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送走了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回到奴隶市场,步履轻快了许多。 他顶着烈日,独自一人漫步在空空如也的死斗场,然后沿观众席拾阶而上,走进了简陋的贵宾包厢,一屁股坐上了阿舒尔曾经坐过的椅子,俯视着下方铺满黄沙的死斗场地。 无数角斗奴和野兽的血,浸透了这片死斗场。 即便上面有层层黄沙覆盖,也遮不住那股微腥。 卢修斯咧嘴微笑,贪婪地呼吸着带有这股气息的空气。 卢修斯出身施瓦辛格家族,一个破落的白银家族。 施瓦辛格家族的祖先是古神的祭士,代替神庙掌管两河之间最为肥沃的土地,为神庙种植数万亩“忘忧草”。 数千年之后,这植物有一个更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罂粟。但是在那个金字塔尚未出现的时代,它的提取物,是祭士们沟通神明的媒介,也是医士们解决种种病痛的仙药。 祖上的光荣崛起,正是现在迅速衰败的原因。 两个月前,施瓦辛格家族追随的头狮,世代把持大祭长之位的贝尔家族在政治斗争中落败,被扣上“不当行祭触怒正神”和“贪墨神庙财产”两大罪名。在帝国的狮都,这类失败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遭到众多天胄名门的集体围攻,全族被斩尽杀绝。 那一天,帝国首都血流成河。 捕杀贝尔家族成员的帝国士兵在大街小巷出没,将他们认定可疑的人就地格杀之后再确认身份。 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人皮制成的风幡在尼尼微上空到处飘扬。 如果不是卢修斯给他的黑人祭士朋友出了个主意,施瓦辛格家族已然步了贝尔的后尘。2 贝尔家族有秘密资助流浪儿改头换面进入祭祀学校的传统,用这种方法刺探祭士当中反贝尔派的动向,也确保祭祀大权总不会跑出家族的手掌心。 这些流浪儿被称为“贝尔的阴影”。 表面上的坚定反贝尔派的黑人祭士就是其中之一。 大屠杀爆发之前,是他向卢修斯通风报信。卢修斯也迅速行动起来,回馈了他。 某日夜晚,烧天的火光照亮了尼尼微。 狮都尼尼微的最大的神庙,奈亚拉特大神庙,也是贝尔家族兴建的家庙,被蒙面盗贼闯入,将金银和祭器洗劫一空,还放了一把大火。 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人以为贝尔家族会焚烧自己的家庙,因为家庙里除了神位,还有陪祀奈亚拉特的众多贝尔家族祖先灵。 这口黑锅顺理成章地扣到反贝尔派的祭士头上。 所有人都在担心,如此疯狂的行径会触怒神。 于是一切针对贝尔家族及其附庸家族的行动,就这样叫停了。 施瓦辛格家族的名字也从原先预定好的屠杀名单里划掉,最终落得没收田产流放出境的结局。 “你真是个疯狂的狗杂种。” 当政令大厅宣布了对贝尔附庸家族的最终惩处意见,黑人祭士对卢修斯这样感叹说。 “竟敢用众神来做文章,愚弄整个尼尼微。” “错了,‘疯狂的狗杂种’不是我,是我们,”卢修斯纠正他。 卢修斯冷笑:“你以为亘古长存的神明,会在乎我们这些蝼蚁般的生命吗,它们会有和我们相同的价值观吗?你,我,这帝国,所有生命和整个世界既然都属于神,祂又岂会在乎区区神庙和里面的财物? “况且你以为所有权贵都是傻子,没人会想到是贝尔派的人自己干的? “权贵都渴望贝尔家族灭亡,分享权力和财富,但是都不希望见到出现彻底的混乱,那意味着局势完全失控,而平复混乱往往会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所以一旦出现事态脱出掌握的苗头,他们就会叫停,缓和局势,重新评估。权贵本身就是秩序。”1 黑人祭士对他这番“歪理”无言以对。 “乱局早晚都要解决的,”卢修斯就是像现在这样微笑着,“相信我,我没有愚弄任何人,我只是顺水推舟。” 站在死斗场包厢里的卢修斯拍了拍自己的脸,停止继续回顾自己保全家族的艰辛历程。 现在还不是大发感慨的时候,计划还远远没有结束…… 卢修斯默默盘算着。 突然,北方女人那高挑健美,洁白如盐晶的胴体,浮现在卢修斯的脑海里,令他感觉身体一阵燥热。 银白的母狮子…… 他决心要好好犒赏一下自己。 奴隶贩子阿南迪耶布变现家产后匆匆离去,除了几个让渡给卢修斯的女奴,打手们都被他带走了。 卢修斯孤身一人在监牢里行走,脚步声在阴冷的走廊上回荡。 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走向狮子的巢穴。 还是那间狭窄的囚室。 卢修斯看见,囚室的角落里,庞大雪白的身体蜷卧在茅草堆上,身无寸缕——女人会见辛西娅时穿的精织亚麻布料非常昂贵,没有哪个奴隶贩子会让一个奴隶在又脏又臭的囚牢里也穿着那样昂贵的东西。 他咳嗽了一声。 “是我,”他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他的发音有些怪异,但是说的是纯正的北方语言。 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在茅草堆里响起了,女人缓缓翻身坐起来。 黑暗中,一对黄里透红的眼眸闪动着光。 她不说话,只盯着他看。 卢修斯又体会到初次相见时的感受:那瘆人的目光,笔直刺着他的脸,冰冷如刀锋。 “我会一点你们的语言,”卢修斯说。 女人继续沉默不语。 他只得继续:“上次没用北方话和你交谈,是因为那个奴隶贩子可能旁听。我不想让他知道。 “阿南迪耶布,这就是那个奴隶贩子的名字。我上次来看你,其实我的目标一开始就是他。 “他是那些屠杀你家人的人的狗腿子,所以他想让你死,用你去讨好别人。我是来破坏他的计划的。我找了我的祭士朋友,托他给了你一点小小的帮助……当然,这事能够圆满解决,还得靠你自己骁勇善战。我事后听说了,真是一场惊魂动魄的角斗。你还回绝了辛西娅,也省去了我的几个备用计划…… “总之……” 卢修斯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女人的眼神和表情。 但是很遗憾,他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现在没事了,我已经买下了这里,也买了你,”他说,“你是我的,我拥有你了。” 女人一言不发地躺回茅草堆,翻了个身,用后背和屁股对着卢修斯。 但是下一秒,从栅栏外传来的一句话,让她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我能帮你找回你的妹妹。” 她沉默着,从茅草堆上舒展手脚,撑着墙壁站起身,拖着镣铐,伴随着清脆细碎的金属鸣响,慢慢越过阳光在地面留下的光斑,一直来到囚室栅栏前面才站住脚,与卢修斯一栏之隔。 卢修斯昂头看着压迫感十足的高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吐沫。 “你见过我的祭士朋友的,他给了你食物,还记得吗?是我请求他帮的忙。他都跟我说了——我能帮你找回你的妹妹。” “你想要什么?”女人第一次开口问卢修斯。 她语调低沉,或许是因为缺水的缘故,嗓音沙哑得厉害。 “你专门跑来,跟我说什么‘拥有’之类的废话,可我已经是你的奴隶了——被你们抓住,给不了你赎金,又没能逃掉,就得做你们的奴隶。我们冰原人的习俗也是这样的。” 卢修斯凝视着对面黄玉似的眼眸。 “我想要你不止做我的奴隶,”他目眩神迷,脱口而出,“我想要你全心全意臣服于我,为我奉献一切。我要做你的主人,主宰你的生命和意志!” 她的表情有些意外,随即危险地眯起了黄眼睛。 “没人能做我的主人,即便是芙蕾雅也不例外。” 卢修斯被她盯的冷汗直冒,仍然咬牙说:“我想试一试。” 听到卢修斯的回答,杀意在她的眼中凝结,原本黄里透红的瞳仁渐渐变得更红了。 “你很有胆量……” 她淡淡地说:“我可以答应你。帮我找到妹妹,让我一家团聚……你,就是我的‘主人’。”1 不知怎的,这异常平和的语气,却在一瞬间让卢修斯生出拔腿就跑的冲动。 卢修斯说:“一言为定。不过我也需要你做一件事。”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捅进牢门的钥匙孔。钥匙在锁眼里生涩地转了两圈,门却没有开。 趁卢修斯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栅栏门锁上,她的双手活动着,从掌缘一处不起眼的小伤口里轻轻抽出了一小片金属。1 这片金属原本属于卢修斯上次遗失在囚牢里的一枚铜币。 铜币被她大力从中对折,断成了两半。她留下了其中较小的一片,不眠不休,反复磨利它的断口,最终形成了现在这个弯月形状的小金属薄片。 她用它扎破自己的掌缘,把它藏在了皮下。 这个小金属片虽然还不大锋利,但是已经足够撬开她身上的镣铐。 这个南方小子,或许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奸猾。但是只短暂的接触了两次,她已经察觉到,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太自信,也太喜欢冒险。 以至于连个助手都没带,就这样一个人跑来开她的牢门。 或许……他这样单独前来的目的,是想不受干扰的跟自己做一些事情? 这个想法让她更有杀人的冲动了。 金属片悄无声息地刺进手铐的锁眼里,轻轻地拨弄。 卢修斯还在来回转动着钥匙,越是转钥匙,越是打不开牢门。 “我好像弄错了开锁的方向,”他满头汗水地向她解释。 她眯起了已经接近半红的黄眼睛,毫无笑意地冲他笑了笑。 就在此时,两处“咔啦”同时响起,仿佛一个声音似的。 手腕上的镣铐微微一松。 牢门打开了。 她惬意地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卢修斯小心翼翼地钻进牢门,同时默数自己的心跳。 心跳一如既往的稳定和沉着。 就像往常杀人的时候一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