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醋意橫生 一年後。 炎夏多變, 從百草廬的庭院仰頭一望,已見遠方緩緩飄來一大團灰暗密集的雨雲。 此刻仍未起風,醫館內置著幾桶冰塊降溫。 兩名藥童趴在最靠冰塊著冰塊的桌上, 昏昏欲睡。 時節熱,客人多趁著清晨涼快,天不亮就候在百草廬外等。每日最忙碌的時辰至多不過二三,都集中在午前, 過了晌午, 大夥兒就慢慢能歇下來了。 百草廬有知府親自落筆的名帖, 名氣在城內傳播,且價錢親民,願意到醫館看診的病人就也多起來。 總之百草廬經營得越來越上道, 於是藍文宣多請了一名主診大夫, 連最初進來的青年學徒也能診些簡單的傷寒熱症。 藍文宣接受的學識多,前兩個月一經整合,定製出一份輪診的安排。 去年最開始的四個月最忙,以致於藍文宣忽略了靈稚的身子。 百草廬逐漸經營妥當後,靈稚病了半個多月,一直在養著。 養好後回來坐診, 靈稚見誰都笑,絲毫沒有脾氣,不怨怪任何人。 但藍文宣因此愧疚在心,也謹記著大夫的身體更應當注意照顧, 他們若都倒了, 百草廬還開不開張。 所以百草廬的多請一位坐診的大夫, 藍文宣主管事務, 稍微多操勞一些時應該的。但其他人, 理應安排好時間讓人該休息就休息。 於是這日靈稚結束了午前的坐診就能離開了,新坐診的大夫年齡二十七八,性格較冷,時而火爆,還會些功夫,對付偶爾遇到的一些破皮無賴的病人十分有手段。 大夫坐在隔間,看靈稚要出去了,就道:“快下雨了。” 靈稚笑眯眯地朝對方道謝,從醫館拎了把傘,剛出醫館大門,一股熱氣直衝腳底,頭頂的雲灰暗。 他沒有馬上就近走回小院,而是拐去茶樓。 靈稚進了茶樓,嫻熟地跟小二要一壺竹葉青還有茶點,到樓上他經常坐的位置上,聽茶客們說話。 小二送上竹葉青與茶點,笑呵呵道:“大夫又來坐了啊,今兒茶點上新,你嘗嘗口味。” 靈稚道謝,很快投入精力聽茶客們議論的故事。 不一會兒台上就來了說書先生,先生拿話本,調一起,引得四周茶客紛紛注目,鼓掌捧場。 自安定候入樾州,茶樓的話本故事大多從皇宮秘事轉到安定候身上,靈稚與周圍的茶客一般聽得認真,旁人議論幾句,他也會側耳傾聽。 安定候是他的枕邊人,兩人朝夕相對,話本中所講的事跡他都能從蕭猊口中知悉真假,可靈稚就是喜歡坐在茶樓聽旁人說,就算安定候本人叫他少聽點話本故事他也沒改了這喜好。 時辰又過良久,靈稚在眾茶客的吆喝中與他們一起振臂捧場,聽到興起處臉微微發紅。 雷鳴炸響,轟得茶樓仿佛震動。 茶客抬頭,朝窗外張望。靈稚一同望向窗簷落下的雨簾。 “雨下得可真大啊,午前還又熱又悶。” “是啊,我在家中坐不住才跑來茶樓解暑燥。” 眾人七嘴八舌的附和,靈稚頗為讚同的點頭。 “聽聞今年建成的避暑山莊可涼快,可惜咱們不能進去。” 戌城的仙淵山去年就被安定候劃成避暑之地,興修土木,建起避暑山莊。後來樾州各城官員紛紛效仿,也在仙淵山四周建起避暑莊園。 只不過官員們低調,既想跟安定候走,又怕落人口舌,因此莊園修建樸素,杜絕鋪張浪費之風。 反觀安定候的避暑山莊,氣派典雅,連門外的台階都精致講究。 茶客們議論了一陣,只見視野越來越暗,天色受大雨影響,黑沉沉的。 茶客道:“天都黑了——” 靈稚從座位起身,到了差不多回去的時辰,便拿起傘跟小二結帳下了樓。 剛出大門,狂風迎面。 靈稚胳膊撐著被風吹得外斜的傘,腳踩在門檻上。不知誰缺了個大德在路邊扔了一小塊西瓜皮,西瓜皮沿著積落的泥水飄到茶樓門外,他腳心正準,整個人順腳下滑出去的慣性往前一倒,摔在濕/漉漉的地面,人短暫的懵了懵。 小二追出門外,“哎呦”一聲,忙上前扶起他,神色關切:“大夫沒事吧?” 靈稚搖搖頭:“沒事……” 小二撿起西瓜皮左右張望,雨勢大,街上空蕩蕩的。 他啐罵一聲,連忙又給靈稚賠了幾聲不是。 兩人言語拉扯之間,馬蹄聲近,拐來一輛車停在邊上。 靈稚把傘拾起,對小二擺擺手,轉身就朝馬車跑。 車夫詫異:“公子為何滿是水,摔著了?” 靈稚點頭,又道:“沒摔痛,不礙事。” 他踩著木階走進馬車,掀開落下的車簾,對車夫說道:“不要告訴他哦。” 車夫犯難,靈稚又問:“他沒回來吧?” 蕭猊這幾日巡視,通常會比他晚一個時辰回到避暑山莊。靈稚在百草廬坐診時晌午在小院休息,黃昏後才回避暑山莊。 車夫道:“小的不知。” 馬車駛進仙淵山,視線所及,可見坐落其中的避暑莊園,這些莊園門外皆立著牌匾,是哪位官員的山莊一看就知。 車沿著修建整齊乾淨的路一路前行,最氣派的就是蕭猊的避暑山莊了。 靈稚傘都沒撐,剛跳下馬車,小奴才立刻打傘迎接,驚呼道:“公子衣裳為何全濕了?” 蕭猊來樾州後原先跟在靜思院伺候靈稚的小奴才李平滿也跟了過來,到戌城後一樣是負責伺候靈稚。 靈稚道:“沒什麽大礙,我先去換衣裳。” 他話音一落,門後傳來動靜,護衛朝來人行禮。 靈稚在原地停頓的功夫,蕭猊走到他身邊,長眉擰著問:“發生何事。” 靈稚隻得耐心地再將自己不小心滑倒的意外告知,他邊說邊樂:“我還是頭一次踩到西瓜皮。” 蕭猊無言,對他簡直無計可施,苦笑不得道:“有誰踩到西瓜皮摔倒還樂呵。” 靈稚道:“我呀。” 蕭猊牽起靈稚,頃刻間將人抱起。 靈稚看見小奴才跟在後邊眼睛不敢亂看,他不太強硬地掙扎:“我衣裳都濕了。” 蕭猊抱他上樓,熱水和乾淨衣物有奴才及時備好,人全部退出後,蕭猊二話不說就把靈稚剝筍子似的剝乾淨。 靈稚拉扯最後一件小褲,蕭猊黑幽幽的眼睛注視他,正當以為這人要做什麽,卻見蹲下,指腹輕輕碰靈稚微微青色的膝蓋。 “疼不疼。” 靈稚搖頭:“不疼的,我是大夫,一會兒擦些藥膏就好。” 他又輕聲道:“我都光著了,你別看啦。” 蕭猊抱他,小心放他入水。想了想還是不太放心,問:“真的不疼?” 靈稚點頭。 沐浴後靈稚給膝蓋擦藥,小奴才送了水果進屋,垂首說道:“公子,今兒有您的信到了,還有一份包裹。” 靈稚叫小奴才把東西拿過來,是梅若白寫給他的信,信上說他攥寫了一本醫籍,醫籍謄寫一本送給他一份。 梅若白總結出來的東西都是珍寶,靈稚打開包袱,摸著典雅的書封,感慨:“梅大夫真好。” 旁邊的男人短笑一聲,靈稚扭頭,蕭猊不冷不熱道:“是嗎。” 靈稚慢吞吞點頭,專心地翻書。 晚上蕭猊還是抱著靈稚睡覺,卻沒說幾句話。 深夜時分,靈稚迷迷糊糊地睜眼,他借留在房內微弱灰暗的光線打量蕭猊,遲鈍許久,此時反應過來。 蕭猊覺不深,察覺靈稚看著自己,就讓對方多看一會兒。 片刻後,蕭猊被靈稚輕輕搖肩膀。 蕭猊睜開深邃清明的眼,靈稚微微仰頭,彼此氣息抵得十分相近。 靈稚悄聲開口:“蕭猊,你沒睡啊。” 他又問:“你……是在吃梅大夫的醋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