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冀縣再降大雨,渭水河漲。”“護城河無力承載,勢必會從四面灌入城中。” 李斯覷了一眼始皇極為難看的神色。 沉痛道:“屆時,冀縣難保。” “一切只能,聽天由命!” 嬴政眼中已然是暗流湧動,他冷冷睨著堂下的李斯。 “冀縣乃連通隴西的要地,往前就是西部重地。” “就是不為扶蘇,此處,亦不可毀於天災!” “丞相,你言及有治水之法,朕才特許你解禁前來。” “如今你卻告訴朕,聽天由命?” 後句話音極重,如同重錘砸下,眼中寒芒盡顯。 堂下三人當即跪地垂首。 李斯在此重壓之下面容未變,抬首直面始皇道: “臣確實有法子。” “只要冀縣能熬過今日,如今有兩條路可行。” “一堵二疏。” “堵住渭水支流繼續灌入護城河,將其引向別處。” “疏通護城河水,降低水位,城中如今的積水自會慢慢流盡。” “此外,必須修建一條溝渠為護城河分流。” “以防日後再糟水患。” 嬴政這才面色稍緩,沉聲道: “那便,照你說的去辦吧。” “冀縣路途遙遠,你親自督辦下去。” “消息盡快傳出,派可靠之人前往冀縣治水和賑災。” “陛下放心,臣一定辦妥。” 李斯這才松了一口氣,此事之後,他便重歸朝堂。 與陛下之間的裂縫,有的是時間修補。 三人一齊退下,李斯走在最後面。 剛要出殿門,始皇突然在背後叫住他。 “李斯。” 李斯立刻轉身誠惶誠恐,垂首恭聽。 始皇已起身負手而立,看向他的眼中盡是複雜。 “冀縣還有一事,你不許出絲毫差錯。” 李斯起身的動作一頓,“陛下請講。” “我兒扶蘇,務必保證他的安危。” “你可明白。” 語氣平淡,卻隱含警示之意。 李斯明白,陛下這是在敲打他。 不要趁機在裡面搞小動作。 看來李萇之事,始皇對他的懷疑終究沒有全然散去。 要重新取得始皇的全然信任,還需另尋時機。 李斯鄭重俯首。 “臣一定竭盡所能,不叫扶蘇公子受水患之難。” “請陛下,放心。” “如此便好,退下吧。” 李斯一出殿門,面上已然是一片陰鬱之色。 上一局,他終究是敗給了扶蘇。 讓扶蘇用苦肉計和李萇與他之間的聯系。 挑撥了陛下對他的信任。 李斯自是巴不得扶蘇此次死在冀縣。 可如今有始皇警告在前。 他不但不能動作,還必須盡力保證他的安全。 一想到此,李斯大袖之下的手心就攥得極緊。 “扶蘇,你我,來日方長!” 李斯的治水法子倒是跟扶蘇不謀而合。 可惜,暴雨不等人。 冀縣,注定熬不過今晚。 更等不到李斯的任何法子。 扶蘇和韓珉站在陽明山腳下一塊岩石上。 眸光痛惜地看著眼前一列列百姓一次上山。 薛濤辦事倒還算周全。 對應著名冊在極短的時間內挨家挨戶都叫上了。 前方的多都是老幼婦孺,青壯年有多是引水流去了。 留在這的便負責維持秩序和斷後。 在薛濤的鐵令之下,倒是並未生亂。 只是百姓個個面色淒惶,隊伍中抽泣聲不斷。 陡然讓放棄所有家財房屋,跑到山上避災。 百姓心中自是痛惜又驚惶。 扶蘇亦看得心口發悶,面色沉鬱。 韓珉亦唏噓道: “天災降臨,誰人都無力阻擋,公子勿要自責。” 扶蘇悵然。 “可若是提前察覺出護城河的隱患。” “這些百姓本不至於被迫離開家園,流離失所。” “可各城護城河都是依歷而建,誰也不知渭水會突然大漲。” 大秦多按舊歷行事,許多方面難免有不查之處。 扶蘇明了此事也怪不得建城者。 可此事過後,定要細究各處隱患,未雨綢繆才是。 “公子,天色就要黑了,早些上山吧。” 扶蘇回頭,居然是薛濤。 此人一直瞧不上他這樣的宗室之人。 此時竟好心來勸他,這讓扶蘇有些意外。 其實這半天來,薛濤見扶蘇有謀有略,行事頗有章法。 已然意識到先前是自己過於以偏概全,極為無禮。 對扶蘇心生愧疚之意,又對他的決斷與智謀極為欽佩。 這才主動前來示好。 扶蘇自然不知道他心裡那些彎彎繞繞。 微愣之後淡然道: “無妨,我既然讓青壯年斷後,自身當然要作個表率。” “公子不可,您可是.” “可是什麽?”扶蘇睨向他。 想到此前自己因為扶蘇的出身而對他滿懷偏見。 薛濤頓時噎住了。 過了半晌,才尷尬地道: “公子的安危要緊,下官一定在後方好生料理。” 怕扶蘇不同意,他又補充道: “縣尉不在,主薄無法主事,到時候山上幾萬人。” “還需要公子維穩,還請公子莫要推辭。” 扶蘇見他言辭懇切,深知自己對冀縣百姓並不如薛濤熟悉。 也幫不上什麽忙,這才微微頷首。 領著韓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路上遇到在城西救起的那對母子。 婦人抱著嬰孩對著扶蘇千恩萬謝。 她不知扶蘇身份,隻以為是哪家貴公子。 連連道:“公子真是好人。” “若不是公子施救,我的孩兒,定然是救不回了。” 扶蘇和韓珉好不容易才將她勸住。 並叫了一個內侍來幫她抱孩子,領人走去前方。 看著婦人蹣跚的背影。 扶蘇感慨道: “這些人雖是失去了外物,可性命好歹能夠保住。” “渭水邊上那幾個鄉,今夜之後,只怕已成一片汪洋。” 落後的時代,遭遇天災是能任由人自生自滅。 官府和朝堂根本沒那麽多精力,也沒那個能力施救。 若有僥幸從大災中活下來的,朝堂會撥賑災錢糧。 用以救濟災民和重振當地。 可是這樣的天災,活下來的又能有多少呢。 韓珉雖覺得鄉裡百姓可憐,可他對此早已習慣。 並無扶蘇那麽多的感慨。 隻言道:“只希望到時候朝堂多撥些錢糧。” “不要讓這些百姓受餓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