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暴雨不能持久，这会儿雨渐渐小了。

    天空乌云尽散，露出一分为二的美妙景色：向东天看去，碧空如洗，光线逐渐黯淡，远处尽是一片墨蓝；向西天看去，碧蓝渐渐过渡成明黄，地平线上方的金红色的火烧云里，显露出一轮金灿灿的落日。

    卢修斯忍不住转头去看阿娜达。她那黄里透红的眼眸颜色，就像天边的火烧云，像金黄的落日。

    “什么皇后，她是在胡扯。”

    卢修斯看了一眼在阿娜达怀中沉沉睡去的伊列拉提，没好气地说：“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帝国从来就没有皇帝，哪儿来的皇后？”2

    此时此刻，三人两骑正在雨后的山道并肩而行。

    路面一点儿都不泥泞。雨一小，地皮没多久就干了。

    阿娜达冲散了阿南迪耶布的埋伏圈后，他们没有回奴隶市场，径直奔向尼尼微城门。

    卢修斯猜测，如果美尼斯武士打算截杀他们，一定会严守北方各城门，那是距离他们最近的出城通道。所以不如多走一点路，从尼尼微东城的太阳之门突围。

    阿娜达从善如流，立即策马向东。

    当伊列拉提问她为什么听卢修斯的建议时，她回答“这家伙对活命的直觉实在敏锐，不然活不到今天，所以逃命这方面就相信他好了”。4

    果然太阳之门的守卫毫无防备，三个人堂而皇之出了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料事如神的自我判定让卢修斯感觉自己的话语权提升了一点：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帝国从来就没有皇帝，哪儿来的皇后？”

    阿娜达奇怪地问：“没有皇帝？你是说，你们没有君主吗？”

    “当然没有！”卢修斯语气夸张地说，“女人，你对亚述真是一无所知。你知道‘亚述’是什么意思吗？‘亚述’的意思，就是‘阿舒尔的地上神国’。我们没有君主，亚述只有一个统治者，那就是战神阿舒尔，祂是亚述的神皇。”

    阿娜达听得稀里糊涂：“你是说，那个恩利尔家族的人，是你们的神皇？”

    “当然不是！”卢修斯烦躁说，“他只是名字叫阿舒尔而已，我们很多人都用神名给自己的孩子起名，都叫做‘阿舒尔什么什么’，意思就是‘阿舒尔的力量’，‘阿舒尔的赐福’等等等等。恩利尔被推举为帝国军队总帅，所以这一代继承人直接以‘阿舒尔’为名了。”

    “我不懂，”阿娜达茫然说。

    卢修斯翻了翻白眼，“我真没法和你这个异乡人解释。”

    “这是我们这里的习惯，”伊列拉提在她的怀里醒了，“最早的亚述人发源地是西边的阿舒尔城，信奉的城市守护神是战神阿舒尔。他们自称‘亚述’，意思就是‘阿舒尔神的地上神国’。

    “统治阿舒尔城的是阿舒尔神庙的大祭长和祭士。他们自称是‘开疆拓土者’，每年都要组织远征。拓展‘地上神国’的土地，搜掠人口充实‘地上神国’的民众，是阿舒尔神庙祭士们的义务，也是他们祭祀战神阿舒尔的仪式。这就是亚述人的好战冠绝天下的原因。”

    阿娜达伸手摸了摸伊列拉提的额头。

    额头还有些烫，不过热度已经退下去了。

    阿娜达说：“这些事没什么要紧的，你要是觉得累，就先不要讲了。好好休息。”1

    伊列拉提轻轻地“嗯”了一声，但还是继续说：

    “他们这么做，是因为根据石柱尖碑和泥板的记载，我们这里每座城市最初都和亚述差不多，各自有各自的城市守护神。亚述每征服一座城市，就会把它们的守护神的神像掠到阿舒尔神庙去，献祭给战神阿舒尔。这表示又征服了一个城市守护神，把它的地上神国并入了‘阿舒尔神的地上神国’。

    “亚述帝国，就是这样逐渐形成的。在亚述周围，最先并入亚述的几座城市里，就有现在的帝国首都尼尼微。

    “尼尼微是我们胡里安人最早建立的城市，我们供奉的神明是横亘万载的大地之柱，夏尔诺斯幻梦之王，无面貌之神，奈亚拉特。我们贝尔家族，原本世世代代都是尼尼微的统治者，奈亚拉特神庙的大祭长。6

    “胡里安人和亚述人的战争持续了很久。我们胡里安人懂得冶炼青铜，制作陶器，驯养牛马，建筑城池，但是亚述人的武力却更强大。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族人讲和了。我们互相交换人质，去对方的神庙兼任高级祭士，下层的人民也互相商贸和通婚。渐渐的，两族人合二为一，形成了现在‘亚述人’的雏形。

    “因为阿舒尔亚述人只懂战争，而胡里安人更擅长建筑和生活，所以渐渐的，亚述的首都也就从阿舒尔城迁移到了尼尼微，形成了尼尼微城内的战神与无面神两大派系神庙并存的局面。贝尔和美尼斯两大胡里安家族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成为‘天胄名门’。”

    卢修斯喃喃说：“原来是这样……我父亲从来就没跟我说过这些。”

    伊列拉提虚弱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屑：“你们施瓦辛格家族的祖先，不过是逃难来尼尼微的弗里吉亚难民，卖身给我家的奴仆。因为伺弄忘忧草有功，获准独立门庭，才被赐予了‘白银’身份……我们亚述人自己的历史，你们又能知道些什么？”3

    卢修斯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哼声说：“你还没说到底‘皇后’是怎么一回事。”

    伊列拉提的小脸上浮现出哀恸的神情。

    “就要说到了……贝尔的覆灭也和这件事分不开。恩利尔家族的好几代祖先都是阿舒尔城的战神大祭士。他们那种阿舒尔城的亚述人，一直自称‘亚述人中的亚述人’。 恩利尔家族凭借连年不断的对外远征，积累了数量非凡的财富，可以调用的军队也远远超过其他家族，几乎达到了帝国军队总数的六成。2

    “七年前，恩利尔家族的族长辛西尔，在远征会议上被其他四个天胄名门尊为亚述帝国的总统帅，号称‘诸军之父’，夺取了东南总督的大权。他假借纪念这一荣誉为名，给他的儿子‘西利姆-阿舒尔’，意思是‘阿舒尔的恩典’，正式改名为‘阿舒尔’。我的父亲当时就激烈反对。因为贝尔家族的族长不仅是奈亚拉特的大祭长，而且还世代兼任阿舒尔的高级祭士，不能对这种近乎亵渎的行为视若无睹。

    “但是敌人太强大了，辛西尔又用婚姻拉拢了我的父亲的最后一个盟友，使我的家族被覆灭，我的亲人被屠杀。”

    伊列拉提泣不成声。

    “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辛西尔的图谋，是想要在自己的家族头衔上冠以神名，让自己的儿子成为亚述的皇帝，篡夺阿舒尔神的地上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