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薇。一個人的新年 除夕那天，薇隻身一人在家，沒有人來看望她，她唯一的朋友去了哥哥的女朋友家。她有想過母親也許會回來看看她，但是事實證明，母親是決絕的女子。這一點，薇應該早就明白。 薇感覺到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的壓抑，讓她生出無邊無際的恐慌，便獨自一人出門去小店買了一盒煙。紅雙喜。也許是煙殼上大紅的喜字吸引了她。她用手指指著貨架上紅白相間的煙盒，小店老板便伸手拿了煙給她，並沒有她想象當中，也許會有人詢問她為什麽買煙。大約是新年裡，很多孩子都會幫自己的父親或者家裡的客人買吧。父親從來不抽煙，不喝酒，但是母親離開以後，他開始了漫無盡期的酗酒，如果他不死的話，薇懷疑她從此就要有一個酒**親，被任何人唾罵。 倘若父親不喝酒，也許還會存在於這個世間，繼續著沉默無言的生活。倘若母親不離開，父親就不會日日酗酒，從不清醒。如此想下去，倒覺得一開始都是注定了的。任何人都不該責怪，是命運如此，並非誰的過錯。 薇帶著那包煙獨自去了南山。冬天的南山，樹木蕭條，空氣肅殺。路兩邊的荒草已經乾枯，剩下大把大把的黃色莖乾，糾纏著橫在薇上山的路上。只有畸羊齒植物還在固執生長，它們不畏嚴寒或者酷暑。它們是頑強的精魂，只需要一點點溫暖和濕潤便可以維持生命。可是人的生命，卻需要很多東西用以維持。人倒還不如這小小的植物了。但是薇相信，最終人都會學會刪繁就簡，回歸最本真的狀態。薇步步牽絆，但終於還是走到了山頂。 她站在山頂凸起的岩石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上一世她的國，這個捆綁住她的靈魂的小城。山下張燈結彩，偶有爆竹聲響起。空氣裡彌漫著火藥的香味，這是新年獨有的味道。小孩的打鬧玩笑聲。狗嗅著什麽在輕吠。有人在大聲喊自己家的孩子回家。誰在新年裡低聲哭泣。風把這些聲音送到山頂來。遠遠的，仿佛是在另一個世界。薇聽不真切，可就在耳邊。她的心裡空空如也。靜得可怕。也或許是滿得不能再激起漣漪。 傍晚的時候，薇沿著小路下山。山下已經亮起了燈光，也有焰火升上天空。那一包紅雙喜香煙已經只剩下幾支。第一次抽煙，並沒有想象中的嗆鼻，更像是一種自殺未遂的心理快感。她想起了林，想起了那個身上總是有淡淡煙草味的英俊男孩。他又是為什麽抽煙呢？是因為什麽樣的心事，還是單單只是想要感受那種快感？ 薇一路上反覆回想著林跟她在一起的所有時刻，仿佛這樣就能夠讓她感到滿足。 回到家裡，天已經完全黑了，整整一天沒有吃過任何食物，薇已經餓得不行。碗櫥裡沒有食物，一個人的生活常常如此。薇在碗櫥頂上找到了面條，不知是什麽時候剩下的。燒了一鍋水，煮了一大碗，隻放了一點鹽，她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就像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吃的食物一般。吃完面條，薇來不及洗漱，爬上床便睡著了。她那麽累。身體和心，都那麽累。一個人的孤獨和寂寞，總是在節日裡暴露無遺。 二十四點整。窗外一片整齊的爆竹聲，是茗城迎接新年的習俗。煙火照亮天空，仿佛在空中突然盛開的花朵，劇烈驚豔的綻放，之後剩下的是快速的墜落，那麽短暫，又那麽美麗。薇在昏睡之中被喧囂驚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又是何年月。起床站在窗前，看到路上有穿新衣服的孩子在打鬧，手裡拿著冷焰火，什麽東西掉到院子裡來了，小孩爬過籬笆進來尋找，看到站在窗前的薇，尷尬的笑著，又很快翻了出去。這樣的日子，長輩放縱他們玩樂，因此他們努力做著平時想做又不能做的事。薇記起來，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現在沒有人再管她，她不用等到新年才能去做那些想做的事。 薇在黑暗中找到了那包香煙，點燃一支，放在唇間，依舊定定的看著窗外。抽了幾口煙之後，胃裡一陣痙攣，仿佛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胃。薇衝到廁所，劇烈嘔吐。 薇覺得自己胃都要吐出來了，她弓起背，在衛生間裡仿佛一隻受傷的貓，又好似要對黑暗中的什麽發起進攻。 眩暈。痙攣。不可控制。此刻，身體仿佛不是自己的。 薇把刺骨的涼水潑到臉上，努力讓自己清醒。然後，她躺回床上，和衣再次陷入昏睡。 後半夜，薇聽到有人敲她的窗戶，她已無力回應。外面的人打開了她的窗戶，翻了進來，輕輕地叫了薇的名字，聲音很熟悉，但是薇無法去想是誰叫了她，她被身體的不適攫住了靈魂。薇應了一聲，拉過被子蒙住了頭。那個聲音消失了。 黎明的時候，天空開始下雪。大朵大朵的雪花在新年的氣氛裡飄揚。撲簌簌的聲音中卻是一片異常的安靜。一夜的歡鬧，人們都已經疲累，此刻正進入甜蜜夢鄉。雪花將天地照亮，如同荒無人煙的淨土。茗城已經很多年沒有下雪。 天光刺痛了薇的眼睛，她無法再睡下去。起床看到書桌上放著用瓷碗裝的餃子，已經凍硬。薇猜想晚上來的人是林，除了他，沒有人會在夜裡來敲這扇窗戶。 胃裡早已是空蕩蕩的。薇不顧餃子的冰涼，伸手抓過便吃。胃裡的饑餓和情感的空虛，仿佛這一碗冷卻的餃子能夠將它們全部填滿，不留縫隙。她邊吃邊流眼淚。什麽時候開始，總是有這麽多眼淚呢。 一大碗餃子很快被她吃光。她穿好衣服開門出去，地上已經有雪堆了起來。靜。寂靜。一片悲涼的寂靜。若不是地上還有未被雪完全覆蓋的爆竹碎紙片，幾乎不能感覺出，這又是充滿生機的新的一年。 薇站在院子裡，飄落的雪花覆蓋了她溫熱的眼睛。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