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風信子:不能說的愛(1) 從停車場出來,文措拉開背包的拉鏈準備拿家門的鑰匙。 誰知她包裡居然多了幾遝被報紙包裹起來的“可疑物品”。文措拿出來一看,居然是六萬塊錢。 文措絞盡腦汁也想不起這些錢是從哪兒來的。最後隻想起陸遠離開房間,最後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對她說:“對不起。” 那句道歉讓文措覺得心酸酸的。 文措想通了前因後果,也大概確定了把錢放在她包裡的是誰。想必是陸遠良心上過不去,趁她睡著的時候放的。 六萬塊錢,對文措來說不算多,但對於陸遠這種靠賣字為生偶爾上節目打打牙祭的迂腐文化人來說,並不是小數目。 文措想起他丟了輛三千的電驢的都鬱悶成那樣,不知道他拿這六萬出來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把車開到了陸遠家。 一陣急促地敲門聲後,陸遠終於姍姍來遲地把門給打開了。 文措大搖大擺地進了他的屋。陸遠不明真相,看著文措又心虛又愧疚。隻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兩人相對無言地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陸遠一直低垂著頭。文措看見他眼底的青黑。想必從沒做過虧心事的陸博士此刻正被良心強烈譴責著,連覺都睡不好了。 不知道為什麽,文措竟覺得他此刻的模樣有幾分可愛。 “沒去上課嗎?”文措問。 “請假了。”陸遠訥訥回答。 “喂。”文措仰起頭,用很尋常的語氣說:“昨晚什麽都沒發生。你喝醉了,掉臭水溝裡了。我們給你脫完衣服,你一直拉著我把我當枕頭一樣不撒手,沒辦法就隨便擠一擠一塊睡了。”她輕蔑地看了陸遠一眼,用很高傲的表情說:“你也不想想,我男朋友那麽帥,我喝再醉也是認得出來的。你這長相,往我身上一壓我酒就醒了,嚇醒的。” 陸遠聽到這話終於有了些反應。他挑了挑眉,狐疑地看著文措:“你說真的?不是為了讓我減輕愧疚感故意說的?” 文措白他一眼:“你誰啊,我還給你減輕愧疚感?” “真的?”陸遠臉上瞬間湧現出驚喜的表情,隨後露出不好意思地笑容:“我就說啊,怎麽身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文措鄙夷地看著陸遠,“下流。你一個博士,怎麽能這樣?” “博士也是人,博士也是男人。” “切。”文措撇了撇嘴,把包裡那一遝錢倒了出來,“誤會說清楚了,現在你來給我說清楚,你給錢我是什麽意思?” 文措越想越覺得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拿起一疊錢拍在陸遠頭上,“就算睡了你給我錢也不對勁吧?過夜費啊?你當我什麽人啊?” 陸遠不明所以,隻揉著被拍疼的腦袋,他看著桌上的幾遝粉票子眼睛發直:“什麽玩意兒啊?” “你還給我裝?”文措生氣地推了一把那些錢:“你不動動你那破腦子,我這檔次的,是你六萬能睡得上的嗎?你神經病啊!” 陸遠被文措整了都還沒生氣,她倒是先發製人。陸遠似乎也是動了氣,瞪著那幾遝錢,終於忍不住吼道:“能白睡誰給錢啊!給六萬我傻啊!” 文措第一次被陸遠大小聲。自認識以來,陸遠再怎麽生氣也就那麽一句髒話,九成九時間都溫溫吞吞任她捏圓捏扁,讓她忘了陸遠是個文化人的同時,也是個身高一米八身強體壯的男人。他冷不防這麽強勢了一回,文措連回嘴都忘了。完全被他的氣勢所震懾。 “我以為是你塞我包裡的。”文措弱弱說。 “我有錢去塞垃圾桶也不塞你包裡。你這娘們我看就是欠揍。”陸遠越說越氣,恨不得把前情後帳一起算了。 “別啊陸博士,就把我的包當垃圾桶吧,要扔扔我這!” 陸遠對文措嬉皮笑臉的樣子忍無可忍:“滾蛋!” “……” 從陸遠家出來,文措才突然想起,昨天睡得半夢半醒的時候,曾迷迷糊糊地看到過英子。躡手躡腳地進了房間,文措看見她還和她說了話,只是說的什麽,已經完全不記得。 文措完全想不通前因後果,撥了一個電話給英子。 英子似乎早有預料,很快就接了電話。 “是你嗎?”文措問了三個字。 電話那端的英子沒有說話。 “為什麽要給錢我?” 文措坐在陸遠家的樓道裡。透過樓窗看著窗外一棵有些年歲的銀杏樹。初冬的冷風刮過,每次都帶離幾片扇狀的銀杏葉,讓褐色枝頭更顯蕭索。銀杏樹的背景是灰蒙蒙的天空,悲傷而安靜的樣子。 那一刻,時間好像走得特別慢,文措好像聽見空氣流轉的聲音了。 耳畔通話聲中還夾雜著電波流動的茲茲聲音。英子的聲音在電話裡顯得好陌生。 只聽見她說:“我對不起萬裡。他去世以後,我一天好覺都沒有睡過。” 說著說著,英子在電話那頭竟是哭了起來:“我他媽就是個畜生。再怎麽殺熟也不能殺到萬裡身上。我當時真是糊塗了,我太糊塗了。我不配做他的朋友,這幾年我一直想還錢給他,可他……這是報應,老天也不讓他原諒我……” 萬裡去世前,他的車曾做過一次大保養。萬裡一直希望英子能過得好,所以沒去4S店,而是給英子賺這筆錢。 經過檢修,老鄒說發動機出了問題,要換零件,報價報了六萬。萬裡不疑有他就給了。卻不想,根本什麽都沒壞,那錢,是被英子騙去了。 這在日常生活中不算少見的劇情,殺熟仿佛已經成為各行各業的慣例。越熟越坑,人情不值錢。這故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文措可能一丁點感覺都沒有。 可這事發生在萬裡身上。萬裡那麽信任英子,他一直把英子當妹妹看。 “對不起,文措,對不起。” 文措內心震動不已,她為萬裡感到不值,可她仍然不願相信英子是故意的,她還是沒辦法那麽輕描淡寫地承認人性的卑劣。 “為什麽?” 英子痛苦地哭著,壓抑了太久,她一次宣泄:“進了批材料,價錢特別低,本來是準備大賺一筆,結果遇到騙子了。被人騙了三十萬。那錢是合作方預支的合同款。我們拿了錢,沒有貨交。” “老鄒簽的?”英子一個女人,對事業根本沒有追求,能安穩生活就是她最大的願望了,老鄒則不同,野心大,總想走捷徑成功。 “你找萬裡借錢,萬裡怎麽會不借給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文措忍不住問她。為什麽要用最難堪的最傷人的方式? “我沒臉開口,根本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還上的錢,萬裡一定會借,因為他是個好人。正因為他是個好人,我才沒辦法開口。” …… “欠了太多錢了,我看不了他因為失敗頹廢的樣子。”英子的聲音裡透著絕望:“我爹媽攢了一輩子修房子的錢,我弟弟娶媳婦兒的錢,我爺爺買棺材的錢……騙人騙多了,就麻木了……” “畜生!”文措忍不住罵她。 “對,所以最後,所有的人都離開了我。” 文措沉默了幾秒,“老鄒呢,他因為欠債跑的嗎?” “我不怪他。”英子說:“真的。” 文措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直沒有掛斷電話。她明明很清楚英子騙了萬裡騙了她,可她就是沒辦法單純地恨她。 “……” “我14歲初中輟學跟著老鄉去了深圳。他說帶我去掙大錢,結果他把我騙進了那種地方。他們逼我接客,不接就打我,後來被打怕了,就麻木了。20歲的時候,老鄉被抓了,我們都被抓去拘留罰款,姐妹們都哭了,只有我笑著出來,因為我終於自由了。後來我離開了深圳,到了江北,在KTV工作,那裡的人都不老實,總是對服務員下手,我好不容易上了岸,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再後來,我就遇見了老鄒。他總是一個人點一個單包一唱一下午,我去送酒,他拉我一起喝,他說他一事無成,沒人看得起他。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就哭了,我也是這樣啊,沒有人看得起我。”英子吸了吸鼻子說:“這些事我以前從來沒和你們說過,所以你們都不知道,老鄒也不知道。” “老鄒……”文措脫口而出這個名字,卻不知道如何措辭。 英子沉默了幾秒以後,繼續說:“我以前見過我好多姐妹傻乎乎把自己賣身子的錢給那些沒良心的。男人都是騙子,我和她們不一樣,我沒那麽傻。我存錢是給爹媽修房子給我弟弟娶媳婦的。”英子笑:“可是就是那麽傻,我把存的錢都給了他。我們開了這個修車廠,我以為我們這輩子能好好走下去。” 她突然問文措:“有男人會愛一個妓女嗎?” 文措被問得愣住了。 “被騙了以後,我們到處籌錢還帳,我把周圍的人都騙光了,我這輩子完蛋了,只剩他了。可他不要我了。因為有一天,我們接了一個修車的活,那個車主,以前是我的客人。” 文措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她想要努力去恨英子,可她又覺得英子可憐。 “他恨我騙了他,可文措,全世界,我最不想騙的就是他啊。”英子哭著說:“如果說得出口,我一定一開始就告訴他。” “他現在在哪裡?”文措手已經握成了拳。 “他把修車廠留下了。他不欠我的。”英子說:“他找了個乾淨的女孩,挺好的。終於有人看得起他了,挺好的。” “文措,好好活下去。”英子囑咐著她:“被人愛著,就值得了活著。” 掛斷電話,文措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不知道是為自己而哭,還是為英子而哭。 她坐在樓道裡,哭得很壓抑,把腦袋埋在自己膝蓋裡,半天都沒有動。 直到有人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喂。” 陸遠有些別扭地看著文措。大概是不放心文措就這麽走了,陸遠又開門來尋。卻不想文措根本就沒走。 文措抬頭,滿臉淚痕嚇到了陸遠。 “別哭了,對不起,不該讓你滾蛋。”陸遠誠懇地說。 原本就覺得難受,聽陸遠這麽說,文措哭得更傷心了。 陸遠拿女孩子哭最沒轍:“姑奶奶,你怎麽這麽愛哭啊,是要我給你跪下還是怎麽著啊?”說著他低低嘟囔:“你老要我滾蛋我就沒說什麽,我就說一次,你至於哭成這樣嗎?還在我家門口哭,人家可不得我以為我怎麽了你。” 在最最難受最最低落的時候。文措很感激陸遠這麽愣頭愣腦地出現。 就像在她覺得最最絕望的時候,他一無所知地走進了她的世界。 好像真的是一位治愈專家,卻不帶一點點冰冷和專業的痕跡,只是那麽出現了,就讓人覺得心暖暖的。 文措突然站了起來,撲進陸遠懷裡。 陸遠被嚇了一跳,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哪,高高抬著,生怕放錯了位置被文措給揍了。 “這是一個感謝的擁抱。”文措這樣說著,也不向陸遠解釋為什麽。隨後,她摸索著尋找到陸遠大而溫暖的手,一隻一隻引著陸遠的手放在自己腰後。完成了一個溫暖而親昵的擁抱。 “陸博士,”文措還不忘嘲笑他:“男人抱女人,應該是這樣的。” 陸遠被文措揶揄了,一時語塞,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反駁:“你哪兒來的自信覺得自己是女人呢?你就是一不知道哪兒冒出來的怪物。” 明明這麽不友善地說著,卻還是順著文措的腰更摟緊了一些。 很多時候,陸遠雖然說著不算好聽的話,卻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溫柔並且識趣的男人,不多問也不多說,不會讓人覺得難過。文措聽見他在耳邊說:“愛哭的怪物,你可別誤會了,這只是一個接受感謝的擁抱。” 文措把英子的故事告訴了陸遠,她問陸遠:“我該原諒她嗎?”她指的是被騙的事。 陸遠想了想說:“又不是你的錢,還上了就算了唄。” “你倒是挺聖父的。” 陸遠冷冷一笑,“不聖父你還能好好在這和我說話嗎?早揍死你了。” “說得也是。”文措想了想又說:“如果,我說如果,我是妓女,你會喜歡我嗎?” 陸遠一臉見到鬼的表情,很堅決地說:“不管你是不是,我都不喜歡你,什麽假設啊,差點把我嚇死了。” “……算了,和你說簡直是對牛彈琴,我回家了。”文措起身,拍了拍屁股準備走人。 “喂,”陸遠站在文措身後,悶頭悶腦地說:“要我送你嗎?” 文措搖搖頭,嘴撅得可以頂茶壺了,她白了陸遠一眼:“不必,我怕把你嚇死了。” 文措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去見一見英子。這六萬塊錢,給她顯然比留在文措手上更能派上用場。她想,萬裡應該也會支持她這個決定吧。 可她沒想到,也就猶豫了幾天的時間,就再也沒有機會去見一見英子了。 幾天后,文措從新聞裡看到了英子的消息。 當時文措正一邊吃著爆米花一邊看著新聞。一則跳樓新聞就這麽被插播進來。 英子跳樓了。沒有一秒猶豫,從十四層的樓頂跳下來,腦漿迸裂,當場死亡。鏡頭劃過的畫面,是滿地打著馬賽克的血跡,和遠遠一個遺體被抬上殯儀車的畫面。新聞記者介紹英子為“附近修車廠的老板。”自殺原因被總結為負債,生意失敗。 記者用急促而冷冰冰的聲音在播報這件事。文措腦袋一片空白,只是大把的抓著爆米花。 隨後,文措一個人在廁所吐了個昏天黑地。吐得膽汁都要出來了,她才癱軟在馬桶旁邊。腦海裡還是不斷回放著那血腥而孤獨的畫面。想象著英子站上去那一刻絕望的表情。 從前她都是選擇要自殺的人,如今成為看別人自殺的人,她覺得角色轉變的感覺讓她難以適從。 她怎麽都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怎麽都不敢接受這一切是真的。 英子還給文措的錢,是她從盤掉修車廠的錢裡抽的。在老鄒離開的一年多後,英子放棄了當初一起建立的修車廠,也放棄了那些回憶。創業之初的共患難,欠債的同甘苦,和知道英子的過去以後,兩人無休止的爭吵和糾纏。 這幾年,因為還不上錢,她連老家都回不去,爺爺去世,全家一起湊錢,卻連塊墓碑都買不起。修房子的錢被她騙了去,爹媽弟弟就一直住在那風雨飄搖的老房子裡,下雨漏雨,刮風漏風。還有她弟弟,娶媳婦的錢沒了,一年到頭在地裡乾活,也只夠一家人溫飽而已…… 眾叛親離,唯一支撐著她活下去的,是那份同甘共苦的感情。 最後,是這份感情將她逼上了絕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