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几乎是从篝火上面蹦过来的。1 伊列拉提瞪大了眼睛,看他以最快速度闪身到阿娜达的背后趴下,硬挤进阿娜达与巨岩之间。 卢修斯低声问:“那些大鬣狗,一直在追我们?” 阿娜达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背后传来的瑟瑟发抖,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别说话,”她轻声说。 伊列拉提微微抬起头,任阿娜达抽回枕在下面的手臂。 怪异的嚎叫在狂风中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两匹战马的大脑袋左摇右晃,不安地打着喷鼻。它们来回转身,八条腿不停地踏步。 亚述少女从马肚子下面看去,狭窄的山脊上什么都没有,而山脊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 这会儿月亮被云雾遮蔽,山脊和两侧山壁都笼罩在漆黑之中。 伊列拉提的心提到嗓子眼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视线所及的黑暗中蠕蠕而动。 突然,凄厉的嚎叫划破了狂风。 骆驼背上,阿卡德的蝎神大祭司在火光中昂起了头,机警地四处张望。 在他身后,打着火把的阿卡德游骑兵纷纷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两面的山坡。 他们没有流露出任何害怕或担心的神色。 山间的野兽从来就不会袭击这么一大队手持火把的人。野兽没有这个胆量,遇到成群结队的人,只会远远避开。即便是洞狮或者大鬣狗这种成群捕猎的食肉兽也如此。 阿南迪耶布疑惑地问:“那是什么声音?” 马萨耶斯摊开右手。一只黑亮的蝎子爬出他的肩甲孔隙,沿着比别人大腿还要粗壮的手臂,一路爬到他的手心。 他凝视着掌心驻足的黑肥尾蝎。 “蝎子在畏惧,”他轻声低语。 马萨耶斯一抬手,把活生生的毒蝎丢进嘴里。不顾口中受到的蛰刺,将毒蝎咀嚼得咯吱咯吱作响。 在蝎毒的剧痛刺激下,他翻起了眼白,颤抖着晃动脑袋。1 他过了足足半分钟才恢复正常,而后将蝎子一口吞了,舔了舔牙缝。 马萨耶斯沙哑着嗓子说:“蝎神警告我,我们已经踏入了伏行的灾祸的领地。注意戒备。”1 阿南迪耶布连忙追问:“灾祸?什么灾祸?” “我不知道。我是蝎神的祭司,不是蝎神。” 马萨耶斯眯起眼睛看着山坡,“而且这个地方,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阿南迪耶布还要再问,突然听见旁边一个游骑兵开始大声嚷嚷,表情紧张,话说的又快又急。 马萨耶斯用同样的语言和他对着怒吼了两句,那游骑兵诚惶诚恐地后退了。 阿南迪耶布连忙问:“他说什么?” 马萨耶斯轻蔑地横了他一眼。 “你在尼尼微呆的太久,把乡音全都忘光了?” 马萨耶斯说:“他说,他的父亲曾经侍奉过巴比伦的神庙祭士,祭士曾经告诉他的父亲,从尼尼微向东北走,翻过我们脚下这座山,就是废弃的远古的神庙,那里遍地荒骨,怪物吃尽了野兽和植物。 “以前总有饥饿的怪物下山吃人,后来胡里安人建立了尼尼微,怪物就不再下山,只是偶尔会来到靠近人世的边缘徘徊嚎叫……警示那些迷路之人不要靠近。他劝我们赶紧离开。而我告诉他——” 马萨耶斯瞪眼怒吼起来:“‘我的勇士之母就在前面!没人能让我放弃勇士之母,即便是怪物也休想!’”2 “可是,”阿南迪耶布说,“上面的命令很明确,我们必须带回卢修斯和贝尔家族的公主的头,还有至关重要的,为阿舒尔大人带那冰海女人回去。他要亲手处置她。” 跳动的火光下,马萨耶斯转过满是嘲讽的脸。 “去他妈的阿舒尔,”他说,“处置我的勇士之母?他也配。”1 阿南迪耶布瞪圆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世人皆知,我们是阿卡德人,漂泊四方,马背为家,是追逐战争的猛犬,是寻觅厮杀的猎鹰。” 马萨耶斯平淡的语气里压抑着怒气。 “我为尼尼微效了多少力,打败过多少敌人?愚昧的世人把功劳都归于亚述的黑铁和战车,但是究竟是谁,辛辛苦苦为大军前驱?是谁孤军深入敌境,纵横千里,刺探敌人的情报,屠杀熟睡中的士兵,突破敌人的前线,毁灭敌人的家园? “我所要的,只是一座小城,一小片属于阿卡德人的土地。但是该死的辛西尔,利用我们卖命的时候,许下无数动听的诺言,却什么都不兑现!我们得到的奖赏,来自我们自己的缴获,亚述人甚至连武器都不给我们补充!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我过够了!” 阿卡德巨汉冷笑。 “但我要感谢恩利尔,每次都让我行军在前,提前为亚述人踏遍了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以至于让我有机会收获到他们所无法想象的收获!” 他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柄大剑。 这柄大剑足有一人多高,看着极为沉重。与或短或弯的亚述战剑迥然不同,巨大的剑刃通体笔直,长度简直难以想象。剑刃上的锈迹已经被重新打磨干净,寒光四射。在接近已经变黑的古老银质护手的位置,宽阔的剑刃上刻蚀着一个灿灿生光的凤凰标记。2 马萨耶斯单手将它高高举起。 他狞笑着:“我更要感谢恩利尔,是他们让我看到了河间地外的世界之大。冰海、草原、黑海、里海、小亚细亚、死海和红海,还有开姆的丛林和港口……这蓝天白云之下的广袤大地,何处不是英雄用武之地?”2 “看啊,世人传颂千年的王者之剑,而蝎神指引它落到我的手中!”马萨耶斯厉声说,“野蛮人柯南能赤手空拳打下他的王国,我马萨耶斯为什么不能?!”7 伊列拉提手脚麻利地钻出毛毯,手提双剑,和阿娜达并肩站立。 她紧张地看向来路。 就着篝火的微光,可以看见一个怪模怪样的黑影四肢并用,从陡坡爬上山脊,一边发出似笑似哭的嚎叫,一边向他们逼近。 卢修斯在她们身后颤声说:“后面,后面也有!” 阿娜达飞快扫了一眼,果不其然,在那边的山脊更高处,不知什么时候也盘踞了两个影子。 左右下方的陡坡上,嚎叫声此起彼伏,还不知有多少这种东西正向他们逼近。 阿娜达捡起了仅有的一支投枪。她右手倒转剑柄,将战剑递给卢修斯。 她说:“你需要这个。” 卢修斯不接,他的声调都变了:“我不需要!我根本就不会使!” 阿娜达硬把战剑塞进他手里。 “自杀的时候用得着。”2 “什、什么?艹!该死的!” 卢修斯发狂了:“这些又是什么东西,啊?它们根本不是大鬣狗——我早跟你们说不要去这该死的神庙——见鬼!它们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闭嘴,”伊列拉提说,“你不是把白银望族挂在嘴边吗,身为亚述望族的体面呢?” 她转身面对山脊更高处的那两个步步紧逼的怪影,鼻尖和面颊上泌出了无数细微的汗珠。 “但是提前警告你,别以为从背后刺伤我们中的一个,推到陡坡下面喂它们,它们就会放过你。看看它们有多少个,一个人根本不够吃。” 卢修斯微微一僵。 “我是那种人吗?”他咬牙切齿地说,但是嗓门不自觉地降低了许多。2 两个女人都没理他。 阿娜达擎出战斧,随手挥舞了几下,顺口问:“喂,你的脚怎么样?拖后腿我可顾不上你。” “没问题。” 伊列拉提的语气冰冰冷冷的,完全看不见刚才裹在毛毯中的柔弱和依恋。就在握起双剑的时刻,那个舍生忘死的野马公主又回来了。 “你还是当心自己吧,屁股还疼吗?”5 阿娜达没有回答她。 篝火将阿娜达的脸映得通红。或许是全神贯注进入战斗状态的缘故,她一脸平静,看不到丝毫情绪波动。 来路上的怪影发出咯咯的嚎叫,不紧不慢向篝火靠近。 阿娜达突然动了。 高大的身影飞快地冲入黑暗,向怪影迎面冲锋。 怪影吃了一惊,向后跳了两步,压低身体正要行动,突然全身僵硬,翻身向左,一头栽下了山脊——一支投枪飞射而至,钻入两排钉子似的黄牙,穿透了它那怪异巨大的脑袋。 怪影滚落的那一侧陡坡下方骤然响起一片嚎叫,听不出是惊恐还是愤怒。 山脊高处的两个怪影也停下了脚步,变得不知所措。 伊列拉提尖叫:“走!” 她一剑砍断了两匹战马的缰绳,分别在它们的臀上轻轻一刺。两匹战马惊叫着向前跑去。 这时阿娜达已经掉头跑了回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气喘吁吁的卢修斯夹在中间,一道跟在战马后面,向山脊高处疾冲。 那两个怪影发出尖锐的嚎叫。 它们站在原地,不闪不避,竟然各自伸展长臂直扑过来,跳到半空一把抱住了战马的马颈,大咬大啃。 转眼之间,两匹战马惊慌嘶鸣着偏离了方向,被它们抱着一齐滚落山脊。 滚烫的马血淋了后面三个人一身。 伊列拉提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在山脊上奋力奔跑,突然感觉脚腕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紧接着就把她往陡坡下面拽。她浑身发抖,弯腰尖叫着连刺了三四剑,但是脚踝被攥得死死的,仿佛落入了一个铁箍! 说时迟那时快,战斧裹带一股劲风从身旁飞来,经过伊列拉提的额前,吹起了她的头发。 腥臭的液体飞溅到伊列拉提的脸上。 那只手松开了,伴随着凄厉的嚎叫滚下陡坡。 伊列拉提仍然被带着向陡坡下歪倒。一只温暖的大手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拽回了山脊。 伊列拉提喘息说:“谢谢。” 黑暗中看不见阿娜达的神情,却能听到她的声音:“你背上她。” 然后是卢修斯抱怨了一句。 下一秒,伊列拉提发现自己已经被大手安稳地放到男人的后背上。当手松开她的时候,她心中竟然涌现了少许失落。 在银白色的母狮子护卫下,前白银望族背起前贝尔家族的公主,气喘吁吁,向山脊更高处发足狂奔。1 “快到了,”伊列拉提急促说,“翻过这个山头,下了山就到了!” 眼看前方再无阻碍,三个人加快了步伐。 然而就在这时,陡坡下面传来了更多的惊呼和惨叫。 一个尖利的嗓音飘进三个人的耳朵:“马萨耶斯!救我!” 卢修斯喘着气:“那好像是阿南迪耶布……” 他突然发现,一直和他并肩跑动的阿娜达放慢脚步落到了后面,不由疑惑地回头看她。 他看见对面的黄玉眸子几乎变成了血红色,想要问的话顿时都吞回了肚里。 母狮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吸入腹中。 “马萨耶斯!屠杀冰海湾妇孺的懦夫!” 阿娜达高声厉喝,回声滚滚如雷,怒气喷薄,震荡群山。“取你头的人在这里!上来受死吧!”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