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堂鳥:畫地即為牢(4) 陸遠將手撐在車窗上,食指一直有節奏地點著太陽穴,“心理學裡面,把他這種行為叫做逃避自我,因為失去了理想之物,比如健康、事業、自由、愛情,並且非常強烈地將這種狼狽的身份認同於自己,最終選擇逃避生活,走向死亡。” 文措扯著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他是逃避自己,還是逃避我,只有他自己知道。” “要是他還活著,我給他來一張Suicide Status Form(SSF自殺狀況表格),就能大概知道他是哪一種了。”陸遠笑了笑:“這樣能給你解惑嗎?” 文措無語凝噎,原本還有的愁緒被陸遠一下子給攪和了。文措覺得陸遠這貨有時候真的很不按常理出牌,幸好她隻遇到這麽一個書呆子病,要是多了她可受不了,文措白了陸遠一眼說:“要是他還活著,怎麽可能有你?” 陸遠愣了一下,隨即抿唇賊賊地說:“你現在這麽說,是不是代表你已經把他放下了?” 文措沒好氣地啐他:“就算放下了也舉不動你。” 陸遠對她這樣的回答已經習慣,也不會覺得受傷,他摸了摸下巴,突然很認真地說:“SATIR治療理論是治療自殺行為者比較有代表性的理論。其中有一種方式叫‘做出更好的選擇’。”陸遠微笑著說:“文措,你閉上眼睛。” 文措突然笑了起來,“你想幹嘛?不會又想耍流氓吧?”她這麽說著,卻還是聽話地把眼睛閉上了。 “當你感到一個地方在痛的時候,你是否能給點同情給它,讓它可以呼吸?” 陸遠說著,牽引著文措的手一點點向旁邊移去。文措感覺自己的指尖經過陸遠的帶領,最後落在一處溫暖而柔軟的地方。文措的手指動了動,一種生機勃勃的感覺油然而來。 噗通、噗通、噗通、 文措的脈搏感覺到了那裡有力而鼓噪的聲音,文措嚇得瞬間睜開了眼。 她想抽回手,但陸遠固執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無畏地看著文措,眼底的坦蕩讓文措有些無所適從,“文措,不要傷害自己,你疼的時候,我也會感覺到疼,給一點同情,讓我們都可以呼吸,好嗎?” 這是陸遠第一次在文措面前說這樣直白又肉麻的話。她自然是懂得陸遠話裡的意思,可她卻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陸遠一直盯著她,最後他失望地放開了文措的手,開了車門,向外走去。 看著陸遠一點點離開她,文措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她猛地上去抓住了陸遠的衣服,急匆匆地說:“你現在和我說這些,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文措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陸遠背對著她,不用四目相對,文措膽子大了許多,說話也覺得自在許多,她很誠懇地說:“我很感激你願意陪我來罕文。我的過去全都在這裡,我來,也不過是把過去全部埋葬。陸遠,現在我和你承諾什麽都對你不公平。再給我一點時間,等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的時候,可以嗎?” 文措慷慨激昂一番表白完畢,緊張又焦灼地等待著陸遠的回應,偏又不能催,她吞了吞口水,盯著陸遠的後背。 良久,陸遠的肩膀開始劇烈抖動了起來。 “你笑什麽?”文措說。 陸遠微微側頭回答文措:“其實我剛才只是準備找個草叢尿尿。” 啥?只是要去尿尿? 文措臉唰的紅了,她還以為陸遠失望要離開她,弄得她緊張兮兮,說了一堆有的沒的。 文措也是個厚顏無恥的人,見此情景,猛得松開陸遠的衣服,沒好氣地說:“我剛才說了什麽?我已經忘記了,你最好也快點忘記。” 說著一腳把陸遠踹了下去。陸遠笑嘻嘻地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回來,探在車窗邊對文措說:“別讓我等太久,我這麽緊俏的男人你不要,可大把有人要搶。” 文措被他說得臉更紅了,隨手拿了車上的紙巾盒要砸他:“誰稀罕!” 陸遠識時務地走開,得瑟地吹起了口哨。文措聽著他吊兒郎當的口哨聲越來越遠,提到嗓子眼的心臟才漸漸歸位。 她搓了搓自己熱熱的臉頰,突然覺得罕文也不再是那麽讓人害怕的地方了。 後來是陸遠替換文措開車。 離開江北已經一天一夜,漸漸開入山區,路況不再像之前那麽好。連綿起伏的山巒,時而入目的峭壁讓兩人都不敢再分心。陸遠專心開著車。他打開了車載廣播試圖驅趕疲勞,但山裡信號並不好,廣播時有時斷。 沙沙的聲音成了催眠曲,沒一會兒就把動了一天腦子的文措催睡著了。 文措做了好幾個夢,夢裡有看不清的人,記不清的劇情,和完全沒印象的對話,隻朦朦朧朧覺得這個夢裡有陸遠。 她一直在夢裡跑著,喊著陸遠,但他始終不回頭。這感覺讓文措覺得害怕,覺得無助,好像三年後萬裡的離開,怎麽呼喚他都不會再回來。 就在文措在夢裡最掙扎的時候,車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了下來,陸遠緊急踩了刹車,輪胎因為慣性還在轉動著,與山路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即使陸遠已經及時踩了刹車,車還是陷進了路面那個山石砸出來的大坑裡。 文措因為這個緊急刹車,身子猛得前傾,安全帶一勒,又將她拉了回來。 突然被驚醒的文措嚇了一大跳,“怎麽了?” 陸遠一臉無辜:“有點黑,開坑裡去了。” 文措皺了皺眉,當機立斷決定下車去查看,她站在左前輪前面,看著陷在大坑裡的輪胎一籌莫展:“怎麽回事,怎麽會有坑呢?” 陸遠也下了車,他四下觀察著路況:“可能是山上面掉下來的石頭。”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看天氣可能會下雨,我們最好快點離開這裡,我怕有山體滑坡。這石頭有點不太對勁。” “車輪出不來,怎麽開呢?”文措皺眉:“怎麽讀到博士的,車都不會開。” 陸遠無奈聳肩:“可不是隨便就讀到博士嗎,再說了開車技術和讀博士沒什麽關系啊?我學的是心理學啊。” “長了張嘴除了狡辯還會什麽?”文措拍了拍手進了車。 陸遠站在車窗邊,特別不要臉地說:“還會接吻,要不要給你免費體驗體驗?” 文措一個爆栗過來:“快去推車。” 陸遠嘿嘿笑著繞到車後面。文措在前面點火,他在後面推。無奈陸遠一個人無法撼動車分毫,文措一邊罵一邊捶著方向盤。 “車裡沒有千斤頂嗎?”陸遠扯著嗓子問。 “我車裡只有豬狗上哪有千斤頂,你忘了啊?” “……” 陸遠一邊低聲嘟囔,一邊用力推車。引擎作動的聲音以及輪胎空轉的聲音漸漸麻痹了陸遠的意識。陸遠只顧著發力,一隻腳曲著,一隻腳抵著地面,嘴裡吼著“一二三,一二三。” 他單薄的聲音好像突然出了混響,傍晚時分的山谷顯得十分靜謐,連呼吸聲似乎都有回音。 額頭上的汗漸漸滑落,因為疲憊陸遠覺得眼前也似乎出了重影。 “一二三。”他吼著。耳邊同一時間傳來一聲回應,“一二三。” 再“一二三”,車突然一彈一跳,開出了那個大坑。 “謝謝啊。”陸遠下意識說出了這句話。轉頭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這聲謝謝是對誰說的?他身邊的黑影子又是從哪裡來的? 陸遠覺得自己半邊身子好像突然麻痹了,頭頂像被一千根針在戳,麻到一個酸爽。 “文措……”陸遠顫顫抖抖喊著文措的名字。 “……” 文措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個大坑,把車倒了回來,一邊不耐煩地說:“叫什麽呢,叫魂啊?等一會兒能死啊,我還能把你丟在這不成?”她說著開了車門,嘴裡還在喋喋不休:“不知道在急什麽,又沒有鬼,等一會兒會怎麽樣?” 她一手靠在車身上,一轉過身對陸遠吼了一嗓子,“還不上車?” 傍晚的山路因為沒有路燈可見度已經很低。文措看向陸遠的方向,覺得眼睛有點花。她眯了眯眼睛,覺得陸遠的影子有些不對頭。 她再眯了眯眼睛,整個人都冷得一個激靈。 “陸遠……”文措也開始顫抖了起來:“你背後……是不是有點什麽東西?” “……”一陣死一樣的沉默一樣,兩人突然一起爆發了響徹雲霄的尖叫聲。 “鬼呀——” “跑啊!你還站那幹嘛啊!”文措毫不猶豫地轉身,趕緊回到車裡。一把扭了鑰匙點了火“轟”一聲就把車開跑了。 “啊——”陸遠想跑跑不掉,被身後那影子抓住了。那人死死拉著陸遠的衣領子,是人是鬼分不清,荒山野嶺的,陸遠頭都不敢回,隻苦苦哀求:“鬼大哥,你要什麽我燒給你,你有話好好說好嗎……” 一邊苦求一邊看著越開越遠的文措,心想這女人平時大大咧咧看著挺有江湖義氣。結果到了關鍵時刻那就是節操是路人,情義比紙薄。 就在他以為必死無疑的時候,文措突然把車給倒了回來。 陸遠一臉欣喜地看著倒回來的車。車門突然打開了,文措仰著頭挺著胸從車裡下來,陸遠看她那樣感動涕零,就差衝她搖尾巴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的。” 文措沒看他,只是徑自走向陸遠身後的人:“大哥,行個方便,放我們走行嗎?” 說著,她弱弱拉了一把陸遠,見那人沒有阻攔,就大著膽子把陸遠拉了過來。 就在兩人興高采烈以為獲救的時候。那個人突然走了上來。 陸遠感覺自己腰後猝不及防抵著一個尖銳而冰涼的金屬。陸遠想,那應該是一把刀。值得慶幸的是,那個黑影不是鬼,而是人;讓人悲傷的是,那雖然是個人,但十有八九是個打劫的。 陸遠不由苦澀一笑。心想這荒山野嶺的,果然不會有無緣無故的坑。 他深吸了一口氣,果斷把文措往旁邊一推。文措被他推得差點摔倒。等她再回過頭,還不待罵娘已經一眼看到了陸遠腰後的刀。整個人都呆住了。 陸遠對文措努了努嘴,示意她離開。 他舉起雙手,用完全不抵抗的姿態與那人談判:“大哥,咱打個商量,你有事衝我一個人來,放我女朋友走,行嗎?” 山路沒有路燈,加上天氣不好,除了汽車的尾燈在閃,幾乎沒有任何光亮。文措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沉重並且辛苦,每呼吸一次都覺得身體不堪負荷。如同冬日穿多了衣服長跑的感覺,熱、累、熱氣氤氳,鼻子呼不上氣,喉頭乾澀得疼,耳朵裡只有共振的疼痛。 夜風而過,吹動山林,樹葉掃動沙沙的聲音讓人覺得更加緊張。 文措抬頭,正看見陸遠的眼睛看向她,她知道他是在示意她快點逃,可她怎麽可能逃呢? 陸遠還在和那人周旋,故作鎮定地說:“大哥,抓我一個就夠了,我女朋友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留著也沒用呢不是。” “我不走。”文措搓了搓手,低著頭站在原地沒有動,仿佛說著毫無關聯的話,態度尋常,“要殺就一起吧。” 文措知道陸遠急了,他大聲罵她:“你這婆娘瘋呢?電視劇看多了吧?” 這一刻,文措心內有如一把火在灼燒。這幾年的點點滴滴一次都燒了個痛快,文措吸了吸鼻子,還是一貫倔強的樣子:“隻準你瘋不準我瘋嗎?你走了,我又能走到哪裡去?” 陸遠還想罵她,可他卻一句都罵不出來。 文措一字一頓地說:“我在這裡陪你,只是因為我想,沒有別的。” 兩人說著悲戚如生離死別的話,在這淒然的背景之下渲染得格外讓人感動。 時間過去許久,陸遠手臂也酸了,他忍不住問:“大哥,你到底要想幹啥,給個準話吧,這pose擺得也有點累了。” 一直用刀抵著陸遠的男人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仿佛地獄裡傳來的聲音,普通話裡帶著點方言味道,“我不要命。” 文措一聽他這話立刻松了一口氣:“大哥,錢我們有,您要的話我們還能再取。” “我也不要錢。” 文措這下為難了,小心翼翼地問:“那您要什麽啊?”心裡犯嘀咕,心想這難道是要劫色? 那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才緩慢地說:“我要你們帶我去一個地方。” 這下是陸遠松了一口氣,立刻說:“大哥您早說啊,不就是搭便車嗎?至於動刀嗎?我們都是熱心快腸的人,你一說我們就會答應的。” 陸遠話音剛落,文措也趕緊附和。那人在兩人狗腿逢迎中收了刀。 文措輕吐了一口氣,和陸遠一起把那人帶上了車。 文措一直專心致志地開著車,時不時從後視鏡裡偷看那個男人。可惜那個男人實在太髒了,一如一路見過的很多驢友形象,灰頭土臉也不知道多久沒洗過頭洗過澡,根本看不清原貌。衣服也磨得破破爛爛,不知道多久沒換了。 陸遠稍稍試探:“大哥,您是和朋友走散了嗎?怎麽在那黑燈瞎火的地方?” 那男人一直穩穩坐著,時刻保持著警惕。陸遠問話他沒有回答。 就在兩人都以為那人不會回答的時候,那人突然說:“走路來的。” 那山路少說幾十公裡,走路?那得走多久啊?文措一邊開車一邊問:“是住附近嗎?還是在山裡迷路了?” “我從湖東來的。” 湖東?那可是比江北還遠的地方。走路來?還翻山越嶺的?真的假的? 陸遠大約也是和文措想得一樣,調侃道:“大哥您說笑啊?湖東,那得走多久?” “有時候遇到開車的,也會搭一腳。” 文措想到他搭到他們車的方式,秒懂。 開了三四個小時才開到一處僅幾十人家的村莊。 因為這裡是這幾年驢友的必經之路,村莊裡的人也開始做起了生意。文措花近乎油站三倍的價錢補了三壺油放在車裡。 三人也累了,文措和陸遠商量了以後,決定就在村裡休息一夜。 村莊裡有人把自家的房子拿來做生意,說是旅館其實就是普通人家,有人來就抱床鋪蓋過來鋪一鋪。都是木板子破床也不分什麽檔次了。 老板娘看文措出手大方,立刻給她們推薦了電腦房。文措和陸遠還沒樂呢,一旁一直沒說話的大哥言簡意賅地說:“我們三個住一間。” 文措正準備反駁,就看到那大哥凶狠的眸光。瞬間把意見都收了回去。 那老板娘看向他們三人的眼光都變了,各種意味深長:“真是看不出來啊。” 她抱著被子帶三人去了唯一的那一間珍貴的電腦房。文措對陸遠使了使顏色,老板娘剛一轉身,陸遠還沒追出去呢,刀又上腰了。 “別想耍花招。”那人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