房车,顺便过来一起玩。”“童忻,好久不见。”沐眠笑吟吟地望着我,“之前萧瑟邀请我去看你们新舞剧的公演,我那几天正好特别忙,抽不出时间,实在很遗憾,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去一睹你的风采。”我自然表示欢迎。萧瑟又给沐眠介绍了其他人,她也作了自我介绍。全是年轻人,而且朱尊一和尹静姝都属于自来熟的,沐眠也亲切近人,大家很快熟络起来,有说有笑的。独立庭院环境很幽静,私密性也很好。我还从未见识过房车是什么样的,好奇地入内参观。里面厨房、卫生间、迷你吧等一应俱全,还有两间卧室,分别摆放着一张大双人床和一张三层式上下铺床,可供五六个人住宿,房间外面还有沙发,车内整体空间非常舒适宽敞。外面静谧的小院子里可以烧烤,还可以看露天电影、唱KVT。今晚天气不太冷,我们六个人就在庭院里围炉喝点小酒,吃烤串,唱唱歌,我虽然担心发胖只能看着别人吃,却也觉得逍遥而惬意。尹静姝嚷着要喝白酒才过瘾,沐眠便去弄来几瓶二锅头。酒来了,尹静姝却霸占着话筒唱个没完,她唱的都是一些失恋内容的情歌,但是由于她老跑调,愣是把很悲情的歌曲唱得让听众笑场。“眼镜蛇,你还是喝酒吧,别折磨我们的耳朵了。”朱尊一已经忍无可忍,他直接端了一杯白酒走过去,以手用力扳过她的头,另一手对着她的嘴灌酒。尹静姝一挣扎,酒洒到了她的身上,她丢掉话筒一跃而起,大骂着“死猪头”,一副要和朱尊一拼命的架势。朱尊一见势不妙,拔腿就跑,两人一个跑一个追,居然就追到庭院外面去了。“那两人太逗了。”沐眠乐不可支,“瑟哥,你去露一手吧,你以前可是麦霸呢,我都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萧瑟带着个深思的微笑望着我。“你想听吗?”“想!”我对他的演唱充满了期待。“好,那我就唱一首。”萧瑟坐到刚才尹静姝的位置,点了一首歌,竟是之前秦风借以向叶梓涵告白的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与秦风低沉幽远的男中音不同,萧瑟唱得柔和生动,细致缠绵,令人为之悠然神往。我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好的歌喉,他就像一座宝藏,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去发掘?我默默地望着烧烤炉,炉中的火焰在跳动着,木炭发出“啪”“啪”的响声,我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觉地又陷进了空漠的冥想之中。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惊跳起来,转头见是李甦淼,他深思地望着我。“怎么啦?”我奇怪地问。“你对那个在唱歌的人,是认真的?”李甦淼神情严肃。这神态,这语气,怎么像是长辈在盘问晚辈的感情问题,把我给逗笑了。“我跟你说正经的。”他对于我发笑表示不满。“好好,我正经。”我收住笑,嘴角仍禁不住地上扬,“我记得你向来对八卦很不屑的,怎么也打探起这个了?”“我不是八卦,是为你的命运担忧。”他深沉地说。“命运?”我愕然地望着他,居然上升到这样的高度了。“那种富家子弟,都是玩弄女性的高手,我奉劝你,回头是岸。”他皱皱眉,用手抓了抓头发,“我觉得,羿宸才是你的归宿,他现在面临危险,你应该拯救他,顺带也拯救你自己。”我终于明白他的用意了,这是在替卓羿宸操心呢。我不由得有些感动了,李甦淼这人经常说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对很多事情也表现得淡漠。其实他暗中关心着同伴,外冷内热。“为什么说羿宸面临危险?”我问。他慢吞吞地说:“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他和蓝婧予的关系不大正常,蓝婧予那样的段数,羿宸哪里是她的对手,要是陷进去,会死得很惨。”“怎么说得好像蓝婧予很可怕的样子。”我没想到李甦淼会这样看待他的搭档,我以为男人都会被她所吸引、迷惑。“总而言之,我觉得你和羿宸才是合适的,那个人……”他对着萧瑟所在的位置瞟了一眼,嘴角向下一撇,“如果他和蓝婧予凑到一起,倒是有得一拼,看看谁玩得过谁。”李甦淼说完就走开了,我坐在那里,用双手托住下巴,陷进一阵神思恍惚之中。过了一会,沐眠走到我旁边坐下。“怎么样,萧瑟唱歌很好听吧?”我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他这是专门唱给你听的。”沐眠看着我。我也看看她,她的眼睛里有着笑意,仿佛知道了什么秘密一般,我有些不自在起来。沐眠对我含蓄一笑。“浪子回头金不换,不要老纠结于过去的事情。”我一怔,不由自主地望向萧瑟,他的斜前方悬着一盏灯,玻璃罩子里面燃着一支小小的蜡烛,很精致很有情调。微弱的灯光射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炯炯的发着光,脸上带着种生动的、易感的神情。我被他的歌声,被他的神情所蛊惑,站起身,向他走去。我在他面前站定,他仰起脸来,对着我唱出最后一句:“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灯影在他的脸上摇晃,造成一份朦胧的感觉,看起来充满了感情,充满了灵性,充满了某种不寻常的温柔。他的面容,还有他的歌声,都动人极了。我已经目眩神驰,萧瑟!萧瑟!我在心底呼唤,沐眠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余萌也说过,你真的回头了吗?你动人的歌,是为我而唱?你是真心对我,还是像李甦淼所说,只是想玩玩而已?音乐已停止,萧瑟的歌声仍然在庭院回荡着。周围一阵寂静,大家都有些动感情。好半天,才响起一声大叫:“好!唱得太好了!”是朱尊一的叫声,我回过头,他和尹静姝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两人没有再闹,都安静地听歌。尹静姝用手托着腮,仍在出神。“这水平,不逊于歌星啊!”沐眠也喊着。于是,大家都鼓起掌来,纷纷为萧瑟叫好。萧瑟起身向大家作揖道谢。骚动持续了好一会儿,大家才逐渐安静了。尹静姝摘下黑框眼镜,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又吸吸鼻子说:“喝酒喝酒,酒能解千愁。”她一手握着酒瓶,一手举着酒杯,豪气万千地要和朱尊一、李甦淼拼酒,紧接着便听到一片嬉笑怒骂的声音。有个人影忽然遮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是萧瑟,他的眼睛深沉而热烈。“我唱得好听吗?”我点点头。“非常好听。”“现在能给我答案吗?”他的脸发红,目光中流转着期待的不安,薄薄的嘴唇紧抿在一起。那神情好似他是个待决的囚犯,正在等待宣判。我深深地望着萧瑟,一瞬不瞬。“回答我吧。”他祈求地说。“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呀,快过来喝酒!”尹静姝高八度的声音打断了我们。萧瑟面露无奈之色。“好吧,我再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他转身走开,很快加入尹静姝他们的高谈阔论和豪迈拼酒,我也带着一颗狂跳的心走过去,他们知道我不会喝酒,并不勉强。沐眠贴心地给我点了一杯饮料,饮料有糖分,我也不敢多喝,只是象征性的抿了一口。萧瑟对我举举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高声说:“为我们大家祝福吧,为我们的梦想和爱情祝福!”“好——”大家纷纷碰杯,情绪都很高涨。萧瑟又被鼓动着去唱歌,他也不推却,大大方方地唱了,一边喝着酒,带着醉意,带着狂放和痴情,还有控制不住的热力。其他人鼓掌、叫好,争相点歌要他唱。他一连唱了好多首他会唱的歌,各种曲风都有,都很动听,现场成了他的个人演唱会,把整个庭院唱得热烘烘的。后来大家都醉了,朱尊一和李甦淼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那个三层式上下铺床的房间。尹静姝已经醉得像烂泥一样摊在椅子上。萧瑟的酒量很好,自然醉不到哪里去,倒是沐眠让我很惊讶,我明明看见她喝了许多白酒,可她除了脸红爱笑外,其他没有什么异常,和萧瑟的状态差不多。“你们扶尹静姝到房间去吧。”沐眠笑得很可爱,“我哥他们还在狂欢,我要过去看看,就不住这儿了,晚安哦,明天见。”沐眠步态轻盈地跑了。我和萧瑟对视了片刻,然后,他看了一眼醉得不省人事的尹静姝。“唉,看来又要背她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我知道他也想起那晚在叶家村鬼屋外背尹静姝的情形。我还像上次那样,帮着将尹静姝扶上萧瑟的背。进了房间,萧瑟将尹静姝放到床上,我们把她挪到床的内侧,她一动也不动,醉得死沉。“酒量不好还喜欢逞能。”我低叹一声,刚直起身来,就被萧瑟拉住了,他紧紧的盯着我,喘了一口长长的气,他的头随即俯向我。我吓得往后退。“你干什么,静姝……”“她醉成这样,你还指望她能醒来?”萧瑟盯着我的眼睛里带着火灼与固执,期盼与祈求,“我现在就要答案,我要知道你对我的感觉。”我定定地望着他。“不要逼我,我很害怕。”“害怕什么?”他追问。“害怕被你玩弄。”我终于鼓起勇气道出了心声。“我明白了。”萧瑟的眼睛变得清亮闪烁,唇边带着个温柔的微笑,“我保证,我对你是认真的。”他再一次俯下头来,他的唇灼热而湿润,舌头伸出来,舔弄着我的嘴唇,继而探入我的口中,那压迫的炙热使我晕眩。我今晚滴醉不沾,此时却醉意盎然了,接下去,我就像在梦中飘浮游荡,我回应了他,我们的舌头追逐绞缠在一起。我恍惚间听到歌声,很远很远,很细微很细微,唱着“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待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床上了,如果不是尹静姝的鼾声突然爆发,也许我会就此沉沦下去。萧瑟已经将我的牛仔裤半褪下来,他喘息着,眼光炽烈而狂猛,我挣扎的推开他,喊着:“不要!萧瑟,不要!”他突然放开我,翻身下了床。他拉过被子裹住我裸露的上身,蹲在床前望着我,眼角带着一丝羞惭。“对不起。”他低声说。我摇摇头,他躺在我的枕头上,阖起眼睛,我们静静地依偎着,都喘着气不说话。我的目光无意中飘向床对面的窗户,突然发现,窗户上贴着一张人脸。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惊恐地低喊:“窗外有人!”萧瑟跳起来,跑到窗前,我也迅即坐起身来。但是,人脸瞬间消失了。“你是不是看错了?”萧瑟折回来,坐在床边上,摩挲着我的手,深深地望着我,“这院子的门沐眠出去后我就关上了,外人进不来。你那两个同事应该都睡下了,不会有人在窗外。你可能是精神太紧张,出现了错觉。“我没有看错,真的有个人在那里。”我相信自己没有眼花,“但是距离比较远,我没有看清是什么人。”“我出去看看。”萧瑟穿好外套出去了,过了好一阵子才回来,他告诉我院门仍然关闭着,确实没有外人进来。他又去看了朱尊一和李甦淼,两人都睡得很沉。我只有沉默了,或许,真的是我刚才太过昏乱,以至于产生了幻觉。萧瑟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不要胡思乱想,我不去房间了,就睡在外面的沙发上,替你守门,这样你可以安心睡了吧?”我满怀柔情地点点头,背脊上却依然凉飕飕的。萧瑟拉好窗帘,出去了,帮我关上房门。我在床上躺下,慵懒和困倦立即从四肢往身体上爬,眼睛沉重得睁不开来。我伸展着双手和双腿,眯着眼睛注视天花板,那上面有着吊灯的影子,模糊而朦胧。我关了灯,很快睡着了。我是被外面传来的什么奇怪声响惊醒的,像女人的叫喊声。醒来后感觉床在摇晃,起初我以为地震了,但很快发现,像是车辆在行驶中晃动。我打开灯,下床跑到窗前拉开窗帘,果见房车正在夜色中疾驰,窗外早已不是那个温馨幽静的庭院。我就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浑身手脚冰冷。尹静姝鼾声正浓,要叫醒她恐怕并非易事。我想起萧瑟说他要睡外面的沙发,打开房门冲了出去。外面的沙发上空无一人,我好生失望,萧瑟只是在哄我,并没有真的替我守门。但是他的外套掉在了地上,大概是走的时候落下的。我连外衣裤都不顾不上穿,只着睡觉时穿的秋衣秋裤就想去找萧瑟,却发现了另一个惊人的事实:我们所处的房车,车尾部分是可以分离的,此时房车已经被从中间分开来了,萧瑟他们的房间在尾部,应该留在了那个庭院内,也就是说,萧瑟、朱尊一和李甦淼,他们三人此时都不在正疾速行驶的车上。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梦醒来,时间空间已发生了分离。莫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感觉使我浑身战栗。我打开外面的灯,壮着胆子向驾驶室方向走去,想看看是何人在开车,究竟要把我和尹静姝带到哪里去。因为双腿打颤,我走得磕磕绊绊,撞到了沙发,又碰倒了桌上的杯子。前方蓦然传来了女人的尖叫声,我大吃一惊,那里好像是迷你吧,我加快脚步前去一看究竟。迷里吧的门开着,我瞪眼看去,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萧瑟将一个女人压在身下,两人在沙发上扭作一团。我听到女人口中不停喊着:“萧瑟哥哥,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家再做好不好,到时我什么都依你。”林恩墨!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猛然回想起,窗外出现的那张人脸,好像就是林恩墨,难怪萧瑟说是我看错了,他早就知道是林恩墨来了,却故意隐瞒,是为了等着大家睡熟了和她约会?可是为什么要把车子开走,又是何人开车?萧瑟已经发现了我,他挣扎着起身,满面惊慌地瞪着我。他的上衣半敞开着,露出一大片胸肌,皮带也解开了。而林恩墨的衣裙凌乱不堪,披散着一头长发,她的眼睛睁得好大,里面盛满了惊惶和恐惧。她全然无视我的存在,对萧瑟伸出手去,可怜兮兮的,恍恍惚惚的,迷迷离离地说:“萧瑟哥哥,不要生我的气。我真的不习惯在这种地方,以前我们不都是在房间里,为什么要叫我到这里来……”萧瑟一言未发,只是忙乱地系着皮带。我重重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他的外套丢到地上,掉头就向外面走去。这就是萧瑟,我总算认清他了。他怎么能够信誓旦旦地向一个女人剖白他的真心后,马上又抱着另一个女人寻欢作乐!“等等,童忻!”萧瑟拦在我面前。我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那刺激性的香味使我头昏恶心。他说过,他的身上不会有其他女人的香水味!车子就在这时停住了。我啐了一口,恨恨的、轻蔑的、咬牙切齿地说:“卑鄙!下流!”说完,我开门冲下了车。萧瑟追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强而有力,我的手臂痛楚起来,我大叫:“放开我!你这个下流胚子!原来林恩墨说的都是真的,你就是个变态!”萧瑟也怒了,他的脸逼近我。“你还是……”他忽然咽住了要说的话,收起愤怒之色,换上个调侃而嘲弄的笑容,轻松地说,“你为什么这样生气?是在吃醋吗?”我咬着牙,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从牙缝里迸出几个不连续的字:“你……你……你……”他的面部突然柔和了。“好了,消消气,你穿这么少,当心又感冒了。我们先回车上去,我慢慢跟你解释清楚。”“不要你关心!”我总算迸出了一句话来,接着,别的话就倾筐而出,“你是个混蛋,骗子,衣冠禽兽!以前就是,现在还是,狗改不了……”“住口!”愤怒又染上了萧瑟的眼睛,他和我一样的咬着牙,“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比你好的女人一大把,我何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你滚吧,滚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