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還未來得及問究竟是何緣由。就見縣尉滿身狼狽地走上前來。 “你,怎地到了此處?”扶蘇微詫。 渭水支流與陽明山相距雖不算遠。 可如今有水患阻擋,要想抵達,只能蹚水而來。 沿路有深有淺,更有各類雜物飄於其中,凶險萬分。 可是縣尉雖然形容狼狽,卻精神飽滿,毫無疲態。 不似游水前來。 縣尉哽咽著道: “多虧公子的計謀。” “下官帶著人在河岸不遠處找到一處懸崖。” “千人同時開挖,終於在暴雨來臨之前,挖出了好幾道溝渠。” “成功將部分水流引至崖下。” “可這並不能解護城河之危。” 扶蘇在做安排時就考慮過,他們能做的只是盡量讓城中水位不那麽高。 有極小的幾率能保住糧庫。 若要解城中水患,這點引流遠遠不夠。 “是,下官入城時,城中已經全部被淹了。” 縣尉提及此喉頭髮澀,眼眶通紅。 大雨一歇,他就立刻帶人劃著竹筏入城。 沿路看到城中慘景,在場七尺男兒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街巷、房屋、攤販,全都被淹了。 隨處可見的都是流淌的汙水,和漂在水面上的雜物。 可以想見,如果不是分流一部分和撤離及時。 此時的冀縣只怕是屍橫遍野,慘不忍睹。 城中的死寂雖令人感受。 值得慶幸的是,水位確實因為前後分流,而消減許多。 低窪處能淹底層屋舍,二樓猶在水面。 而稍高處的城中,水位不過及腰。 那些建於高出的房屋,得以保住。 縣尉進城後,很快就遇到另一波人。 正是前去城北疏通的扶蘇近衛。 他們也是眼見雨勢稍緩,就急切地以竹筏入城。 前去尋找扶蘇公子。 這批人中帶頭的都是負責保護扶蘇的兵甲。 當初陛下派他們前來時,下了重令。 勿必護得公子安危。 故而他們唯恐公子留在城中,出事,急急來尋。 扶蘇聽罷城中近況,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稍許。 好歹,絕境中還是有了一條生路不是。 “郡守和臨縣,可有派人前來?” 扶蘇帶著希冀問道。 竹筏有限,縣尉將其他人都留在了城郊的山上。 近侍兵甲也隻來了十余人。 扶蘇想要用竹筏將山上的百姓,一批批運出城去。 這點工具和人手,顯然遠遠不夠。 若是郡內來人,便可從周邊召來更多人手。 將這陽明山所有百姓,救出去安頓在安全之地。 可惜縣尉的神情打破了他的希望。 “下官來時,並未見有人前來。” 扶蘇眉眼皆冷了下來。 “前日小患,昨日就已上報郡守。” “為何到了今日,冀縣險些滅亡之際,還不見人來。” “這隴西郡守,莫不是死人!” 扶蘇怒而折斷了一旁的樹枝,狠狠擲地。 薛濤苦笑,“郡內的人即便是來,在外看到冀縣這般慘狀。” “恐怕也不敢進城,不是人人都如公子這般,視百姓逾重。” 扶蘇深吸幾口氣,勉強將眼中的厲色掩下。 他早該明白,在此處任何人都指望不上。 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身。 “罷了,為今之計,只能自救。” “我們不能讓百姓躲過了水患,卻被困在陽明山上凍餓而死。” “王順,你與縣尉大人一起,將山上幾位婦孺送出去。” “他們已經感染了風寒,遭不住。” 王順正是那隊兵甲的小伍長。 “公子,您也隨屬下出城吧。” “此處的人,屬下定會分入內,盡量救下。” 扶蘇輕搖頭。 “我還不能走,你先把那幾個帶下去。” “在城外尋一處乾燥之地安頓下來。” “再聚集所有近衛與冀縣青年,用竹筏和小船進城救人。” “輪流進行,不得停歇,先老幼,後壯年。” “若是船具不夠,就先砍竹子做簡易竹筏。” “能用就行,一切要快。” 王順素來知曉扶蘇公子說一不二,隻得領命離去。 縣尉連同王順,統共還有四千余人在城外。 這四千都是府兵或者壯年男子。 一批趕製竹筏,一批進城救人。 另著人去臨縣求助,再傳扶蘇的令讓隴西速速派人。 陽明山幾萬百姓,性命終是無虞了。 一場滅頂天災,在扶蘇的引領下,已將損害降到了最低。 冀縣縣官及諸位屬官,對扶蘇豈是欽佩二字可解。 那已然是深深折服,言聽計從。 冀縣城內外,縣官與百姓有條不紊地進行撤離。 又有臨縣縣令帶著府兵前來相助。 時至下午,陽明山的百姓已然被救走了三成有余。 扶蘇依舊堅守在山上,不曾離去。 縣令等人須得早早下山,還有諸事要做。 扶蘇便自留在山上,安撫余下百姓。 起初他隨眾人一起逃往陽明山時。 百姓並不知道他的身份。 是在今日撤人時,才知曉這個一直跟他們一起淋雨受凍的公子。 乃是那金尊玉貴的陛下長子。 傍晚已至,冀縣又逢大雨。 護城河水淹沒城池的消息方才傳回鹹陽。 始皇連夜召朝臣入宮。 “李斯,冀縣水淹沒全城,這就是你說的法子!” 李斯也未料到暴雨來得如此之急。 以至於他派的人還未到達,冀縣已然遭難。 此事怪不得任何人,只能怪上天無情。 李斯知曉始皇憂憤難忍,借故發泄。 立時誠惶誠恐道: “是臣探查太晚,未能挽救冀縣,還請陛下責罰。” 他一人領下罪責,始皇怒色終於稍緩。 眾臣工趕到大殿,才知扶蘇公子也在冀縣。 都暗道這扶蘇公子近來真是撞了凶煞,怎地禍事連連。 先逢奸臣劫殺,行至冀縣偏偏又遇水患。 如今始皇怒冀縣盡毀,憂扶蘇生死。 正是焦頭爛額,戾氣橫生之際。 “陛下,恕老臣直言,護城河倒灌入城。” “積水難退,冀縣,定然是毀於一旦。” “還請陛下早日定奪賑災之事。” 此事又觸及始皇難處。 他才得扶蘇敬獻的銀錢,也不過是解了北方燃眉之急。 加之不久前夏陽水患,存於早已用盡。 而今諾大一個冀縣。 屆時流民無數,要撥糧食和銀子救濟百姓,安撫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