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沒血了(補加一小段內容了) 風一吹, 軒窗外的花枝都顫了顫,飄進些許細膩綿延的雨絲, 蕭猊微散的眸光若有幾分眷戀的望著空落落的懷裡, 從軒窗飄進的細雨將他鬢發濡濕些許。 蕭猊一雙渙散的眼漸漸深邃,他緊盯案頭一側靜靜生長的小靈芝,問道:“是你麽?” 懷裡包裹的藥澀苦香還殘留在鼻端,指尖似乎還抱緊了那份微涼。 像一場空無的夢, 卻又真實得不像夢境。 蕭猊曲起食指, 指尖朝小靈芝飽滿圓潤的傘蓋撓了撓。 即使只有一場短暫空茫的虛夢, 當懷裡抱緊那具纖小身軀時仍讓蕭猊心悸不已。 “小東西,再給我托個夢吧。” 小靈芝生長的模樣乖巧安靜,蕭猊搖頭失笑, 心道它和從前比起來都不太乖了, 養了好幾個月,就給他托來方才的一個夢。 春雨的夜晚潮濕,人乏夢多再正常不過。 “本官今日心情甚好,你別跟過來了。” 劉總管喉嚨微微一滾:“太師……” 蕭猊徐緩步行上玉階,柔軟溫香的暖風縈繞周身,閣樓外春寒雨濕,進來不過片刻,指尖就已裹上一層融融暖意。 府內修建有一處溫泉閣,蕭猊回來後專心養靈芝,有一段時間沒去過了。 今日總有些散漫恍惚,一不留神,就會想起懷裡抱過的溫度。 夜裡風大,回到府內後,蕭猊裹在身外的大氅都叫雨水洇濕了。 劉總管利索地叫奴才去備水,蕭猊解去大氅扔給奴才接著,說道:“今日去溫泉泡會兒。” 劉總管摸不透主子心思,心情好還不吃飯的? 可他瞥見主子眼底閃爍的笑意,便點頭。 蕭猊拉起柔軟的臉巾蓋在額上,水珠沒進溼潤的發端,頭熱乎乎的,他昏昏沉沉,似乎再次被拉進那個讓他心不在焉的夢境當中。 可說它是虛幻夢象,蕭猊到底為這個有氣息與溫度的夢境變得心不在焉。 候在一側的劉總管和奴才面面相覷,劉總管試探詢問:“太師, 可是菜色不合胃口?老奴再去廚房吩咐廚子重新布幾道菜。” 蕭猊就像一個渴死的人,漆黑深邃的眉眼泛出細細的紅暈。 後山支起燈籠,立在雨下仿佛隔了層濛濛輕紗。 劉總管和奴才低頭靜候,半晌,劉總管接著抬頭, 看到他們主子居然握著杯子把玩, 很顯然心不在焉, 沒聽到他說了什麽話。 柔軟的臉巾此刻變得略微粗糙,掌心時而放松了時而緊握,高挺的鼻梁落下幾滴汗水混著湯泉的水滴,他脖頸蔓延出一片深紅,脈絡明顯地劇烈抽[dòng],隨後,蕭猊的眉間,發髻,下頜皆滾落了許多汗珠。 話音落下,廳內雅雀無聲。 蕭猊誰也沒讓跟,他周身附近布滿暗衛,奴才隨身不過是走個排場。 兩名常年伺候主子的奴才輕手輕腳地為蕭猊除去衣物,他們垂頭端著玉盤,跪在溫泉台的玉階下,連呼吸都是極輕的,隨時聽候主子命令。 蕭猊神情冷淡,注視廳外霧蒙蒙的天,讓奴才伺候著披了件深色大氅。 樹冠也要照霧清山上樹群的修枝打理,山上還造有觀星台,賞雨亭,樓宇屋舍往小了不太佔地方的弄。 蕭猊將臉巾隨手一扔,喉結上下滑動。 閣樓外牆朱紅,內設金碧輝煌,連腳下踩的每一塊磚都由價值千金的玉石打造。 墨青色的修長身影漸漸隱沒在夜色春雨下。 他繞過正在動工的地方,朝已經修建好的范圍走去。 太師府邸西北方圈起來一座不小的山,蕭猊前些時日就吩咐了劉總管,要將後山種滿果子,打理好青嫩的草葉子。 蕭猊微頷首:“都起來,你們做你們的活兒。” 劉總管忙緊隨其後。 此刻他連在夢中稍微癔想一下,醒時身軀都僵得不行,就像一塊石頭。 蕭猊真的不止有一點想念小靈芝了。 蕭猊沿後山修建的地方走了一圈才,他吩咐工人盡量還原霧清山各處,連洞府也叫工匠鑿建俄了一個。 劉總管忙點頭,旁邊的奴才立刻差人到溫泉閣裡準備什物。 當初在霧清山自以為是的一場虛情假意,前一刻逢場作戲,後一時便有些沉迷那份溫軟的藥香。 山上還有工人動土,他們轉頭看見雨霧中信步而來的男子,男人容顏俊美,尊姿威儀,全部工人連忙放下手裡的活兒,有的還拎著把斧頭砍柴呢,見到太師當場直直跪下。 工人們腦袋一頭磕進浸泡在連綿春雨的泥水中,整整齊齊地給太師府邸的主子行禮。 當天用膳,蕭猊緩慢地喝完杯子裡的參湯就沒碰其他幾道菜。 蕭猊漆黑深邃的眼眸閃了閃, 放下湯杯, 淡聲開口:“菜都撤了吧,本官去外面走走。” 蕭猊越過幾處蜿蜒的長廊,一直到最深處坐立在半山高出的內閣停步。 那小藥人平日素來喜歡躺在石頭上數星星看月亮,最好旁邊草果茂盛,他伸手就能摘到嘴邊吃了。 “太師,外頭春寒雨重,當心別著涼了。” 溫泉浸泡每一處皮膚,蕭猊感到久違的愜意慵懶,他閉目仰臉靠在湯泉內。 待氣息平穩,才心道自己想那小靈芝是不是想得太瘋魔了點。 他在霧清山時常與靈稚耳鬢廝磨柔情蜜意。 蕭猊從不吝嗇的親吻靈稚,但沒有真正的抱過他。 然而此刻如此一想,蕭猊方才松緩下的思緒不由再次起伏。 他捏了捏眉心,注重養身之道的自己竟會因為一個虛幻還沒發生什麽的夢境而顯得血燥衝動。 說到底,他還只是一株小靈芝啊。 ******** 室內靜謐,落在窗簷下的春雨聽起來淅淅瀝瀝的,輕柔而夢幻。 劉總管將府內近期比較重要的事宜上報給主子,說完了低頭等,等到軒窗外的花枝不堪雨水敲打落下一截,聲音清晰可聞。 劉總管抬頭看主子,發現主子又在走神了。 主子近些日子走神的頻率高了點。 每每意識回來,神態似乎有些感慨,還有失落。 劉總管不敢細看。 靜靜等到主子回神,劉總管繼續將方才的話說下去。 蕭楚“自縊”後,已經有人安葬好,還是按照蕭猊的吩咐,就葬在蕭猊恩師的陵墓旁邊。 人也葬了,墓碑立好,時間來到每年蕭猊祭師的日子。 老總管事無巨細地把祭墓的事宜逐一安排妥當,時辰已經找人算過。 劉總管展開記錄日子時辰的小冊子,低聲詢問主子選在哪天過去。 蕭猊看完,說道:“三日後。” 蕭猊祭拜恩師當日,天陰無雨,風吹得回廊外的紗幔獵獵飛響。 他著素淨白色的常服,烏發後別了一支木簪,淳樸潔雅,體態修長,仿佛回到彼時自己還算年幼的歲月,那會兒蕭猊尚不知朝廷的險惡。 蕭猊垂眸,思緒紛雜。 他如今已算真正的孤家寡人,恩師病逝後,這世間唯一一個,亦是最後一個對他關懷的人就離開了。 師兄於他,可以想起的相關回憶見不得有多好。 他都不見得有什麽好的回憶,可想而知師兄對他的怨恨更甚。 蕭猊收起恍惚的神志,彎起唇角,指尖點了點小靈芝飽滿潤澤的傘蓋。 “若你想我的話,可能早些出來見見我。” 走前蕭猊割了心頭血給靈芝喂了一點,傘蓋灰中偏紅的那一部分愈發顯紅,蕭猊甚至認為這是他用心頭血澆灌所致。 蕭猊在小靈芝身上留下自己的東西,如同將它印了個屬於自己的標記。 潛藏在蕭猊心內的佔有欲滋長蔓延。 素白色的身影進入轎輦,蕭猊今日出行低調,轎輦換成了素淨典雅的車廂,從燕都繁華的城中心一路駛向都城郊外,在青山濃霧間逐漸隱沒遠去。 天色陰沉沉的,轎輦平穩地停在墓園外,車夫還沒出聲,一隻修長的手指便揭簾而出, 蕭猊觀望眼前蔥翠幽靜的墓園,吩咐道:“今日從簡,無需行禮。” 蕭猊的恩師不喜時不時就要下人磕頭跪下的禮節,而蕭猊如今排場是極為華麗隆重的,遇上太師出街,沿燕都大大小小的街巷行禮跪頭的人遍布半城都不誇張,他自然不會在祭拜師父這日給對方徒增不快。 隨身跟來的黑衣暗衛隱匿在墓園各處,連隻蚊子都飛不進去。 蕭猊執一把素傘,左手拎了個竹籃,遠遠就望見獨一座屹立園內中央的墓碑,一旁不遠,有方略小的墓碑立著。 偌大的墓園修建得清幽古樸,蕭猊立在最大的碑前,掀開綢布,將竹籃裡的什物取出,有條不紊地整齊擺放。 他點了白燭,抽出三支香置在白蠟上靜靜燃燒,朝墓碑俯身,虔誠祭拜。 起初恩師離開的頭兩年,蕭猊對恩師說的話還有不少。 後來隨著位置越高,漸漸地,話也不說了。 蕭猊來祭拜恩師的半日,更多時候則是無聲地看著墓碑,千言萬語,唯剩他隻身一人沉靜的陪伴。 師父評價過年幼的蕭猊,天資聰慧,心思縝密,善於謀略。 師父對他精於計謀的心思不嫌惡,可看不慣他時時計謀,事事都要謀略,擔心長此一來他會迷失了內心唯一的真。 蕭猊不願讓師父知道自己在祭拜時還惦記著其他計謀的念頭,因此權勢越高,他已經沒有一個可以說得上話的人了。 不過今日蕭猊卻與恩師有話想說。 或許情思萌動,和師父提起那株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小靈芝,蕭猊心裡有幾分陌生而悸動的思緒纏繞。 他低低一笑:“師父,若您見過他,一定喜歡他。” “小靈芝乖巧懂事,擅長識藥,您說過純潔的心靈是世間最寶貴的珍物,他有您說過的那份珍貴的純潔內心。” 蕭猊已經沒有了世間的珍貴之心,所以他想呵護好靈芝的這顆心。 說完師徒之間的閑談,蕭猊目光轉向一旁的小碑。 蕭楚的墓碑。 蕭猊低聲:“師父,我讓師兄下去陪您,您離開早,這些年也該寂寞。師兄雖頑固不靈,腦子蠢笨,但他早時照顧您還算貼心得當。” 又道:“當日師父臨終前吩咐我要好生照顧師兄,我做到了。如今時辰已過,讓他下來陪您,師父應當不會責怪我吧。” 白蠟的火苗在灰暗的園林中幽幽飄曳,遠處隨風搖動的樹枝陰影陰沉森然。 蕭猊與師父閑談結束,方才看了蕭楚的墓碑一眼,慢條斯理地給蕭楚墓前倒了一杯尚有余溫的陳酒。 他將陳酒灑在墓前,算敬了蕭楚一杯。 蕭猊對他名義上的師兄無話可說,連虛情假意那一套都省去了功夫。 畢竟蕭楚是要他性命的人,蕭猊沒有什麽菩薩般的憐憫心腸。 人欺他,他就拿對方的命。 蕭猊哂笑一聲,道:“師兄,您別怪我心狠,每個人都有自己所在的位置,你不喜歡我替你安排的一切,那就在師父身邊安心待著吧。” 又道:“我的小靈芝長得極好,待他出來,便會與我恩愛白首,可惜要讓你失望了。” 蕭猊在墓園停留半日,夜色四合,墓園周圍升起一層潮濕霧氣。 蕭猊撣了撣衣上沾的水珠,注視恩師的墓碑,溫聲道:“徒兒告退了。” 過去每年來祭拜恩師時,蕭猊往後的幾日總有些抗拒不了的消沉思緒。 因為擁有過被人真心對待的日子,失去以後,在一些時間總會格外想念。 他失去這種滋味太久了,掌權以後更不會將背後交付給任何人,久到忘記他曾經自己也依戀過這樣的感覺。 但今日不同了。 蕭猊步履如春風吹拂,他不似往日消沉低鬱,還吩咐車夫駕駛快些。 早時他喂給靈芝的心頭血有點少,這時候它約莫該餓了吧。 蕭猊昏昏沉沉,腦海隱約依次晃過幾次年幼時師徒三人相處的畫面。 最後一晃,是抵在眼前那雙望著自己的眸子,純潔烏黑,亮如星子。 風聲靜止。 隱秘藏在林間的暗衛猶如蜘蛛布下密集的網一般,冷漠地將出現的刺客團團包圍。 太師今日出行低調,有些個老狐狸看轎輦外隨身的護衛不多,雖然明白也許有陷阱,但耐不住心思蠢蠢欲動啊。 蕭猊從恍惚的畫面醒來,指尖挑開簾幔一角,淡道:“不識好歹。” 他撐起下頜,吩咐外頭的暗衛。 “本官趕著回去養靈芝。” 意思便是讓暗衛留個活口即可,其他的殺快點。 還有一點,不要弄髒轎輦,蕭太師生性好潔,若讓半點血腥沫子弄髒了轎輦,這群暗衛也是要罰一罰的。 靜思院,蕭猊慢條斯理地浴身,淡香縈繞。 他隨意披上霧青色輕衫,襟帶松垮,玉簪半落,微濕的烏發順順在脊背,清雅又疏懶,漆黑如墨的眸子眼也不眨地注視掌心逗弄的小靈芝。 靈芝傘蓋紅的部分愈紅,似乎又長大一圈。 “饞嘴。” 他輕哂,眼底閃過自豪滿足的色彩。 蕭猊取出薄如蟬翼的刀刃,刀刺進心口時薄唇漸漸蒼白。 他目光柔和,依然停在靈芝飽滿的傘蓋上,手腕注入刀柄的力道更深。 烏發側落在臉龐,蕭猊輕抿彎起的唇角,溫柔的目色閃爍著幾分不耐與恍惚。 他已經沒有太多血喂給小靈芝了,刀尖幾乎就要碰到心臟,滲出的血液不若最初那般溫熱洶湧。 蕭猊白著臉將凝聚在指尖的血液慢慢朝靈芝菌柄的邊緣滴入,望見血珠都滲進土裡讓它吸收了,方才挑開止血粉的瓷罐,往疤痕遍布的心口抖上粉末。 蕭猊等待血止,和靈芝靜靜相處片刻,最後拿起一旁溫涼的滋補藥湯服下。 長久累積的失血使得蕭猊今夜反應甚重,身上的虛汗不止。 他睡得早些,半夢半醒間,心口疊加的數道刀傷,似乎在此刻要報復他一般,傳來的疼痛已經讓他無法忽略。 蕭猊眼睫上布滿虛汗,看什麽都是朦朧虛幻的。 隱約中似乎飄來一陣苦澀的藥香,蕭猊臉色蒼白伸手抓住。 他懷裡盈滿了那股氣息,似乎抱到氣息的源頭,於是更緊了緊手臂。 汗濕的睫毛合起,沉浸在夢境中的蕭猊睫毛根微微刺疼,有什麽東西正輕輕的,試圖揭開他的眼睫。 曾經有個少年喜歡趁他睡覺時,趴在床頭用手指頭揪他的眼睫毛。 蕭猊長睫震開,藥香在虛幻的夢裡逐漸與此刻重疊。 他發緊的喉嚨咽了咽,對上一雙純潔若星的眸子。 蕭猊手臂一圈,掌心嵌在那人腰側合起。 他把這份猶如鴻毛的重量微微往懷裡一提,生怕這個夢又溜走。 “本官這次抱緊你了,小靈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