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晴空當頭,和煦的金烏曬得整個山谷的樹葉子都在閃爍著微光。 靈稚今日和蕭君遷說好要下山一趟,此時他拍拍自己裝得滿滿當當的竹筐,在山上幾日積攢的新藥草,連泥土都捂在根部,換個地找人小心照應就能種活。 上次白胡子老大夫說和他想要些新鮮存活的藥草,靈稚在山內逛時看到水岸邊滋生了不少藥材,索性將每樣都采集了幾株,用濕泥裹在根須上,一株株草還精神的。 蕭猊送他到洞口外的一段路,靈稚停步,仰頭望著男人。 “外頭曬,君遷你快回去吧。” 盡管靈稚在山洞盡自己最大的能力照顧對方,但情況仍不見太好。 蕭猊杵在日頭底下,久不見光,體內存有余毒,整個面色都是蒼白中透露一股淡淡的虛青。 靈稚心裡湧起細微陌生的難過,有些話想說,卻不知要說什麽該如何開口合適。 蕭猊很輕地彎了彎唇角,修長的手指替靈稚理好頭髮。 日頭雖曬,若非下雨,靈稚不喜歡拿傘,嫌麻煩。 於是蕭猊遞給他從山後水泉上折下的一大片荷葉,靈稚握著那跟細白的藕杆,葉子遮在頭頂,純淨漂亮的眉眼在陰影下閃爍著波光。 靈稚欣喜道:“這個好,路上渴了乏了我可以吃一會兒藕杆。” 藏在某處隨時準備跟在靈稚身後的黑衣暗衛嘴角崩不緊了。 撿回太師的這名少年,他算是見識了。整座山內,恐怕就沒有他沒吃過的花花草草。 下一瞬,他聽見太師溫聲體貼地說道:“那就需要省幾口別吃太快,否則還沒下山就曬壞了。” 靈稚哦一聲,面頰慢吞吞地紅了,自己在那傻笑。 靈稚並非曬不壞的,有時臉蛋脖頸曬脫皮,隨手扒拉葉子碾碎了塗藥汁,沒幾天就能恢復,這些對他而言都不算什麽。 柔情蜜意的兩人叫黑衣暗衛不敢多看,無論是真情體貼還是逢場作戲,太師終歸要離開此地。 靈稚和男人分別,自己下山。 霧清山通往村子沒有特定的路,有時淺淺的一條路沒多久就被茂密生長的雜草覆蓋了,樹冠猶如巨大的網盤旋高頂,黑衣暗衛沿途做好標記才往返此路,背著竹筐的少年卻熟記此山任何一處那般,晃蕩晃蕩的就走到山腳下了。 藍文宣一早就在等,見靈稚出現,斯文的臉上浮現愉悅笑意,伸手接走那一框對靈稚而言分量不輕的藥草。 藍文宣道:“辛苦你了。” 靈稚搖頭,荷葉蓋在發頂,搖頭時晃了晃,藕杆已經被他吃得乾淨。 靈稚沒有賣過現成存活的藥草,這批采藥雖沒有以前賣的那些珍貴,可因為是存活的,老大夫就多開了一點錢給他,還說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老頭兒我買你的藥草自個兒種,也算斷你一點財路。” 靈稚摸不著頭腦。笨拙地念:“什麽魚什麽魚……” 藍文宣笑了笑,細致耐心地與靈稚解釋一遍“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道理。 賣完藥草,靈稚在老大夫這兒吃了頓飯。 老大夫瞧靈稚雖熟知藥物,卻不會如大夫那般對症下藥,不由好心教了他一些東西。 靈稚悟得不算慢,稍加點撥,學得有模有樣。 少年那小模樣既呆呆又神氣,老頭兒樂呵,說他有靈性。 靈稚抿唇,笑著晃頭。 正午,藍文宣駕馬車帶靈稚進一趟縣城。 上次兩人進城自由出入,今日過去,城門加了官兵嚴查,來往的人都要核對身份。 靈稚聽到等在前頭的人抱怨,不一會兒又說起當朝政變。 他們一會兒說皇帝和蕭太師有嫌隙啦,又說蕭太師被皇帝軟禁沒有消息。還有的宮裡執政大權落在蕭太師的一把手上,皇帝根本沒和蕭太師鬧翻,此類小道傳言,都是交頭接耳的低語,不敢聲張。 天子政權那等高貴的人和天大的事離小地方太遙遠,大家不名真假,都是私下裡說說,沒誰會當真。 靈稚好奇問:“他們在說什麽?” 藍文宣道:“那些話咱們權當沒聽見,小老百姓過好本分日子就行,你聽不明白也好。” 靈稚半知不解。 藍文宣沒忍住摸了摸靈稚柔軟的後腦,動作輕且快,收手時有些不舍,還有些拘謹,怕靈稚惱羞成怒。 藍文宣道:“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所以咱們這些小老百姓知道的越少越好。” 何況老百姓們都隱隱聽說當朝掌權的人是那位蕭太師,那更妄加議論,管好自己的嘴巴才是。 靈稚近些日子存下不少錢,藍文宣惦記他要買新衣裳的事情,今日就帶他到城內最大的衣鋪選衣裳。 衣鋪掌櫃見到藍文宣眼都笑彎了,藍文宣把藏在身後的靈稚帶到身旁:“為我弟弟選幾身時下漂亮的衣裳。” 衣鋪掌櫃眼睛一亮,熱情地攬著靈稚的肩膀帶他去試衣。 藍文宣微微將靈稚牽出掌櫃的胳膊,斯文笑道:“我弟弟性子害羞。” 掌櫃恍然大悟,連忙點頭。 靈稚試了好幾身衣裳,藍文宣看得眼前一亮。 一番試,最終靈稚只要了一身,掌櫃微微變了臉色,在藍文宣帶靈稚去結帳離開店鋪時,臉色才黑下來。 藍文宣觀靈稚頗有疲意,心疼他試衣裳試累了,帶他到不遠的茶攤坐下,要了份茶水和包子。 “靈稚,我還要去書齋替師父買些書,你在此休息等我可好?” 靈稚乖乖點頭,藍文宣忍住摸他腦袋的衝動,駕車去往書齋。 目光送藍文宣走遠,靈稚悄悄溜回衣鋪,眸子亮亮的迎上掌櫃不悅的視線。 靈稚軟聲道:“掌櫃,我要那兩身衣裳,還有鞋子和發帶也要了。” 掌櫃喲呵一聲,忙差人打包。 掌櫃笑呵呵道:“送給藍公子啊?” 但靈稚要的尺寸比藍文宣的大一些。 靈稚羞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靈稚買好新衣裳,結帳後跑回茶攤子安靜的吃包子喝茶,看見藍文宣從書齋趕來,兩人一起回村。 藍文宣駕車送靈稚到霧清山腳下,車身顛簸,靈稚跳下車時身子歪了歪,立即歪進扶他的藍文宣懷裡。 手臂攬著纖細柔軟的身子,藍文宣禁不住收了收力道。 靈稚抬臉,光潔的額頭擦過藍文宣扶他時不經意低垂的唇角,兩人都愣了愣。 靈稚眨眼:“嗯?” 藍文宣臉泛起熱紅。 最後還是藍文宣察覺失禮,松開靈稚誠心道歉。 靈稚覺得他大驚小怪,不就是兩個人不小心碰到臉嘛。 他笑著擺擺手:“我上山了,你快回去吧。” 藍文宣見他沒有惱火,心下安定。 石洞,黑衣暗衛將靈稚下山所做所為詳細說明,連同靈稚和藍文宣不經意觸碰到的額頭吻也說了。 太師要他跟蹤靈稚,除非對方遇到生命危險,否則不用現身。 這事…… 他有些猜不透太師的心思,垂首靜候,聽太師淡聲讓他出去後,才松了口氣離開。 蕭猊很快看到靈稚下山為他特意買的衣裳。 靈稚獻寶似的圍在蕭猊身邊轉,沒去想自己買了一身,也沒想空了的半個錢袋子。 “君遷君遷~”靈稚說話急,告訴男人他給白胡子老大夫多賣了好幾株藥草,攢夠錢去城裡買新衣裳了。 他巴巴仰視男人俊美淡然的臉孔:“你試試新衣裳。” 蕭猊接過包袱,當真將小藥人千方百計賣藥草攢錢買的衣裳換上。 男人身穿素淨淺色天青衣衫,雲紋雅致的腰帶一旁別了塊水糯翠綠的玉佩,烏發半散著束起,眉眼深邃,猶如閑散出塵的謫仙,舉手投足間卻貴氣不減,長身玉立,威儀渾然。 靈稚看得呆了,半晌吭不出半字。 蕭猊淡淡瞥他,手指扣在那小藥人額頭彈了一記,力道不重不輕,扣出個紅印子。 靈稚哎喲一聲,圍在男人身旁轉。他雙手捂臉,皓齒半露,笑得臉頰通紅。 “好看好看~” 靈稚真當自己撿回個神仙,歡喜的抱住了蕭猊的胳膊。 “君遷,你真好看。” 小藥人不會誇,只會反覆說好看,抱緊人的胳膊臉紅。 夜裡靈稚仍不能安分,靠著枕頭輾轉,目光落在蕭君遷臉上。 他覺得有點熱,抱緊蕭君遷的胳膊閉眼,片刻又哼哼的睜眼。 磨著蹭著,久了就開始傻眼了。 他連忙輕輕搖醒蕭君遷,有些難受,眸子水潤濕亮。 “君遷,我又變成那樣了……” 蕭猊被靈稚搖晃半宿,早就醒了。 靈稚跟個小藥杵似的往他懷裡一下一下杵,發生一次就會發生第二次。 靈稚知道這種事情比較害臊,可他的害羞隻給蕭君遷看到。 “君遷,君遷,你幫、幫……” 蕭猊余光掃向別處,影子一般的暗衛早就飄遠了。 晚風輕輕,洞內不間斷飄出晃悠悠的聲音。 靈稚悶著聲兒,手指往男人今日才穿上的新衣裳抹。 他臉紅頸子紅,還不忘顧著這身衣裳。 “衣裳被我弄髒了……” 靈稚鬱悶。 蕭猊垂眸,看那小藥人使勁擦的地方,道:“是挺髒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