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些时候,奴隶贩子领着另一伙人来了。 “这就是那个让名门恩利尔家族丢脸的蛮婆子?”一个人吃吃地笑着说,“就是她,祸害了辛西尔总督的儿子小阿舒尔?”1 北方女人躺在茅草堆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随即挪开了目光。 这是几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与卢修斯和奴隶贩子不同,男孩们的皮肤黑得像碳,全都剃光了头发和眉毛。他们穿着大红丝绸的带风帽的长袍,袖子和领口点缀着闪亮的银线和精美的金纽扣。几个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对监牢里恶心的臭味儿一点儿都不在乎。2 奴隶贩子站在这些轻浮的年轻人身旁,称呼他们“诸位前途无可限量的祭士老爷”,又是点头,又是哈腰,态度比上午迎接卢修斯的时候还要谦卑。 “她的皮肤,就像盐和银子一样美,一匹好母马,”那个说话的人赞叹说,“北方的蛮婆子都是这个颜色吗?” “应该是,”另一个人说,“大祭长说,北方人的白皮是愚昧的印记,他们不信伟大的加塔诺索阿,也不知奈亚拉特为何物。”4 先前的人惊呼:“这不可能!” “如果你在地理课更认真一点儿,就不会喊叫出这么没文化的话了,”第二个人叹气,“大祭长说,北方人只信仰他们的两个祖先灵。男人崇拜克罗姆,尊克罗姆是大地,收获、锻造和智慧之神;女人崇拜芙蕾雅,尊芙蕾雅是生育、爱情,女战士和魔法之神。根据学者们考证,这两个名字应该是北方人很久以前的两个部落联盟的酋长。” 先前的人惊呆了,流露出厌恶的表情。 “真是太蠢了,全然不知真神之威的原始人,”他说,“这么说,他们把不存在的东西当成神明,盲目地献祭和祈祷,却不知道绝无可能得到回应……这简直太愚昧了。” 他抓着下巴,入神地看着茅草堆上的胴体,“或许我应该买下这匹可悲的母马,向她展示真理,将她从愚昧中拯救出来,导入正途。” 第二个人笑了。 “小心,小阿舒尔放话了,谁买了她,谁就是他们家族的仇人。” “那小子太看得起自己啦,”先前的人懒懒地说,“他算个什么东西?废物,败家子儿,让整个家族蒙羞!辛西尔总督刚刚征讨南方得胜归来,坐着四个被俘国王挽拽的战车巡行首都,沿途大街小巷陈列了上百个笼子,装满了被俘虏的开姆贵族们。结果一进家门,就看到他那被蛮婆子一口断根儿的宝贝儿子在大哭小叫……我要是辛西尔大人,当年那小子出生的时候,就把他按在澡盆里溺死啦。”3 于是所有人都放声大笑。 奴隶贩子也一边陪笑,一边擦汗。 “听说被咬的挺狠的,”第二个人说,“不知道医士高明不高明,还接得回去不?” 先前的人哈哈笑着,“倒是让我有点儿好奇了,”他提高了声音大喊:“爬过来,母马!让我看看你那张让阿舒尔神魂颠倒的脸!” 北方女人平躺着,自顾自地想着心事,对栅栏外人们的呼喝充耳不闻。 她用手覆盖着肚脐。 此时此刻,她的肚子咕咕直叫,头晕眼花,手脚发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奴隶贩子已经一整天没有给她食物了,甚至没有水。 这让她暗暗感到警惕。 “诸位祭士老爷,”奴隶贩子毕恭毕敬地说,“小阿舒尔大人对这个奴隶已经有了安排。如果您们能够屈尊降贵到小人的宴会厅小坐一会儿,待会儿就能看到啦。” 北方女人饥肠辘辘地躺在茅草堆上,闭目养神,听着栅栏外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远。 但是栅栏外的一个细微均匀的呼吸,提醒她还有一个人没有走。 她又躺了一会儿,忍不住翻了个身,睁开了黄玉似的眼睛,从茅草堆上盘腿坐起来。 她看见,一个人的轮廓还留在栅栏外面,静静地矗立在监牢走廊的阴影里。 漆黑的阴影里亮起两排洁白的牙齿:“你好,母马。” 她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这轻浮的腔调,确实是一直长篇大论的先前那个人。可是他的声音,分明刚才已经随着人群远去了……这又是怎么留下来的呢? “果然很美,银子浇铸的母马,”阴影的语调痴迷,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你背后的那一串符文刺青是什么意思?啊,你可能不知道,待会儿自己会面对什么。你得罪了个权贵……” 他住了嘴,又叹了口气:“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你一句也听不懂,对吧?” 她本来一直在冷冷望着他,此时却挑起了眉。 他的这句话,她突然听懂了。 并不是。 她发现他最后那一句话并不是用语言说出来的,而是将思维直接投射到她的心里。 她试探着问:“魔法……你是亚述人的男巫?” 阴影笑了。 “祭士,我是奈亚拉特的侍奉者,”他在阴影里回答她,“我看到了你背后脊柱上的如尼符文的刺青……你是你们的那个芙蕾雅的侍奉者吗?” 她摇头。 黄玉似的眼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仇恨和怒火。 “在当战斗至死之时,我放弃了反抗,”她平静地说,“我已经没有去英灵殿的资格了。我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寻回我的亲人,带她离开。祭士,你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聪明,”阴影中人称赞说,“上午来的那个人,卢修斯,是我的朋友。他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没等她弄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指尖突然传来的温度,让她不由自主低头看去,随即瞪大了眼睛。 手边原本空无一物的茅草上,赫然多了一块热气腾腾的馅饼。 她微微动容,重新抬头去看那阴影的角落,却发现黑暗中已空无一人。 下一秒,她一把抓起馅饼,飞快地向嘴里填,大口撕成碎片,直接吞咽下肚,连咀嚼都省了。 她已听到了奴隶贩子和手下们逐渐接近的杂乱脚步声。 奴隶贩子掏出一大串钥匙,捅开了栅栏门,而后将之粗暴推开。 栅栏外人影幢幢。 两个人高马大的打手手持长杆,挤进囚牢。 “乖乖的听话,”奴隶贩子在外面说,“你要是不老实,就得吃大苦头。” 她看似听不懂,又像根本没听。 只是仍然垂下目光,没有反抗。 任凭两个打手把她双手的镣铐举过她头顶,和墙壁高处的铁环拷在一起。其中一个打手吹着口哨,还顺手在她的胸前拧了一把。 然后是脚镣,也拷在了墙根的铁环上。 看把北方女人固定好了,奴隶贩子招呼两个站在门外的战战兢兢的女奴。她们提着沉重的水桶,吃力地走进监牢。水桶里盛满了水。 她认识她们。 在她刚关进这个小牢房的第一天,她们遵照奴隶贩子的命令想要靠近她,被她一脚一个踹了出去。 冰凉的水当头浇下。 一桶。 又一桶。 她舒畅的几乎要呻吟,飞快地舔舐嘴唇残留上的水渍,又去吮吸手臂上的水珠。那贪婪的模样,让奴隶贩子和打手们看着哈哈大笑。 奴隶贩子哈哈大笑:“两天没饭吃没水喝,再倔的野马也得俯首帖耳啦。” “把这匹野马给我刷干净,”奴隶贩子大声下令说,“从这一脑袋阴阳毛,到这两只大脚丫子,上头的【哔-】还有下头的【哔-】,给我把她的每条缝儿,每个窟窿眼儿,里里外外都给我搓得干干净净,别留下一点儿泥。” 向自己不敢染指的女人面对面喷脏字,这让奴隶贩子脸色红润,心满意足。 他开心地搓着手,“舞台已经搭建完毕,就等你上场了。阿舒尔大人为你准备了华丽的复仇节目,保证你会取悦所有人。”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 亚述人的男巫施展的魔法现在仍然保留着效果,她听懂了奴隶贩子说的每一个字。2 两个女奴拿着鬃毛刷子,粗暴地刷过她的身体。她们咬牙切齿地刷着,力气之大,几乎要刮下她的一层皮。 她知道她们在公报私仇,却也不放在心上。她们这点儿力量和短面熊和洞狮的巴掌相比,温柔太多了。1 但她还是貌似有些畏缩地扭转腰肢,借机活动腰胯,大腿和手臂。 她满意地轻轻出了一口气,刚刚下肚的馅饼和那一点水,这会儿功夫都转化成了力量,身体状态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黄里透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是的,“取悦”所有人,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