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巨人首战大捷!操纵人类!让巨人再无弱点!” “亡灵巨人再来捷报!阿格塔尼亚南部被攻破!” “亡灵使者,天赐马莱与大地恶魔对抗的超强武器!” “亡灵巨人……” 林师面无表情地摊在床上,手里拿着报纸。 不用想,这绝对是威廉·塔伊巴故意宣扬的。 接连参加了十二次战役的她,在战场上确实一副为马莱兢兢业业的模样。但除了战锤巨人,她一次都没有碰到其他的巨人战士。就连前往战场,周围也都是塔伊巴家族的亲卫兵和战锤巨人安娜。 也就是说,马莱的军队几乎没有人能接触到她。 这更表示,世人眼里她的一切,就是威廉·塔伊巴的一句话。 美其名曰“让她与马莱独立开”,实际上在报纸上不断吹嘘她的忠诚,还每次都用不多不少的一两句话暗示她背叛了帕拉迪岛,甚至给他汇报了很多帕拉迪岛上的军事机密。 她看了一眼自己房间门口。 那外面有十个亲卫兵,还有一个安娜。 至于她房间的正下方和隔壁,也都是塔伊巴的亲卫兵。 据说塔伊巴家族世代掌握着战锤巨人,现在大概是又想再多掌握一个巨人之力。 既能更加稳固塔伊巴家族的地位,又能增加马莱在国内外看来的硬实力。 她再次拿起了报纸。 就在她的板框正下方,还有一条新闻。 “人类的反叛者——揭示帕拉迪岛的恶魔后裔的暴劣行径!” 下面,是关于“抢占始祖巨人之力及进击的巨人之力的艾伦·耶格尔”的报导。 一年多了。 她帮着塔伊巴家族一面打着中东联合军,一面出席着各种国际会议,展现她的能力。她在那群国际政客眼中,大概就是一个被威廉·塔伊巴呼来唤去的工具人。 威廉·塔伊巴将使用生化武器和巨人化的罪责推到了艾伦的身上,还在三个月前让她跟那群马莱士兵演了一场戏,博得了国际的关注和认可。 “叩、叩、叩。” 不轻不重而极其有礼的敲门声响起。 啊……是那家伙。 “进。”林师放下报纸,看着天花板,嗓音略虚弱沙哑地吐了个字。 门被打开,平缓的脚步声传来。 “瓦蒂,外人进来的时候你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的。”来人语调略带无奈地说着,关上了门。 林师看了对方一眼,说:“你是外人?” 瓦蒂这昵称真是一如既往地让她发毛。 林师面无表情地想着,再次看向了天花板。 来人大概被她这句话取悦了,轻笑了一声,走到了她旁边,说:“起来吧。这张报纸你能读懂多少?” “不就是讲我的光荣事迹,还有艾伦·耶格尔那家伙要作死吗。”林师淡漠回答,撑着身子缓缓坐起,再次看向了面前站着的男子:“坐吧。” 一头黑发的男子温润地微笑着,问:“坐哪?” “爱坐哪坐哪。”林师说着,往旁边挪了一下。 一副口嫌体正的模样。 男子笑着,在她旁边,她的床铺上坐了下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林师面无表情波澜不惊镇定自若地拿着报纸,一副对他的动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开始一字一句地读。 这位先生是贾斯汀·塔伊巴,威廉·塔伊巴的侄子,从事行政工作,目前担任战地战况监管员及她的马莱语老师。 当然,不言而喻,也是威廉·塔伊巴派来攻她心的人。 她已经几乎可以肯定,在威廉·塔伊巴心里,她就是个外冷内热的重感情的善良人。 “这里错了,是‘原本’,”贾斯汀·塔伊巴无奈地微笑着,一双柔和的淡蓝色眼睛看着她,“这是你第四次读错这个单词了啊,瓦蒂。” “哦,原本。”林师平静地读了一遍。 说起来贾斯汀这个人确实长得还可以,放在一百多年前她碰上如此英俊绅士的男人大概早就沦陷了。 但现在…… 不知道是因为活得太久,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感情真的淡泊了许多。甚至有的时候,除了自己那仅剩的执念,什么都不想做了。 或许这就是老了吧。 林师淡定地想着,继续逐字。 男子身上的体温,让她有点想一口咬上对方的脖颈。 昨天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她现在还处于疲惫状态,身上的触觉都因过久的疼痛而仍然处于麻痹职中。 纸的粗糙感她都难以感觉。 她又读错了两个字。 贾斯汀轻轻叹了口气,正当她继续读的时候,伸手拿住了她的报纸,说:“是不是还是很累?” 林师看着他那捏着报纸边缘同时又轻轻碰到自己手指的修长白皙的手,说:“我昨天才从前线下来,你说呢?” 贾斯汀沉默了片刻,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别太客气,是我让你今早来的。”林师抬眸,看向对方那温和而带着歉意的蓝色眼睛,面色平淡:“我还没虚到连份报纸都读不了的地步,别太看不起我了。” “怎么会,”贾斯汀闻言,再次微微一笑,“瓦蒂你可是现在名动国际的强者,我一个小小的行政官员可不敢看不起你。” “你再这么对我说话,待会我大概就会直接就被送上军事法庭说我企图谋朝篡位。”林师淡漠地说着,再次看向了报纸:“手撒开,挡着字了。” “好。”贾斯汀把手松开,坐直了身子,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林师继续读。 读到艾伦的新闻时,她有意微微顿了一下。 “怎么了?”贾斯汀问。 “没什么,”林师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波澜,“故人的名字总是会激起一点回忆。” “你和艾伦·耶格尔……之前很熟吗?”贾斯汀语气平静,略带迟疑地问。 “还好吧,”林师回答,“不过之前我就没跟多少人很熟过。” “好像是听说,你在岛上并不爱与人相处,”贾斯汀的语气带上笑意,“看来能够跟你说这么多话的我真应该感到庆幸啊。” 林师抬眸看了他一眼。 对方仍然温文尔雅地微笑着,宛若心地正直的正人君子。 “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有进步,”林师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和他们几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没和你一年说的话多,虽然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你在教我马莱语。” “那也是我的荣幸。”贾斯汀声色温柔地回答。 他的声音本就透着一股子儒雅气,带上温柔的嗓音更是吸引人。 林师垂眸看向报纸,没有回答,继续。 直到读完,贾斯汀都没有说话。读完报纸的林师把报纸一丢,倒回了床上,看着天花板:“检查完了,你走吧。” “有外人在的时候要有点形象啊,瓦蒂。”贾斯汀无奈地笑着说。 “这么多次每次说一遍,你不嫌累我都嫌累了。”林师看了他一眼,说:“再说,我们现在可是一个姓。” 贾斯汀看着林师,言语含笑,道:“你的意思是,把我当作家人了吗,瓦蒂?” 林师作出了怔愣的神色。 她立刻别开目光,语气平淡道:“想太多。” 嗯,话说她刚刚愣得应该挺像那么回事,好歹之前对着镜子练了好几个晚上表情管理。 贾斯汀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说:“那你先休息吧,待会记得来吃饭,别睡过头了。” “你让安娜叫我,我就不会睡过头。”林师说。 “还跟小孩子似的。”贾斯汀轻叹了一句。 林师看向他:“说谁呢?” “没有,我说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说。”贾斯汀笑着说。 “你变了,贾斯汀,你变得会装模作样了。”林师面无表情地说。 贾斯汀的神色微微一顿。 很快,他又神色如常地微笑着,说:“好了,今天听说有你喜欢的咖喱,早点来。” “知道了。”林师看着天花板丢了一句。 贾斯汀的脚步声随着门被关闭而逐渐消失。 林师看着天花板,神色一片冷淡。 这个人,从一年前她正式出征开始,就以随军监管的身份在她的身边待着,而她也受到威廉·塔伊巴的命令接受他的教导。 他一直完美地控制着分寸,从一开始的生疏规矩,到后来一步步慢慢渗入她的日常。 如果不是他经常在给她的资料里看似无意地加入了对她可以算是洗脑的成分,言语间也几乎不着痕迹地掺杂着离间她和墙内的言语,她都要以为他是真的跟她关系好了。 最近,他开始逐渐对她加上了肢体接触。 她不知道贾斯汀对她的期望是什么,但从现在的进展来看…… 很可能是情人。 这大概是威廉·塔伊巴以她的年龄考虑的。 算起来,她现在也就十六七,正好该是憧憬爱情的年龄。 而正好,贾斯汀只比她大三四岁,还操着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温柔与包容,任哪个饱经风霜的小女孩大概都受不住这种柔情。 她抬手搭上额头,闭上眼睛养神。 …… 一周后。 林师坐在蒸汽汽车上,看着周边的风景。 一年多了。 加上在地牢的那段时间,她来到马莱,已经快要两年了。 又是秋天。 树叶枯黄,掉落,飞向行驶的车辆后方。 城市逐渐出现。 如潮水一般洪亮的喧嚣高喊由远及近。 林师看到了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被卫兵隔绝在通道两边。 她微微一怔,看着那一大片涌动的马莱市民。 他们高举着双臂,仿佛迎接救世主和偶像一般疯狂地高喊欢呼,满面炽热和崇拜,有的人甚至落下了泪水。 “他们激动什么?”林师侧身问安娜。 安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瓦忒海默大人!” “是瓦忒海默大人!” “亡灵的使者!佑我马莱!” 林师双眸一颤,看向了周遭的群众。 他们高喊着,挥舞着双手。 他们把充斥着信任和希望的目光压在了她身上。 一瞬间,林师浑身僵住了。 “亡灵使者!为我们马莱的亡魂复仇吧!” “瓦忒海默!瓦忒海默!” “你该对他们微笑,瓦忒海默。”安娜声音平淡地开口。 林师看了她一眼。 她微微攥住了拳头。 随后,缓缓转头,向群众扬起一个微笑,对他们挥了挥手。 她面色微微僵硬,脊背泛起寒意。 双眸之中,滞涩逐渐变为平静。 没想到,威廉·塔伊巴那家伙会搞这么大阵仗。 她转眸,看向了前方的道路。 威廉·塔伊巴竟然会为了她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给马莱的民众灌输她的英雄形象…… 这看起来是让她体面了,但实际上,他还是抓住了她的软肋。 普通的小家之情,和沉重滂沱的大家之情,两者一起压在了她的身上。 她抬眸,看向了碧蓝如洗的天空。 这样的信任……这样的期望…… 沸腾的呼喊声,涌入她的脑海。 她缓缓呼了一口气。 没有一个不是纯种恶人的人能轻松抛下这样沉重的期待。 她再次看向了人群,微笑着挥了挥手。 一瞬间,她看到了几个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的孩子。 一个女孩被猛地一挤,直直摔向了他们的车前。 林师一怔,下意识地向前跃出,一把抱住了那个孩子,翻身滚到了道路旁边。 车“吱——”一声停了下来。 林师立刻反应了过来,看向了怀中的孩子。 怀中的孩子满面惊恐,看上去刚刚被吓得不轻。 她转头,看向了那个孩子刚刚出来的方向。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立刻从卫兵中间挤了出来,紧张地跑向了她和女孩。 她松开了抱着女孩的手,女孩立刻冲了过去,抱住了其中的女孩。 林师看着三个孩子,缓缓起身,再次看向了那个方向。 有两个成人正在朝人群外走去。 她神色微微一冷,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你们三个臭小鬼!竟然敢阻碍军队行进!” 一个卫兵愤怒地说着,就要拿枪打他们。 “住手。”林师声音平淡地说。 卫兵立刻停住了动作,面色僵硬地看向了林师。 林师淡淡地看着卫兵,说:“你敢动手,我就敢动你。” 卫兵立刻收枪,立正喊“是”。 三个孩子满面惊恐地跑走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师看到了他们袖子上的袖章。 是艾尔迪亚人。 她转身,上了车,坐在了开车的安娜旁边。 “今天什么人都能来吗?”她面无表情地问。 “对。”安娜平静地回答,“远征大捷,晚上还有一个宴会你要出席。” “不会还有发言什么鬼的东西吧。”林师平静地问。 安娜看了她一眼:“发言稿大人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应该不会念错字吧。” 林师也看向她,说:“别小看我的学习能力。” 安娜没再说话,继续看向了前方。 林师抬眼,看向了前方远处的碧蓝天空。 风吹拂起她脸侧的碎发。 脑海中,记忆浮现。 墙内…… 墙外…… 她垂下眼。 其实……是一样的。 她看向了神色单纯而干净,充满热忱的人群。 棕色的眼睛中,一片平淡。 不过,真是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