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梁辰。愛上陌生人
  八月。長江中下遊伏旱。杭州每天都在一片炙熱之中。沒有雨水。
  燥熱讓人不容易靜下心來。內心煩悶不堪。
  梁辰和我基本每天泡在咖啡店裡。充足的冷氣。足夠的時間。好像日子就該是這樣安逸舒適的過一般。
  你現在好多了。梁辰隔著桌子，看著我的眼睛說。
  謝謝你。我把頭往下低，不想讓他與我對視，總覺得他的目光裡有什麽狂熱的東西，能夠燃燒我。好似回到十多歲的時候，與男子對視會感覺羞澀，臉紅心跳。
  不用謝我，我是有私心的你知道。怎麽樣，有沒有考慮開始寫作？他說。
  這時候我覺得他像極了可愛的孩子，在博得別人的許可。
  你還沒有講完你的故事，怎能換取我的記憶呢？梁辰，你真會打算。我得想想。我說。
  你是答應我了麽，叢蝶。
  不。我只是想聽聽你的故事裡有沒有我想要的部分。我是一個不容易被感動的人。況且我的記憶已在歲月中被逐漸磨損，我記不起。
  也許你會對我的故事感興趣。也許你會被我感動。梁辰說著，喝光了杯子裡的咖啡。叢蝶，你會懂得。
  ……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一秒鍾，你會做什麽？我會閉上雙眼，我不願看到我愛的人消失。我已太痛，不想更痛。最後一秒，我為自己自私一次。
  他在雜志上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再寫作，但是他並不知道。
  他看到她在專欄裡描寫流離失所的女子，她們喜歡在頭上別新摘的花。會在美好風景中流淚。她們漆黑如同絲緞般的長發總是盤在腦後或者披散在後背上。她們穿漂亮的裙子，喜愛光腳，因為能夠親近大地。
  他猜想她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也許並不是那麽漂亮，但是她一定擁有絲綢般的長發，如海藻似的茂密，不然她不會寫出那樣讓人心醉的女孩。應該還有一雙清澈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整個臉會突然明亮。還應該是瘦瘦的吧，這樣的女子總是很瘦，但是並不病態。也許因為終日關在屋裡寫作，還會很白，皮膚接近透明，能看到蜿蜒的淡藍色靜脈。他在腦海裡勾勒出她的模樣，仿佛小心建造一所房子。
  他想要給她寫信。他覺得她是一定是一個孤獨的女子。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她該多寂寞呀。他覺得自己能夠體會到她內心的感受，因此他用一下午的時間，很認真的寫了一封長長的信，他的鋼筆字寫得很好。他把信小心翼翼的裝進信封裡，像是情愫懵懂的男生寫給心愛女孩的情書。
  他的確是愛她的。他覺得在他們身上有相似性，仿佛是很久以前就認識一般，他對她那樣熟悉。他在心裡想，不論她是有一張怎樣的臉，不管她比他大多少，只要有可能，他要娶她。因為她直抵他的內心。她僅僅在雜志上發表了幾篇文章，表露了自己的情感，就在一瞬間抓住了他的心。他再也無法逃脫，他也未曾想過逃脫。如同沉溺深海。
  他戀愛了。和一個他從未謀面的陌生女子。
  在信封上仔細的填了雜志社的地址，他滿心期待的把信塞進了郵筒。他仿佛看到她手裡拿著他寫的信，正在細細的看，並且準備著給他回信。
  他開始了更加拚命的學習。他知道，她一定是博學多識的。他必須讓自己更加優秀，才能夠不再仰望她。而且他明白，自己只有夠優秀，才能有更大的機會與他相見。他想，她一定收到過很多男孩的情書吧。
  高一的期末考試，他以全校第一全市第三的成績進入高二，同學老師們都來恭賀他，但是他並不太滿意，他希望自己能考到全市第一名，這樣的他才有資格追求她。
  他拿著成績單回家。他知道母親已經做好飯菜等他回家。每次考完試，母親總會做一大桌子飯菜給他，因為母親知道他會有很好的成績，因此這一桌子的飯菜算是犒勞他。這是母親唯一表露出對他有情感的時候。其他時候母親都是嚴厲、不苟言笑的。
  他推開家門，果然看到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母親正端坐在桌旁等著他，面無表情。他覺察出與往日有些不同，往日這種時候，母親應該是用期待的眼光看著他的。
  媽，成績單。他說著，將手裡的成績單遞給母親，他有些搞不懂今天是怎麽了。
  母親接過他的成績單順手放在桌上，並沒有看一眼，仿佛成績一點不重要的樣子。他心裡一驚，看來是有什麽事要發生了。接著他看到母親伸手從包裡拿出一疊厚厚的紙，似乎是用盡了力氣，使勁扔到他面前。
  母親的身體在發抖，她很生氣。
  他看到面前赫然擺著那封信，是他寫到雜志社去的信，已經被拆開了。是郵局退回的。信封上蓋著鮮紅的戳子∶查無此人。他的腦子裡嗡的一下。
  信是我拆的。母親聲音冰冷。
  媽……
  你不用解釋。母親打斷了他，我不想了解那個女孩是誰。總之你必須以學業為重。你知道我一個人帶你不容易，難道你看不到我的辛苦嗎？你還小，別為這些有的沒的的事動腦子。愛情你以後會有，但肯定不是你寫信的這個女孩子，這麽小就會勾引人，能是好女孩嗎？你以後會找一個書香門第出身的女孩子，而不是這樣的。母親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又拿起桌上的成績單看了看。
  還好你這次成績並沒有下降。母親似乎看到成績單，有些欣慰，但是她努力忍住了自己臉上該表現出來的情緒。這封信我收起來，你以後也不要再寫了。
  母親不容他解釋便把迅速信收起來，再次放回包裡。並且立刻迎上笑臉，叫他洗手吃飯。
  母親這樣的轉變，讓他目瞪口呆。
  母親一直是一個善於控制自己情感的人。包括對我，她同樣是在用理智而不是情感。梁辰說，父親去世以後，我再也沒有得到過同齡人應該得到的東西。沒有擁抱，親吻，沒有關心的話，沒有撒嬌的機會。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母親似乎是沒有喜怒哀樂的。但是這件事讓我明白了，母親對我其實只有一種情緒，那就是必須絕對的服從。否則我能得到的只是狂風驟雨。
  我抬起頭，盯著梁辰的臉。
  梁辰，我真的對你的故事產生興趣了。我說，我想知道接下來的事。
  因為，那個在雜志上發表文章的人是十多歲時的我。不過梁辰猜錯了我的年齡。我沒想到，我與梁辰在人生中居然還有第三次交集。
  他一定不知道，除了他無意看到我的專欄以外，我們還有別的地方，在生命中有過交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