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看這個人 就如蕭猊所言, 往後的幾日靈稚沒有見到他,偶爾聽後院專門送柴火進來的下人休息喝水時竊竊私語。 比如蕭太師陪同天子會見來朝貢拜的使臣啦,朝堂又發生什麽政變啦, 某某尚書的千金要嫁給誰誰聯姻,聖上將迎及冠之禮,屆時普天同慶,燕都城內據說要連設五日大宴。 靈稚坐在亭下吹風, 他面前擺了一本醫書典籍, 上次梅若白交給他的那本已經看完了。 因手傷行動不便, 閑在府中無事,梅若白又差人送來一本,都是配合靈稚能接受的理解范圍所編寫, 每頁每字每一副講解的圖皆有梅若白親手提筆著墨。 小奴才湊到跟前看了一眼, 唏噓不已。 “梅大夫真有心,連醫書都專門給公子定製呢。” 靈稚起初翻頁不便,小奴才等他看完就手動幫他翻一翻,昨日能將胳膊彎曲了,就不用小奴才為他翻頁了。 小奴才笑眯眯的,不一會兒, 捧來一碗剝去皮殼的荔枝。 荔枝果肉晶瑩剔透,汁水充沛,飽滿鮮嫩,核極小, 已經去過核, 入口味佳。 小奴才道:“專門從南城快馬運上都城的狀元香, 都還冰鮮著呢, 公子快嘗嘗。” 荔枝是達官貴人才能品嘗到的珍果, 而狀元香更甚,運送上燕都的狀元香分兩部分送,一份送往皇宮,另一份則直接送進太師府。 靈稚嘗了一顆,冰甜可口,唇齒皆是蔓延四溢的汁水。 “好吃嗎?” 靈稚眉眼彎彎:“好吃,你也嘗嘗。” 小奴才連連搖頭,找了借口推辭,說道:“奴才在後廚喝了許多涼茶,肚子撐,什麽都吃不下呢。” 靈稚或許不知荔枝的珍貴,更不知狀元香是普通百姓一輩子都吃不上的,這些荔枝對主子而言可能並不重要,但都是主子為了讓公子舒心高興的心意,縱使小公子松了口,奴才斷然不敢逾越規矩。 靈稚“哦”一聲,又嘗了幾顆荔枝。 自從蕭猊答應一個月後將他送回霧清山,在靜思院修養的幾日,他覺得日子似乎快了起來,人輕松了許多,便也疏懶許多。 晌午之後院子裡起了涼風,屋內窗戶都敞著,室內湧動陣陣清爽之意。 幾日來每到此時,靈稚都會回房小憩半個時辰,今日亦是如此。 他由小奴才用涼水擦了擦手腳,換上絲質涼軟的裡衣,身子懶懶地蜷在輕柔涼薄的被褥中,若小貓般用臉蛋蹭了蹭。 他的目光落在案頭上擺的寶石音盒,心念微動,下了床榻,將它捧到床頭,盒子打開,輕柔動聽的樂聲如流水徐緩傾泄。 靈稚盯著眼前這顆如他拳頭大小一般的藍色寶石,它被送進房中幾個月,時至今日,靈稚才正眼仔細的觀察它。 寶石精致美麗,有細碎如白雪的粉末洋洋灑灑地繞著它飛舞,他指尖一勾,將金屬撥片撥往反面,樂聲驟停。 再一撥動,聲音繼響。 靈稚安靜地注視這個被他有意忽視了很久的寶石音盒,心緒亦如流水,逐漸闔眼入睡。 傍晚,天邊的霞光猶如層層脂粉。 靈稚打著盹站在軒窗後吹風,神智清醒後將臉洗了,自己用發帶將頭髮松散的束起,有些散漫隨意。 他赧然望著鏡中束發束得不規矩的自己,隻好叫小奴才進屋重新再為他束一次整齊的發。 小奴才笑吟吟道:“公子的發質真好,黑亮垂順,還有淺淺的藥香。” 靈稚卷起落在身前的一綹頭髮,他左右細看,覺得自己的頭髮與常人沒什麽不同。 小奴才抿唇偷笑,並未點破。 公子發質本就極好,在府上他們依照太師的吩咐精心伺候,在替公子浴身時都需仔細將這頭烏黑的長發護養。 別提公子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日日都用香粉珠膏塗抹,細膩柔軟,白淨發光,處處都顯細致珍貴。 小奴才為靈稚束好發,這次用的是太師的那支玉簪,更襯少年唇紅面白,瑩潤溫軟。 靈稚因受傷臥床幾日,不是吃了睡就是睡了吃,臉上和腰上的肉多了一圈,捏起來很軟。 靈稚無端想起蕭猊那俊美卻不失英氣棱角的面龐輪廓,生出輕微的氣餒。 也不知道他要什麽時候才能長出成年大男子的模樣。 奴才輕聲道:“膳食已在前廳備好,公子過去吧。” 蕭猊幾日不在,靈稚用膳的地方就從房內轉到前廳。 這段時間只有靈稚獨自坐在前廳用膳,他胃口小,許是有了蕭猊的吩咐,後廚為他做的膳食量不多,一份少許,每餐做出幾種花樣,除靈稚尤其喜歡的,每一頓菜色與點心竟未有過重複。 靈稚不挑食,什麽都能吃。所以他不會說這份好吃那份不好吃此類的話,小奴才通過觀察他進食的頻率,偏好及相關變化,揣測出靈稚的胃口。 像靈稚多嘗了幾口的點心,小奴才都會吩咐後廚日常多做幾份。 又過三日,靈稚的手能適度彎曲活動了。 靈芝閑久了就會發霉,他將休養時看的藥方子自己用藥草搭配,為此,院子內的一處閣樓送進許多藥具,什麽藥除藥皿,皆按他的手心尺寸定製,比常人用的都小上一寸。 靈稚起初以為只是巧合,那日給他檢查的禦醫見他拿著小藥杵搗鼓藥草,不由微笑,靈稚詢問之後,才明白這些應當是蕭猊找人給他做的。 乖乖讓禦醫看完手肘的傷,靈稚將幾份分好的藥材用紙包好,此時手裡閑著無事,便什麽都不做了。 他倚在正對池子的窗後,風柔柔吹拂,黃昏將至,藥室的一切東西在這片余暉下烘得暖融融的。 靈稚其實很少想起蕭猊,可他今日忽然想起這個人。 也許是因為雖然對方不在,但他為自己安排的事情處處妥協細致,便顯得他無處不在。 他隻覺心悶,迎著晚風深深吸了幾口氣。 用過晚膳,靈稚將自己裝好的藥包送到劉總管手上,請他把這些藥送到梅園,這算是他看了梅大夫親自攥寫的醫書後主動上交的功課。 劉總管當即就差人送去梅園,還帶回了梅若白留給他的指導。 靈稚起初配藥分量不對,如今有了很大的進步,聽完下人替梅若白帶的話,心下自是欣喜不已。 於是當天夜裡靈稚浴身後沒有如往時那般入塌休息,他轉身去了藥屋,興致勃勃地整理其余藥材,配製方子。 小奴才多添了幾盞燈,整座藥房透亮通明,照著少年那道忙碌的身影。 月上中天,已經過了靈稚睡覺的時辰。小奴才輕聲催促,靈稚用小秤砣稱了幾味藥,目不轉睛地說道:“再等等。” 他扭頭朝小奴才露齒微笑:“今夜不困,就讓我多待一會兒吧。” 小奴才心軟,點了點頭。 半晌,又問:“公子,要吃點心麽?” 靈稚應了對方:“吃吧,還想喝杯果水。” 小奴才笑呵呵地連忙去為他準備夜宵。 待奴才離開,靈稚拿起曬乾的藥草塞進藥包,羞愧扭捏地笑了笑。 他好像有點學壞了,故意找件事情打發走小奴才。 靈稚專心將藥包好,為了彌補心裡的愧疚,他決定一會兒將小奴才送來的夜宵全部吃乾淨。 深夜,靈稚在床榻輾轉。他雙手捂在肚子上揉,吃多了撐,比白日還要精神。 屋內留有一盞油燈,繡製著錦紋的靛藍罩子套在燈上,光線昏暗許多。 他輕輕下了床,穿鞋,繞過趴在前廳角落睡著的小奴才,推門走出房間。 彎月偏斜,雲層順著風從月邊飄過。 靈稚走到院子找了張石凳坐下,樹梢隨風影搖動,簌簌落下幾片。 他拿起落在手邊的一張葉子,出神間窺見一道影子映在石板,抬眸,跟來人撞了個正面。 雲層散盡,月色皎潔,瞬間照亮男人的面容。 蕭猊浴身不久,著月白淺色的輕衫,烏發披落,眉眼清淡,若九天下凡的謫仙。見到靈稚,蕭猊亦明顯一怔,目光多了幾分柔和。 他深夜才回到府邸,浴身後沒有睡意,便來庭院坐坐。 這座院子正對靈稚的房間,要以納涼賞月為由,倒也不必隔了幾個院子來到此地,欲蓋彌彰。 靈稚原本舒適地將兩條腿岔開擺直了放,此情此景,很快收回雙腿攏起並膝,手指捏著衣角,低頭看地上的影子。 蕭猊坐在另一側石凳,先開口。 “時至深夜,為何不睡。” 說話溫柔嫻熟,關心自然而然地流露。 靈稚起初還微微拘著,蕭猊笑道:“不是答應了我,要與我好好相處一個月?” 他似乎無奈:“靈稚。” 靈稚方才抬頭看人,很輕地點了點頭。 “我、我夜裡吃撐了,睡不著……” 蕭猊低低沉沉地說了句“你啊”,靈稚本就面薄,他忽地耳熱,心想他這麽大了還因為吃撐肚子睡不著的確羞愧。 蕭猊側目,望著靈稚潤圓一些的臉龐輕微出神。 他想起靈稚在霧清山吃東西吃到撐了,就會黏進他懷裡找他揉肚子。 蕭猊啞聲問:“近來過得可好?” 靈稚心不在焉地點頭,又“嗯”一聲。 他此時雖與蕭猊還算平和地相處,人卻下意識地拘著。 蕭猊像看不見靈稚的拘束,笑道:“狀元紅可還合胃口,改日我命人多送些到院裡。” 食用狀元紅最佳的日期在摘取後的三日內,要將這些果實從南城短時間送到京都,需將士騎行戰馬日夜不停地趕著路程,為的就是讓京都的高權人物嘗個鮮。 蕭猊自言自語道:“我是有些想你了。” 聲音低啞,絲毫沒有回避他的心意。 他外出幾日忙於朝務,心是空了,等回來見到身旁的這個少年,紛雜的思緒頃刻間在胸口湧動。 蕭猊並非癡於感情的人,無論是親情或其他,薄情對於高位者而言才是最合適的。 對美色,更無迷戀之意,專於養身其道。 像此刻這般,與靈稚坐在月下,他便覺得很好。 溫暖柔和的情緒從心上的閘口傾泄蔓延,人輕松了,嘴角不似平日繃著,或虛情假意的笑。 蕭猊愉悅道:“今夜月色很美。” 靈稚抬眸望了望月亮,扭頭瞥見蕭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轉開。 “你別看我,我要回屋睡覺了。” 靈稚從遇到蕭猊起,一直懼他怕他躲他。 應是此刻月色溫柔,風很安靜,又或受到“好好相處一個月送他回霧清山”承諾的影響,他的心安靜許多,能正面地端詳蕭猊整個人。 蕭猊天生一雙深邃溫柔的眉眼,包含隱隱的強勢。 靈稚渾身忽然打了個哆嗦,連忙起身跑回屋內。 他關門前又朝院子投去視線,那道月白飄然的身影立在庭院中,似有感應,朝他的方向望來。 靈稚有點不想直視這個人,索性關好門。 案頭的靈芝菌蓋圓潤飽滿,比上月又長一圈。 他把花盆捧到床頭,摸了摸它,自己跟著舒適地眯起眼睛。 不管如何,靈芝還是在長在山裡自由清閑,過完一個月,他最後要離開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