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曼陀羅:危險的距離(4) 文措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著陸遠,怎麽都無法平息內心的震蕩,她一點點後退,一直搖著頭:“不可能,如果他愛我,他不可能裝作不認識。他怎麽會不知道,這麽多年我過著怎麽樣的生活?” “文措,如果他是有苦衷,你要怎麽辦呢?”陸遠的表情溫和中帶著點絕望,他一步步過來,站在文措身邊,摸了摸文措的頭髮,“文措,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痛苦。” 文措無助地看著他,聽見他一字一頓地說:“我接到導師的電話,我的論文過了,現在要回去做最後的收尾工作了。” 陸遠頓了頓,問文措:“文措,你要跟我回去嗎?” 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文措曾遇到過很多人,從小到大,很多人曾私下議論過文措是個很冷漠的人。 從小到大,文措和別的孩子都不一樣,她從來不明白該去抓住什麽,因為她明白,很多東西,她努力爭取也得不到。 她不是冷漠,她只是害怕得到後又失去。 文措覺得頭皮有些發麻,手臂上不知是因為冷起了雞皮疙瘩。她雙手環著自己,使勁搓了搓,卻還是覺得冷極了。 真奇怪,明明並沒有風不是嗎? 文措眼中充滿了迷茫,她問陸遠:“回哪裡去?”她不懂得拐彎抹角,也不懂得說話的藝術。 更不懂得,感情裡那些凡事留一線的遺憾美。 “我不知道跟你走叫回去,還是回到萬裡身邊叫回去。陸遠,你能告訴我,什麽才叫回去嗎?我該回哪裡去呢?” 有些事情再怎麽逃避也逃避不了,文措頹然後退,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來罕文之前,我告訴自己,這次是永遠告別了,我也該開始新的生活了。可是現在你讓我怎麽辦呢陸遠?萬裡還活著,我不可能就這樣跟你走,我不問個明白我真的不甘心。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是不是還在愛著他。” “這兩天我幾乎就沒合過眼,我一躺在床上就想起你,想起萬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怎麽選擇。不,我根本沒有資格選擇。”文措自嘲一笑:“我算什麽啊,我憑什麽選,你是那麽好的人。我真的太該死了,把你卷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裡來。” 陸遠往前走了兩步,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些,最後又暗暗收了回去。他看著文措糾結又自責的樣子,心裡苦澀又心疼,“其實我也是個自私的人,我隻想把你帶回江北,當做萬裡已經死了,當做我們從來沒有來過罕文,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陸遠說著說著,又喃喃自語道:“可是我明白,我應該做的是一個人回去,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過,當做從來沒有遇到過,你還是文措,萬裡還是你的萬裡。我什麽都不是。” “對不起……”文措用手抵著額頭,難受極了:“別這樣說自己,求你了……” 陸遠終於鼓起了勇氣上前擁抱文措。他把文措的頭按在胸懷裡。 他想,這也許是最後一次了。把這些人性裡最黑暗的一面展示出來,彼此都把最難以啟齒的話說了出來,一切都反而變得輕松了起來。 “別害怕,文措,不管你怎麽決定,我都盡全力支持你,哪怕是離開。” “對不起,對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錯。”文措低著頭,還是一貫倔強的樣子:“我還不能走,無論如何我要把他帶回去。江北才是他的家。” 陸遠輕歎了一口氣,只是輕輕撫弄著文措的頭髮,“是啊,江北是他的家。” 是他的家,也是你的家,唯獨不是我的家。 最後一句,陸遠沒有說出來。沒有勇氣,也沒有必要。 當初來罕文的決定下得倉促,行李也沒怎麽收拾,除了內衣褲幾乎沒拿什麽,從出發至今,陸遠一直穿著同一件外套,一路顛簸,也沒空去計較這些細節。直到這一刻開始收拾行李準備回江北,才發現自己竟然沒什麽可收拾的。 想來想去,最該收拾的應該是他的心吧。 該從哪裡收起呢?這讓一路讀到博士的偽學霸陸博士也開始困惑了起來。 把文措的車留下了,熱心的老板娘替陸遠找了一群驢友願意將陸遠順便帶離罕文。 陸遠沒想到來幫他的會是阿麗娜,“萬裡”的緋聞女友。 阿麗娜身上有著當地人明顯的少數名族特征,濃眉大眼,眼窩很深,像外國人一樣,梳著光亮的發辮,穿著有點民族特色的服飾,傳統又不失時髦。 “陸大哥,阿姐讓我來帶你過去,聽說你要走了。”一口好聽的普通話,配上明媚的笑容。 陸遠把自己的小包隨手放下,回身給她倒了一杯水:“先喝口水吧。” 阿麗娜也沒客氣,喝了幾口水,看了一眼時間:“他們還在吃飯,還得一會兒才走,要不我先帶你過去吧?” 陸遠拎起自己的包,躊躇了一會兒。 阿麗娜看出了他的不舍,試探說道:“你和文小姐說了嗎?” 陸遠沉默。 阿麗娜看陸遠的反應,顯然已經明白了,她說:“無論如何,還是說一下吧。”阿麗娜頓了頓說:“不說一定會後悔的。說了,總歸是能得到一個答案的。” 陸遠笑了笑:“如果一直沒有答案,總還是有一半幾率會是我想要的答案,總比直接得到我不想要的那個答案要幸福一些。” 阿麗娜笑了起來:“原來不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一樣,對感情都一樣膽小。”她眼睛明亮得如同璀璨星辰,一眨一眨,“在我們罕文,喜歡還是不喜歡,都直接表達出來,你可以認為這是原始、是粗魯、是不開化,可對我來說,這是對感情最負責的方式。” 陸遠看了阿麗娜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道:“也許你說得對,是我太膽小了,我以為不告別,就永遠不會失去。” 又是一夜無眠。 陸遠離開後,文措幾乎一刻都沒有合過眼。 她明白,造成現在這樣局面的,除了老天,還有她自己。 她理不清自己的頭緒。放棄萬裡,她不甘心,不甘心多年的感情以及後來幾乎失去生命的絕望,她太渴望問個明白,問問他為什麽活著卻不回去找她,他知不知道她過著什麽樣的生活?放棄陸遠,她難敵愧疚。她說不清自己對陸遠是什麽感情,對她而言,陸遠像溺水的時候抓住的浮木,即使不溺水了,浮木仍能給她最深刻的安全感。她無法分辨那是出於生存的本能還是愛。 清晨的陽光點亮了草原,外面牧羊牧馬的聲音告訴文措,新的一天開始了。 拖著疲憊又沉重的身子起來,囫圇洗了個臉,文措要趕在一天開始之前先攔住萬裡。 他每天都神出鬼沒,做著各種撈偏門的活,不攔住他,就要到晚上才能找到他了。 日出不久,萬裡正在替牧民喂馬,從高於一人的草堆將草一捆一捆運到牧馬的地方,讓馬合著新鮮的草一起吃。這樣能給植物多一些時間生長。 在草原的三年,萬裡變得結實,也變得沉默,習慣了獨來獨往,卻仍舊熱心,責任感很強,很有領袖意識,在這個部落裡很受人們愛戴。 文措到的時候,萬裡正把一捆一捆草散開來。眼角余光看到文措,他頭都沒有抬,繼續著手中的活。 文措看他那個樣子,想起當年在學校裡的一幕一幕,想起他“死後”的一幕一幕,眼睛酸酸的。 她說:“我想,我是該回江北的。” 文措吸了吸鼻子,將那些不斷上湧的苦澀咽了下去:“你要堅持裝作不認識我也沒關系,你要住在這裡一輩子也沒關系。我隻想告訴你,你媽媽這幾年身體很不好,白發人送黑發人,總歸是太殘忍了。” 萬裡還在散草,仿佛她說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好吧,也許你真的不是我要找的那個人。”文措往他身邊挪了挪:“我曾經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很愛很愛我,愛到我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傻傻地找梯子。” “他死後,我曾經試過很多種方法,隻一心想隨他去。”文措利落地拿掉了手上的珠串,將手腕的傷口清晰地展示出來:“這些傷口現在看上去已經不深了,可是曾經真的很痛很痛。” 那雙利落散著草的手頓了一下,萬裡低著頭佝僂著背,文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繼續說著:“後來我終於不痛了,老天不讓我死,便是讓我不再等他,所以我來到這裡,我要和他告別,我要告訴他,我決定不再愛他了。” “那個人很好。”一直沉默的人悶悶說了一句。 文措還要繼續說的話一股腦兒全給堵了回去,她愣了半天才意識到剛才是萬裡在說話。 眼淚倏然積滿了眼眶:“我知道他很好。” “那位先生和文小姐很般配。希望你們在罕文的旅程能愉快。有什麽需要可以隨時找我。”他抬起頭,臉上有陌生的笑容:“我知道你很難過,可我確實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說完,萬裡轉身離開。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文措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扔了過去:含著淚,她憤憤地罵道:“懦夫!” 就在她要追過去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轟轟的馬蹄聲。 文措下意識地準備回頭。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文措甚至都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 在那千鈞一發的一刻,文措隻感覺有一道陰影像一張網一樣突然把她蓋住。一鼓溫熱的體溫夾雜著熟悉的體味緊貼著她。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將她抱住。 一陣凌亂的馬蹄聲過去,失控的馬群不知是怎麽受了驚突然衝了過來,將文措和抱著文措保護著文措的萬裡一起撞倒。萬裡帶著文措滾來滾去,避免被馬蹄踏上。 牧民看到馬群失控,立刻一群擁了上來,英姿颯爽地熟練趕馬,萬裡趁機抱著文措滾到了草堆旁邊。 萬裡放開了文措,向後退了兩步,與她保持著距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