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铐在墙壁上,浑然不觉自己的命运差点儿拐了个弯。 她全心全意地望着随塞尔特女奴一道远去的酒瓶,遗憾地咂了咂嘴。 奴隶贩子跪在原地,失魂落魄。 他听着少女一主二奴踩着木质楼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才气喘吁吁地爬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两只眼睛才重新聚焦。 他看了看铐在墙壁上的女人,额头青筋直跳。突然摘下圆筒帽,用力贯在地下,使劲地揪自己的胡子和头发。 “全完了!所有的一切,都被你给毁了!” 他对着女人怒吼,声音里带了哭腔,“愚蠢的蛮婆子,扯谎都不会?说一句‘是处女’不就完了吗!” 棕红皮肤的奴隶贩子名叫阿南迪耶布。 阿南迪耶布的祖父是阿卡德人的贵族。他的家族据说是阿卡德的众王之王萨尔贡的直系血裔,拥有自己的部落和广袤的高山牧场。 阿南迪耶布的命运原本是一个王子或领主,但是自从亚述帝国消灭了他们家族的部落,砍掉他祖父和祖父的祖父的头颅悬挂在树枝上,就再也不是了。他的父亲不到十岁就成了亚述人的战俘,后来变成了奴隶。他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出生落地即为奴。 阿南迪耶布苦苦挣扎了四十年,用尽智勇,终于巧妙地继承了主人家,在首都的户籍泥板册里成了一个亚述人。在那以后他拥有了六个妻子,以及一份随军奴隶商人的小小产业。 但是四十年的奴隶生涯,使阿南迪耶布永远丧失了安全感。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时做噩梦。梦到自己一日不慎,触怒权贵,被重新贬为奴隶。 现在,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惊恐地想,似乎这个噩梦即将变为现实了。 为了避免这种事的发生,阿南迪耶布努力向上爬,尽一切可能抱住任何一条可以抱住的大腿。 譬如天胄名门,帝国年轻的将星,恩利尔家族的阿舒尔。 随军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是主动抢到副将的任务,放弃了大笔战利品和廉价奴隶,亲自押送北方女人回首都的。 区区利润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借助这个女人搭上恩利尔家族,自己就能实现社会等级的跃迁。 阿南迪耶布的算盘打得不错。他一回首都,立即向恩利尔家族邀功请赏,然后他就悲剧了。 他才发现自己和副将都搞错了。阿舒尔为了面子在女人的事情撒了谎,而熟知内情的恩利尔家族的敌人戳穿了阿舒尔。 在事态最激烈的节骨眼上,自己把这个女人送来首都,非但没能讨好阿舒尔和恩利尔家族,反而大大得罪了他们。 阿南迪耶布差点儿被活活打死。 不仅如此,恩利尔家族还派人杀害了他的家庭成员的一半:三个妻子,两个孩子,在熟睡中被割断了喉咙。 阿南迪耶布一早醒来,发现亲人的尸体就躺在自己的身边。 他悲痛欲绝,却只能吞下眼泪和屈辱,用尽一切方法证明自己对恩利尔家族的忠诚。 他把女人送上死斗场。为了确保这个灾星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惨死,他不向她提供食物和水,还让她戴着脚镣参战。甚至遵照阿舒尔的命令,强迫她和狮子战斗。 但是女人却从死斗中幸存了,而且满载荣誉,成了“银白色的母狮子”,使阿舒尔丢了更大的脸。 这几乎把阿南迪耶布推入深渊。 他没胆量投靠恩利尔家族的敌人,那只能让他全家都在睡梦中被刺客割喉。 投靠阿舒尔的未婚妻辛西娅,成了阿南迪耶布唯一的选择。 辛西娅出身美尼斯家族,是与恩利尔家族不分高下的天胄名门,也是恩利尔家族的世代姻亲。 如果自己得到美尼斯家族的庇护,与阿舒尔大人达成和解。恩利尔家族或许会对自己这个小人物网开一面,甚至认清自己的价值,让自己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也说不定。 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欲哭无泪。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这个灾星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全盘筹谋付之流水,全家老小的性命可能也要付之流水了! 被铐在墙壁上的女人奇怪地看着奴隶贩子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同时死命地揪他自己的头发。 他的那股狠劲儿,几乎要把整张头皮都扯掉。 打手们大约是听到了奇怪的动静,于是都站在会客厅门外探头探脑,向房间里张望。 这会儿功夫,阿南迪耶布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恢复了冷静。 他扔掉了手里攥着的两大团毛发,弯腰拾起了圆筒帽,掸了掸,重新戴回头上。 “去把卢修斯找来,”奴隶贩子疲惫地吩咐说。 契约匠人从泥架上取了一块脑袋大的黏土泥团,“咚”地一声放在灶台上。 他提起一根手臂粗细的圆木,用力压在泥团上。圆木从这头碾到那头,再调转方向碾过来。滚了几道之后,泥团延展成一大片褐色的泥饼。 然后抽出小刀,割掉了泥饼的边缘。 一块四四方方的软泥板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卢修斯公式化的友好微笑里夹带了几分兴奋,甚至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他身旁的奴隶贩子早没了当初的卑躬屈膝,脸色阴沉,背着手站在一旁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契约匠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尖锐的芦苇杆,开始在软泥板上面轻巧地书写着一个又一个优美的楔形文字。2 这是一份财产转让合同。 这份合同证明,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将名下的财产评估,作价三成,卖与施瓦辛格家族的卢修斯。而卢修斯必须在一天之内向阿南迪耶布支付现金。从书成的这一刻起,简陋的角斗场、奴隶监牢,以及监牢里所剩无几的野兽和奴隶,包括那头“银白色的母狮子”在内,统统换了新主人。 卢修斯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逐渐书写完毕的泥板。他忍不住轻轻地搓了搓手。 契约匠人完成了泥板,转头严厉地扫视订立合同的双方。 “现在还可以反悔,”他说,“一旦泥板坚硬,送入书馆收库保存,就再无悔改的机会。” 卢修斯和阿南迪耶布对视了一眼。 “无悔,”卢修斯说。 他率先伸手在泥板空白处留下自己的双手掌纹。 “该你了,亲爱的阿卡德人。” “我是亚述人。” 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哼了一声,也学着卢修斯的样子在泥板上留下双手掌纹。 契约匠人又检查了一遍两个人的掌纹清晰程度,点了点头。 “约成。” 契约匠人说完,取出火石,动作麻利地打着了火,将火种送入灶台下面,那里早已塞满了焦炭。 随着热量不住从灶台里散发,房间里渐渐充满怪味。那是腐败的河泥经过高温加热散发出的气息。 接下来只要等待泥板被烘干和陶化即可。 契约匠人敲打着腰背,一瘸一拐地前往下一个灶台,抓紧时间为另外两拨人订立泥板文书。 卢修斯趁这会儿身边没别人问奴隶贩子:“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变卖了所有不动产,您是打算逃离尼尼微吗?” 奴隶贩子瞥了卢修斯一眼。这个不动声色的混蛋绝对是在明知故问。 “帝国的首都虽好,但这里的空气不利于我的健康。” 奴隶贩子闷闷不乐地说,“我会去旅行,到巴比伦碰碰运气,或者去基什,去乌鲁克,甚至去死海的索多玛或蛾摩拉。据说那边贩奴的生意更好做。” 卢修斯微笑:“那您千万保重,路途遥远,可是非常不好走呢。” 奴隶贩子冷眼看着卢修斯,这小子已经懒得掩饰脸上的笑容了。 他对卢修斯的盘算心知肚明: 孤注一掷,把命运压在那个女灾星身上,赶在被驱逐之前,赢得辛西娅大人生辰的角斗竞技,用冠军权利,向美尼斯城主请愿,解除施瓦辛格家族的流放令。 “您还是小心自己吧,流放者卢修斯。” 奴隶贩子冷笑。 “别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施瓦辛格家族接到流放令,被剥夺贵族称号是什么时候?阿舒尔大人的谣言又是什么时候传遍了全城?有心人多的是,只不过现在还没人把这些蛛丝马迹联系到一起罢了。 “因为没人会想到,一个即将流放的没落家族的小兔崽子,竟然这么疯狂,为了抓住自己那点儿芝麻绿豆的利益,胆敢同时向恩利尔和美尼斯两个庞然大物伸手!” 卢修斯转头向奴隶贩子。 灶台里的火光照映着年轻人俊美的另半边脸,而面对阿南迪耶布的这半边脸落入阴影之中,狞恶如鬼。 奴隶贩子心里一突,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吐沫。 卢修斯平静地说:“非常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选择留下的你,也请同样保重身体,年轻有为的卢修斯。”2 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冷笑。 “尼微微,这座伟大的城市,就像狮子的血盆大口。看不清自己命运而被吞没的人,实在太多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