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小氣鬼 這一日晚上, 他們在馬車上歇息,在馬車上隨時都能返程,只是有些不舒服。 蘭澤在馬車上, 謝景庭在外面守著,如今夜色寒涼,外面很冷,在外面待著蘭澤沒一會便手腳冰涼。 火光幾乎熄滅,蘭澤白日裡睡的多, 他掀開車簾朝外瞅了一眼,孤零零的月色懸在頂上, 林子裡枯枝落進, 密密麻麻的壓在天邊,微弱的火光若隱若現。 謝景庭坐在一旁,在他出來時謝景庭便注意到了他, 那一雙眼眸映著他, 如月色身後墨染的天空一般。 蘭澤心中莫名一動,他說不清那種情緒, 仿佛謝景庭整個人都在黑暗中一般,隨時都會隨著夜色消湮。 “督主。”蘭澤喊了一聲,他自己撐著馬車邊緣下去, 到了謝景庭身邊, 外面比馬車裡要冷的多, 他鼻尖凍的略微泛紅。 “睡不著?”謝景庭握住了他的指尖,蘭澤手掌溫熱, 這一會倒是暖和。 蘭澤點點腦袋, 瞅著謝景庭道:“奴才不困, 就想看看督主在做什麽。” 他抬起頭來看天, 天色雲層飄過去,在城外能夠看見星星,京城多霧,經常看不見星星。 因為城中如今嚴查,近來他們不能入城,只能沿著繞遠路,蘭澤一直坐在馬車上,謝景庭在外面,他也跟著一起坐到外面,臉被冷風吹的有些刺疼,他們到了鄴城附近的村鎮。 主要是味道不好聞,常年殺豬的地方,血水在冰棱地裡堆積,帶著豬鬃毛的味道,好臭。 蘭澤才不想聽謝景庭解釋,他這會餓了,瞅見謝景庭還揣的有肉餅,把剩余半張餅啃了,對謝景庭道:“若是日後督主再扔下我,我再也不會心軟了。” “蘭兒,不能咬人。”謝景庭捏著蘭澤的後脖頸,輕而易舉地把蘭澤提到了一邊,對蘭澤道:“原先我身份敏[gǎn],不適合將蘭澤留在身邊。” “據說是京中有逃犯逃出來了,京中死了大人物,逃犯正在南下,你們這個時候上來正好撞上了,近來嚴查,你們進城興許要小心些,當心被當做犯人抓住。” 興許一不小心蘭澤會被牽連進去,蘭澤也會成為他的軟肋,最開始生惻隱之心帶蘭澤回去便是錯誤。 在村鎮中謝景庭沒有戴面具,用了假皮,將那張驚豔的面容遮住,立體的五官變得扁平,除了眼睛過分深邃之外,看上去便是平平無奇的青年。 屠戶視線從蘭澤身上收回,女子去裡面重新準備了飯菜,他聞言有苦水倒出來,見謝景庭氣質不凡,對謝景庭道:“近來何止官道,水道城中都查的很嚴。” 蘭澤一直躲在謝景庭身後,看著謝景庭把銀子交給了屠戶。謝景庭在外並不漏財,他熟知人的心理,在踏進門的時候腳步略微停頓。 “不知要抓的是什麽人,京中興許要變天了。” 屠戶家裡有妻子,妻子在後面聽著,屠戶聽完與妻子商議了一番,然後讓他們進來了。 “督主,奴才小時候在徐州經常能看見星星,徐州的冬天沒有那麽冷,北方要冷一些。”蘭澤這一會稍稍精神一些,他把手指揣進謝景庭懷裡,謝景庭懷裡溫熱,很暖和。 謝景庭靜靜地聽著,問道:“蘭澤娘親後來如何了。” 蘭澤摸著自己脖頸的地方,那裡有一把銀鎖,放著娘親的骨灰,他打算等安定下來就把娘親安葬好,興許日後要將娘親葬在嶺南了。 “奴才娘親身體不好,後面……那一年也是冬天,奴才沒有錢買藥,娘親死了。” 屠戶在蘭澤進來時視線便在蘭澤身上巡視,蘭澤明顯是少年身形,雖然看起來髒兮兮的,但是不難看出來模樣應當生的不錯。 說著,壓低了聲音道:“這是保密的消息,聽說來的是正三品大理寺卿……隨行的還有禦史大人。” 謝景庭隨意找了一戶人家,村鎮消息落後一些,盡管知曉朝廷下了通緝令,有些並不識字,還有些根本不關注這方面的消息。 蘭澤在旁邊聽著,謝景庭和屠戶說話時他注意著周圍的環境,這裡髒兮兮的,收拾的並不怎麽乾淨。 火堆重新被燃起來,謝景庭在一旁注意著蘭澤的睡姿,蘭澤點著腦袋,下意識地朝他懷裡縮,手指軟軟地抓著他的衣角,臉頰蹭到他脖頸邊,唇角若有若無地蹭著。 “我有弟兄在府衙做差事,聽聞有京官來了,興許這幾日便會到鄴城。” “我們從徐州過來,路上出了些意外……”謝景庭一五一十地編了故事,找的人家是一家屠戶。 蘭澤毫無反應,扒著人不放,因為謝景庭總在耳邊講話,他覺得有些吵,湊上去在謝景庭臉上親了親,鼻息都落在謝景庭脖頸邊。 蘭澤瞅謝景庭兩眼,謝景庭唇畔繃成很淺的弧度,對他道:“若是蘭澤能聽話,興許不會經歷那些。” 第二日清晨蘭澤便醒來了,他又是被謝景庭喊醒的,他揉揉眼睛問道:“督主夜裡是不是沒有睡覺?” 蘭澤不喜歡被陌生人盯著看,他有些不自在,何況屠戶的目光仿佛在看砧板上的魚肉,他握緊了謝景庭的手,未等他反應過來,謝景庭略微上前擋住了他。 他這般粘人,謝景庭在旁邊說道:“蘭澤,外面睡覺會著涼。” 畢竟他見蘭澤第一眼便生了不該有的情緒,那時便有一二分的私心。 屠戶嗓音粗聲粗氣,提起來略微得意,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知道這些消息。 蘭澤的所有事情他都命人查過,他一清二楚,只是聽蘭澤講出來,比起和屬下匯報的,他更想聽蘭澤主動跟他說。 “這般,今日多有叨擾。” 蘭澤於是又松了口,他被謝景庭提著後頸,在謝景庭眼中看到了幾分類似於無奈的情緒。 “娘親是對奴才最好的人,奴才後來去了別的地方,常常很想娘親,若是娘親還在,奴才興許不會被督主抓住。” 吃完餅子,蘭澤困意上湧,他還握著謝景庭的手指,趴在謝景庭肩膀處睡著了。 “才不怪奴才,督主明明好幾次要把奴才送走,督主成日騙人。”蘭澤見謝景庭這般悶便生氣,他湊上去在謝景庭臉上咬了一口,因為如今謝景庭不用見人,他似乎咬人也沒什麽用。 “你們兄弟兩個睡在東屋,那間屋子原先是我們給小兒子準備的。” 謝景庭神色看起來無異樣,隨口打聽道:“我們路上聽聞如今官道看的很嚴,不知大哥可知曉近來發生了什麽事?” 蘭澤臉上被抹了泥巴,謝景庭特地給他找了一身舊衣裳,蘭澤從富貴的小公子變成了野小子,渾身髒兮兮的,一直扯著謝景庭的袖子躲在謝景庭身後。 蘭澤先前吃的苦不少,他沒人能說,同別人講沒有意義,他把手指揣進謝景庭懷裡,對謝景庭道:“興許奴才也不會遇見督主,能少吃許多苦。” 謝景庭嗯了一聲,對蘭澤道:“今日便能休息了,蘭兒不必擔心。” 謝景庭面上沒什麽變化,應了一聲,仿佛只是隨意聽聽,看著院中的梅樹,冬日裡梅樹,梅花香蓋住了院中腐爛的血腥味。 蘭澤不好意思用手帕,這般不禮貌,謝景庭總是厲害些,什麽時候都能面不改色,還能有空和對方聊起來。 正三品大理寺卿,來的是賀玉玄,姬嫦派了賀玉玄來追人。 晚上,屠戶的妻子為他們準備了飯菜,很多葷菜,還有酒,這家屠戶似乎條件不錯,或者是為人熱情,只是蘭澤聞著難聞的氣味,飯菜有些吃不下去。 謝景庭一直注意著他,謝景庭沒有怎麽碰飯菜,見蘭澤沒有胃口,在桌下悄悄地捏了捏蘭澤的手指。 蘭澤掌心裡被寫了個酒字,他不明白謝景庭的意思,瞅了謝景庭兩眼,興許是不讓他喝酒的意思,他本來也沒有打算喝。 “你這小兄弟看起來有些怕人,他今歲幾何?”屠戶問道。 謝景庭道:“今年已經十八有余。” 屠戶:“看起來像是十五六,與阿桂一般年紀。” 屠戶的孩子沒有上桌吃飯,那位女子給他盛了一些飯讓他在角落裡吃。 蘭澤被提起來,他下意識地瞅屠戶一眼,然後朝謝景庭身邊靠了靠,聞到謝景庭身上的氣味,他稍稍安心一些。 晚上沒吃什麽東西,蘭澤從包子裡翻出來肉餅,他啃了半張肉餅,坐在床邊問道:“三哥哥,我們在這裡住幾夜?” 謝景庭說:“今夜過後便走。” “蘭兒好好休息,若是想吃點心,晚些我去弄。” 蘭澤點點頭,他覺得更應該休息的是謝景庭,對謝景庭道:“三哥哥才應該好好休息,我們明日還要趕路。” 這件屋子極其簡陋,蘭澤半夜窩在謝景庭懷裡,他有些睜不開眼,床很小,擠了他們兩個人,他與謝景庭呼吸交纏在一起。 蘭澤半夜隱約聽見了動靜,他睜開眼,謝景庭已經醒了,對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這時外面的動靜傳過來,以及屠戶的低聲說話聲。 “他們今日飯菜沒有吃多少,興許迷[yào]沒用。” “兩個文弱小子……綁了便是。” “那小孩十八,身段不錯,他長得嫩,年齡報小一些便是……” 蘭澤原本還有些困意,他聽的立刻清醒過來,知曉他與謝景庭這是碰到人牙子了。 人牙子似乎還盯上了他。 蘭澤背後冒出來一層冷汗,他在黑暗中對上謝景庭的雙眼,謝景庭握著他的指尖,溫度順著傳過來,他莫名安心些許。 無邊的夜渲染著冬日的深暗,房間門被打開,蘭澤呼吸都隨之放輕了許多,他閉眼裝睡,腦海裡一片空白。 黑影隨之拉長,蘭澤聞見了空氣中屠夫身上的豬鬃毛味,屠夫拿著殺豬的長刀過來,在他身後還有那名與他合夥的妻子。 女人手裡拿著繩索,在屠夫走近時,蘭澤幾乎屏住了呼吸,他沒有看見謝景庭的動作,耳邊傳來一聲長刀砍下來的嗡鳴聲,緊接著是腳步聲以及屠夫的慘叫聲,蘭澤立刻睜開眼。 黑暗環境中,那把長刀落進謝景庭手裡,謝景庭面上沒什麽表情,長刀抹掉屠夫與女子的脖子,兩人雙雙倒地,血濺在謝景庭的袖子上,屠夫宛如被宰的豬羊。 謝景庭第一次在蘭澤面前殺人,他下意識地看向蘭澤,深長的眼睫落下來,蘭澤已經整個人都傻了,衣衫散著臉色略有些蒼白。 長刀被扔在了地上,謝景庭朝著蘭澤走過來,他未曾俯身,蘭澤已經撲進了他懷裡。 蘭澤平日裡愛乾淨,身上帶著皂角香味,綢緞裹著宛如出淤泥的蓮藕,身段細折婉轉,在謝景庭懷裡顯得嬌小,謝景庭只能看見蘭澤的小半邊側臉與細白用力的手指。 “督主,奴才害怕。”蘭澤臉上有些白,他被謝景庭抱著,能夠聞見謝景庭身上的血腥味,掌心裡還有冷汗,差一點,興許他和謝景庭今晚會交代在這裡。 謝景庭向來寡言,此時也只是沉默下來,對上蘭澤水盈盈的雙眼,俯身去吻蘭澤的眼睛,把蘭澤的睫毛吻的一顫。 “蘭兒不必害怕。” 蘭澤待在謝景庭身邊,屍體倒在地上,謝景庭得以放心地睡過去,蘭澤卻怎麽也睡不著,抱著自己的小腿在床邊坐著。 他忍不住去看謝景庭的側臉,謝景庭這幾日沒有怎麽休息過,如今閉上雙眼,在躺著死人的房間裡,謝景庭睡著了。 若是放以前,蘭澤興許覺得謝景庭是變態,如今他守在謝景庭身邊,他是因為謝景庭才得救,那把刀看起來很重,謝景庭深藏不露。 蘭澤後半夜沒有睡著,一直盯著謝景庭看,他就這麽盯著謝景庭看了幾個時辰,期間謝景庭似乎做噩夢了,眉頭一直皺著。 他在旁邊瞅著,摸摸謝景庭的睫毛,又拍拍謝景庭,唱起來娘親教他的搖籃曲,謝景庭沒一會便不皺眉頭了。 蘭澤不敢去看地上的屍體,他在謝景庭身邊守到天亮,在天亮的時候才睡過去。 他們在三日之後跟宋和常卿匯合。 宋和與常卿扮成的是侍從,有了宋和常卿,謝景庭能輕松些許,蘭澤稍微放心一些。 宋和還給蘭澤帶了點心,點心揣在懷裡,蘭澤這幾日都吃肉餅,他這幾日發現了,謝景庭顯然並不怎麽講究,若不是因為他,興許謝景庭能湊合到嶺南。 “督主,這是宋和給奴才帶的點心。”蘭澤有些高興,點心還帶著溫熱,顯然是宋和出城的時候順帶買的,蘭澤先拿了點心送到謝景庭嘴邊。 謝景庭路上沒吃什麽東西,他送到謝景庭唇邊,謝景庭對他道:“蘭澤自己吃便是。” 蘭澤於是自己吃了,其中一塊他咬了半口,剩余的遞到謝景庭唇邊,謝景庭吃了。 謝景庭對點心不感興趣,只是因為蘭澤喂他才吃,蘭澤看出來了,他不知謝景庭會對什麽感興趣,瞅謝景庭好幾眼,湊上去在謝景庭唇邊親了一口。 “督主,奴才好喜歡督主。”蘭澤講出來,他話音落了,引得謝景庭看他,他閑了便鬧騰起來。 謝景庭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好一會,停頓了一會對他道:“如今還在路上,蘭兒忍忍。” 蘭澤不明所以,他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謝景庭說的是什麽意思,他臉上情不自禁紅起來,略微生氣地瞪向謝景庭,忍不住道:“奴才不是那個意思。” 他自己坐在一旁生悶氣,謝景庭出去了一趟,和常卿宋和商議了事情,他們四個人並不好走,接下來繞道,路線需要重新規劃。 蘭澤好幾天都沒有洗澡了,謝景庭進來之後告訴他,他們會在附近休息,晚上興許能讓蘭澤洗澡。 “真的嗎,奴才身上都臭了。”蘭澤已經把方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他有些受不了身上臭,見謝景庭沒有反應,他把自己的鞋襪脫下來,棉襪拿過去讓謝景庭聞聞。 謝景庭:“……” 晚上常卿找到了屋子,屋主與常卿是舊相識,本身屋主並不住這邊,這裡只有他們四人。 宋和給蘭澤燒了水洗澡。 蘭澤渾身洗的乾乾淨淨,他的衣服自己懶得洗,洗完便使壞把衣服丟給了宋和,讓宋和幫他洗小衣還有外袍。 他穿著謝景庭的衣裳,對宋和道:“等我賺了銀子再給你銀子,如今便先欠著。” 宋和拿著蘭澤的小衣,蘭澤嫌冷還穿了肚兜,宋和臉上不自在的蔓出來紅,渾身略有些僵硬,蘭澤說完便走了,隻留宋和一個人在原地無所適從。 他們四個人在一起,常卿回來時便注意到宋和在洗蘭澤的衣裳,他猜測是蘭澤又欺負了宋和,轉頭便把這件事告訴了謝景庭。 蘭澤與謝景庭一間屋子,他在房間裡撒歡,沒一會湊過去看謝景庭在做什麽,因為謝景庭讓他學蠻語,他拿著冊子在咿咿呀呀的念。 常卿來了一趟,蘭澤便被叫了過去,謝景庭讓他坐到一旁,蘭澤揣著手坐下來,睜著一雙眼瞅著人。 謝景庭說:“下次不要讓宋和洗衣裳,蘭澤的小衣自己洗。” 蘭澤就猜常卿是來告狀的,他心裡不大高興,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臉頰便被謝景庭捏住了,謝景庭不輕不重地在他臉上捏了一下。 “蘭兒,私物不可讓其他人接觸,我會介意。”謝景庭略微垂眸看著他,蘭澤聞言想了一下,如果謝景庭讓宋和洗私物,他便不會介意。 謝景庭是小氣鬼,蘭澤忍不住想,嘴上還是乖乖應道:“奴才知曉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