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小將立在他那匹胭脂馬上,身著玄色披風,裡面是神策衛的戎裝製服。 聽到有人在喊他,回過頭來,望見了薛家的馬車。 幾個丫鬟婆子守在車子旁邊,車夫對著斷掉的轅木,連連搖頭。薛斌騎著馬,護在周圍。薛家那小丫頭,撩起簾子朝他這邊張望,羅擎雲拍著馬奔了過來,在道邊停下了。 “這是怎麽了?”他向好友高聲問道。 “車子壞了,來得正好,幫兄弟在這兒護著妹妹們,我去去就回。”靠近過來,拍了拍他肩頭,薛斌囑咐道。 “妹妹們?除了小菁兒,還有誰?”他一臉疑惑,有些不解。 妙如沒出聲,旁邊的薛菁撩開車簾,拉著她朝窗邊湊了過去,答到:“還有妙姐姐啊!羅哥哥你該認識她的……” 他還有些不信,把頭低下來,朝車廂裡瞥了一眼。正好對上她那平靜無波的眸子。 還是被他看到了,在車廂裡,妙如朝他行了一禮。然後斂起笑容,不再搭理對方。 羅擎雲臉上訕訕的,心裡嘀咕起來:真是冤家路窄! 要說他現在最不願見到的,就屬她了! 上次的事,雖是他泄了火,但後來發現的真相,仿佛,似乎,或許誤會她了…… 但又不想就此道歉,畢竟她的行為,容易讓人引起誤會。那幾幅畫作,確實是在年輕男子手裡看到的。 再說,傾慕個十歲小丫頭的畫作,還出高價四處求購,成了他在朋友面前的笑柄! 但此時……他們好像確實遇到困難了。昨晚剛下完大雪,天寒地凍的,雖然車廂裡一般都備有暖爐,但呆久了也不是個事兒…… 他二話沒說,答應了薛斌。替他先看著,囑咐對方快去快回。 “菁菁,你們是從玉翎山莊下來的嗎?怎麽就回了?剛下了場大雪,正好賞梅的……”羅小將沒話找話,跟車裡的人聊起來。 “賞過了,和堂姐她們在山上的梅林裡吟詩作畫。怕路不好走,她們昨天就下山了。妙姐姐要作畫,晚上留了下來……”突然想起,哥哥交待過,此事不宜讓外人知道,她趕忙收了聲。 “作畫?”羅擎雲有些意外,“晚上作什麽畫?雖然玉翎山莊的梅林堪稱京中一景,也該在白天畫那雪中寒梅才對……” “不是作梅花,是翌公子要……”薛菁想也沒想,接口答道。 “菁妹妹,薛大哥上哪兒找馬車去了。”生怕她口無遮攔,泄露了人家的秘密,妙如忙拿話攔了回來。 聽到那個稱呼,羅擎雲心下一驚。 又是替他作畫?怎地這般巧? 若是請她當專門的畫師,那他手裡有多張奔馬圖,此事也就不稀奇了。 這小丫頭片子,何時跟那人搭上關系的?回頭找翌公子問問。 薛菁被妙如的話引了過去,答道:“我也不知道啊,附近沒個人家,想是他先回家去了吧!騎馬反正很快,再等等吧!” 後者點了點頭,就不再作聲了。 一時間,場面有些沉悶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羅擎雲又起了個話頭,向薛家小姑娘問道:“聽你哥哥提起,上回憑一盞花燈贏了他,要送你一匹小馬駒,可有此事?” 提起這事,薛菁得意了,洋洋自得地答道:“嘿嘿!羅哥哥也聽說了?是他主動跟你說的?” “那馬駒是我這‘赤狐’的小崽子。羅哥哥焉能不知?小馬駒不知被你折磨成什麽樣了?”皺起他那頗有氣勢的眉峰,一臉痛惜的表情。 小姑娘被逗樂了,連連表示,她在很用心地照顧那匹小馬,等有機會帶出來讓他檢查。 隨後笑嘻嘻地對身旁的人提道:“妙姐姐,你會騎馬不?我有匹‘小朱砂’,有空借給你騎騎,能贏過哥哥,畢竟你的功勞最大!” 少年奇道:“怎麽她的功勞最大了,她幫你做的?” 薛菁與有榮焉地炫耀道:“沒她把菁兒畫得那般像,祖母、母親、堂哥、堂姐妹怎麽會異口同聲地讚那燈做得好?妙姐姐的人物畫堪稱一絕!就是沒見過爹爹,都能比照著哥哥,把他畫得七八分像……” “哦,還有此等本事,我還以為只有馬畫得好……”說到後面,他臉上湧現出一片絳紅色。 因為想起,上回罵她一通,把作品撕得粉碎,扔在面前的,也是那幅奔馬圖。 他有些不自在起來……胯下那匹叫“赤狐”胭脂馬,好似感知到主人的不安,也在地上來回跺著蹄子。 不過,他並沒覺得那通話,說得完全錯了! 畫得再好,也不能到處送!瓜田李下的,若傳出去了,有失端重。惹出什麽誤會來,被人抓住了,女子一生的清譽就毀了。 不過,是誰發掘出她畫畫的天賦來的,這倒是個奇事!畢竟才這點年紀。裡面肯定有他所不知道的…… “凌霄,怎麽停在這兒?是誰家的馬車壞了?”前邊傳來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三叔,是神威將軍府的,薛斌過去張羅了,不一會兒就回,要我替他照看著薛妹妹。”羅擎雲恭敬地回道。 “你嬸子和三妹在後頭,帶上她一程吧!大冷天的等在路邊,大人受得了,孩子可受不了。”那個被他喚作三叔的男子囑咐道。 不一會兒,果然有另外輛馬車靠近。 妙如在車廂裡,聽見薛菁在跟來人打著招呼:“羅三嬸,萱姐姐,多謝你們!不過還有鍾家姐姐在裡面,她家住城東,路比較遠……不用了!謝謝……沒得耽誤你們歸家……” 見是前不久結識的羅逸萱,妙如忙探出頭來,謝過她們母女倆的好意。 兩邊正客氣著,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車駕聲。薛斌親自駕了輛馬車,急匆匆地趕到了。 又是一陣問候和行禮。 薛斌把兩小姑娘挪到他那輛馬車上時,羅三夫人發話了:“看你妹妹的小臉蛋凍得……咱們兩府的距離隔得近,要不,讓她先跟著咱們的馬車回去,嬸嬸把你妹妹負責送到家,你跟雲哥兒送鍾家小姑娘回去!” 看到薛菁凍得瑟瑟發抖的樣子,薛斌沒再說什麽,立即同意了。 讓妹妹上她們的車裡,留了個丫鬟和婆子,讓她們攙著妙如,進了自已駕的這輛。 兩撥人一東一西,在岔道口就分道揚鑣了。 薛羅二人坐在外頭,駕著車,朝柳明胡同方向駛去。 路上,羅擎雲向好友質問道:“你也太不夠兄弟了!也不講清楚,鍾家妹妹是被公子請去作畫的,還誆了我五百兩銀子。讓本公子對她產生了誤會……” “誰讓你沉不住的,把家中受的氣,撒在不相關的人身上。這是教訓!鍾家妹妹,他向你道過歉沒有?”說著,薛斌朝車廂方向問道。 沉吟半晌,妙如答道:“誤會一場!羅公子心裡想是已經後悔了,道不道歉只是個形式。薛哥哥就不要指責他了!”清冷的聲音裡,辨不出喜怒。 薛斌接口道:“話雖如此,這個形式還是要的,看看,還不如人家一小姑娘”,他埋汰著好友。 羅擎雲被他一激,臉上有些掛不住了,扭捏地轉過身去,向車廂裡的妙如揖了一禮,低聲道:“是本公子不對!沒問清楚就朝你發火,望鍾家妹子見諒……” 心裡卻嘟噥道:“賠了銀子又丟臉!小丫頭片子挺厲害的嘛,每次遇到她,為何吃癟的總會是自己呢……不過,她跟別家小姑娘,好像是不太一樣……” 隨後,他向身邊的幸災樂禍的薛斌瞪了一眼。 後者誇張地叫了起來:“小將軍瞪我幹嘛?!這是替你廣結善緣。人家鍾妹妹雖不計較,但你一個要乾大事的人,不能落了下乘……被人知道了,又要說嘴!像禦史那幫老古板說的,咱們勳貴子弟驕奢貪縱……” 兩人一路打著嘴皮子官司,把妙如送回了家。 回到家中,沒過多久,就趕上府中開席。坐在飯桌上,妙如發現家中氣氛有些不對頭。 父親一臉鬱氣,母親嘴角掛著譏諷的笑意,宋氏和明偲沒在桌邊。妤如有些得意和暢快,嬋如又恢復到戰戰兢兢的狀態。底下侍候的下人,鮮少出聲的,連說話走路,都是低聲細語,輕手輕腳的。 懷著一肚子的疑問,她草草吃完晚膳。 回到浮閑居, 把眾人遣下,叫來秦媽媽,跟她說起家人的不對勁來。 “姑娘,你還是莫要多問的好!此事不是未出閣的姑娘該打聽的,沒得汙了您的耳朵!”她一臉為難。 妙如更好奇了,爭取道:“媽媽,不管是好事壞事,都得知道來龍去脈吧!不好的,就引以為戒;好的,咱們就吸取經驗……” 秦媽媽想了又想,隱晦地答道:“太太的人,捉到梨清苑的,朝外邊私遞東西……” “就這事?!是家中之物,被下人偷出去賣了嗎?”她心裡有些不解,不是多大的事啊,每戶人家,總有一二個手腳不乾淨的。 楊氏當家,捉住宋氏陣營裡下人的小錯,想滅滅對方的威風,再正常不過了。 要家中哪天沒了此類戲碼,那才是不太正常呢! “不是這樣的!是給一個年輕後生,遞的還是宋姨娘親手繡的衣物……”秦媽媽拋出一枚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