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个阿卡德游骑兵手持火把,聚集在山梁这端的小石台,向鱼背似的狭窄山脊眺望。 阿南迪耶布一路排开人群,来到骑士们的前列,抬头望去。 只见黑黢黢的山脊上,亮着一簇篝火。 篝火周围人影幢幢,两个高大健壮的身影正舍生忘死的恶斗。 金铁相交的火星时不时在人影之间迸溅。 大剑与战斧彼此撞击的怒吼在群山间回响,偶尔还夹杂着青铜镰刀与战斧勾连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叫。 阿南迪耶布急促地问:“怎么样了?马萨耶斯就要赢了,对吧?” 没人回答他。 游骑兵们鸦雀无声,一个个都昂着头,瞪圆了眼,张大了嘴,全看得呆了。 阿娜达且战且退,一直退过了背风巨岩和篝火,才重新稳住脚跟。 马萨耶斯狞笑着踏前一大步,跨过篝火,剑光在黑夜里一闪。 阿娜达抬右手战斧一架,巨大的轰鸣几乎震爆耳膜。 马萨耶斯大剑连环劈砍,却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竟然一招不落地格挡他的剑势,可身体连晃都没晃! 马萨耶斯脑筋一转,随即恍然大悟:“不愧是我的女人,很好!”1 这里已经接近顶峰,山脊的坡度逐渐陡峭。 退到此处的阿娜达稳占居高临下之势,使十分力却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而马萨耶斯则变成了事倍功半的仰攻。 悄然之间,地形把两个人的力量差距抹平了。 双方你来我往,大砍大杀。 突然之间,剑斧与镰斧两两相交,勾锁在一起。 马萨耶斯上半身肌肉坟起,大吼着将剑刃向前推去,阿娜达毫不示弱,厉喝着发力反推。 一时间,两具狂野健美的高大躯体之间的距离不见了。 两个人都斗得热汗淋漓,身贴着身,脸贴着脸,一同感受着彼此灼烧似火的气息。 黄里透红的狮眸与阿卡德人黑褐色的眼睛相隔不到两寸。 马萨耶斯咧嘴笑了,突然伸长脖子,找准母狮子薄薄的嘴唇吻上去。 只是他才撅起嘴,女人就一头甩过来。 带蓝色刺青的洁白额角,狠狠撞上了他满是黑胡须的嘴巴。 “够味儿!” 马萨耶斯被撞得满脸是血,大笑着向前一推,顺势后退,解开了彼此的顶牛。 他大笑着又是一剑砍来,阿娜达抬右手战斧挡住。 说时迟那时快,她手腕转动,用斧刃勾锁来不及退回的剑身,往左侧怀里一带,左手找准马萨耶斯的持剑手腕就是一斧。 马萨耶斯右手持用的双手大剑,竖直了足有一人多高,威力实在太强。 她的目标就是这柄大剑。 马萨耶斯惊出一身冷汗,他反应神速,大吼转身。庞大身躯像风车一样旋转了一圈,惊险万分地躲过这一斧。 马萨耶斯转身的同时顺势弯腰,双手齐动,一镰啄向阿娜达的重心脚,同时大剑斜劈阿娜达的肩颈。 只是没等镰刀下落,阿娜达抢先高飞一脚,正扫中马萨耶斯的右耳根。 “咚”地一声闷响,马萨耶斯的小麦色面孔在雪白大长腿下扭曲变形。 阿卡德巨汉踉跄后仰,两眼发直,竟然丧失了焦距。 阿娜达合身扑向马萨耶斯,双手战斧排山倒海一般向马萨耶斯狂劈猛砍。 马萨耶斯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后退,举起双手大剑,勉强架住了阿娜达的急攻。 阿娜达机警谨慎,看一轮攻势无果,立即摆出防御的态势,向后疾退。 然而就在此时,只见马萨耶斯一个不留神,后退时一脚踩进了篝火。 他惨叫了一声,庞大身躯向旁边的陡坡歪倒,青铜镰刀脱手而出,飞下了山谷。 千钧一发之际,他转动双手大剑,一剑深深插进了地面,才稳住了身体。 几乎变成全红的狮眸陡然瞪圆了。 白玉一般的高大身躯,一瞬间从弓身后退,转变为舒展前扑。就像一支脱手的投枪,流星一样投向空门大露之敌。 阿娜达咬紧牙关,把怒吼关在胸膛里。对复仇的渴望,在她的脉搏里奔涌沸腾,化为无穷的力量,注入钢铁般的肌肉。 一眨眼的功夫,母狮子鬼魅般扑到马萨耶斯面前,红着眼睛,手起斧落! 斧刃撕裂了狂风,发出追魂夺魄的尖啸。 她充满渴望地看着斧刃闪电一样砍上马萨耶斯的脖颈。 然而就在至关重要的一刻,面前阿卡德巨汉突然不见了。 没等阿娜达明白过来,她感觉肝部受了重重一击,腹中翻江倒海的同时,又是一击落在她的右耳根。 打得她的两眼蓦然一黑。 也就不到一眨眼的工夫,母狮子迅速恢复了神智,只是眼前一片模糊,耳鸣不止。 她发现自己已经仰面摔倒在地,两手空空,两柄战斧都不知道掉落到哪里去了。 她勉强抬起头,头晕欲吐,努力着想起身再拼一拼。 但是脖子以下完全不听使唤了,身躯和四肢仿佛比石头还沉,即使用尽了力气也抬不动一根手指。 她苦涩而绝望地抬眼看见,雄壮如山的马萨耶斯正叉开两腿,跨站在她身上。 他居高临下低头凝视着她,眼里满是精明和狡诈,毫无神智不清的迹象。 她胸膛剧烈起伏,合上了眼,愤怒和悔恨的泪水流下了脸庞。 那是个精心设置的陷阱。 为了引诱她上当,他伪装头部被踢后失去了平衡,甚至还不惜自踏篝火,还先后放弃了青铜镰刀和双手大剑。 她不该心急的,继续稳扎稳打,就会让马萨耶斯自食其果。 但是这陷阱太大胆,破绽也太难得。2 于是当她冲刺跳劈的一瞬间,蓄谋已久的他一个急转身轻松闪避斧刃,膝盖一顶,右手一记勾拳,把她打翻在地。 “杀了我吧,”母狮子哽咽说,“虽然被你愚弄了,但我有战斗的勇气,有资格献祭给芙蕾雅。” 同时心里涌起强烈的酸涩。 ——还没能找到小妹,就要带着这遗憾去见妈妈和已逝的亲人了。妹妹,我们只能去另一个世界重逢了吗? 突然小腹的伤处被触动,她痛哼了一声。 马萨耶斯蹲下身子,盯着她的脸。 “我才不会杀你。” 马萨耶斯说,擦去她的眼泪,大手漫不经心地抚过她白玉似的脸庞和脖颈。 即使面对死亡,阿娜达也从未感到过害怕。 但是这个男人说的每个字,都仿佛恶魔的耳语,让她惊惧颤抖。 “等我带你回去,我会用忘忧草和黑莲花汁轮番熬制你,最多不出七天,你就会像白羊羔一样绵软驯服,任我鞭笞驰骋啦。”2 她强忍着眩晕,恶狠狠地盯着他。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一定要杀了你!我发誓!” 马萨耶斯笑了,从后腰提出一只小水囊。 “我也可以发誓,你做不到。” 他拧开水囊的盖子,一手抄起阿娜达的头,一手将水囊微微倾斜。迎着阿娜达仇视的目光,将一滴清亮的粘稠液体从水囊口轻轻地倾倒进她的嘴里。 那是喜克索斯人提炼的黑莲花汁,药力足以麻翻一头大象。1 凶狠的眼神开始变得木讷呆滞,不一会儿,黄玉似的眸子半睁半闭,失去了神采。 马萨耶斯提起昏昏沉沉的母狮子,往肩上一扛。 她的肚子被马萨耶斯顶在宽阔的肩膀上,身体顿时折叠起来:上半身和两条手臂无力地垂在马萨耶斯的后背摇来晃去,而两条修长的腿则被马萨耶斯一手拢在身前抱着。活像是猎人扛着一只中箭的牝鹿。 这时天已破晓,太阳从群山中升起,驱散了缭绕的雾气,也驱散了山谷里怪异的嚎叫。 马萨耶斯扛着他的战利品,向山脊下挥手示意。 顿时山下一片沸腾,阿卡德游骑兵们纷纷摇动火把,为首领欢呼。 阿娜达也在他背后有气无力地嘀咕了一句什么。 马萨耶斯听了听,似乎是在说“不要过来”。 “这可由不得你了。” 马萨耶斯志得意满,随手在肩头硕大浑圆的雪丘上拍了一记,瓷实饱满,清脆响亮。 “好好睡一觉吧,”他说,“勇士之母,醒来以后,你除了给我生儿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扛着她,哈哈大笑着走向插在原地的双手大剑,微微弯腰,握住了剑柄,就要发力拔出大剑。 异变陡生。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转过背风巨岩,出现在马萨耶斯的背后,双剑直刺马萨耶斯的双脚。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