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失而復得 靈稚盯著虛空的點, 小聲催促蕭猊:“你快點擦好身子,然後……把衣裳穿整齊。” 蕭猊眼底笑意不減,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垂落的黑發。 靈稚問:“好了嗎?” 蕭猊合上衣襟, 偏過臉看著坐在背後,將身板杵得直直的少年。 “就好了。” 靈稚“嗯”一聲回應,悄悄扭頭,正巧撞進蕭猊深邃含笑的眉眼。 他眸光一閃, 耳朵仿佛又被燙著似的。 靈稚鬱悶地捂著動不動就熱乎乎的耳朵, 不敢再做偷窺的行徑。 午後靈稚睡了一覺, 他身子還虛著,且蕭猊有傷,兩人沒有精力活動太長時間, 閑時坐一會兒, 待晌午金烏一偏,風灌進洞口,涼快了就睡覺休養身體。 山洞不大,木板鋪的床就那麽點地方。蕭猊昏迷時靈稚在地上鋪幾層乾草湊合著睡,自蕭猊醒後,就不讓靈稚睡地板, 而是叫他睡到床板上。 起初靈稚左右為難,蕭猊見狀,掩唇虛咳幾聲,說道:“若你不上來睡, 那我就躺地上陪你。” 他合衣下地, 傾身就要躺在另一側乾草堆裡。 靈稚雙眸睜大了瞪他, 最後屈服於蕭猊的堅持, 慢慢吞吞爬上床板。 然而蕭猊身上有傷, 他如何能看得下去讓蕭猊自己睡在地板呢? 最後,靈稚甕聲地說了一句:“蕭猊,你也上來睡吧……” 蕭猊怎可對靈稚說不? 他在靈稚面前是君子亦非君子,應得倒是乾脆,靈稚反悔的余地都沒有。 最後,情況就變成兩人共枕而眠,這兩日靈稚都是和蕭猊一人躺一邊睡的。 床板空間有限,時常等靈稚睜眼時,只見蕭猊側身正對他入眠,而他霸佔了床上一大半的位置不說,連蕭猊懷裡的位置也佔了去。 傍晚時分山色迷/離,靈稚貼在蕭猊的胳膊上呆呆出神。 他悄悄挪開熱烘烘的臉,順便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頭頂傳來男人的聲音,對方問:“休息得可好?” 靈稚支吾,蕭猊淡笑:“我的胳膊倒有些發麻。” 靈稚彎腰穿鞋,聞言,臉頰充血似的迅速蔓延了一層緋紅。 察覺蕭猊的視線一直落在身後,靈稚急急忙忙走向外邊,邊走邊說:“你別看我了。” 他沒見過蕭猊這般不知羞恥的人,貌若俊雅謫仙,行為舉止卻非如此。 靈稚停在洞口,扭頭看著神色疏懶倚在木板上的男人,那人的目光又如有實質的追在他身上,他憋著紅臉,清秀的眉一挑,拔高聲音道:“都叫你別看我了——” 說蕭猊守禮克制,眼神卻不離他身。哪有人會一直盯著人看的? 靈稚跑到洞口讓用木柴和乾草壘砌的台子上,他盤腿而坐,坐立不安,並起雙膝用胳膊抱起來,耳朵和臉呈出一片紅。 他懊惱地望著遠方的火燒雲,祈禱蕭猊不要跟出來。 蕭猊是個帶傷的病人,靈稚此時卻如洪水猛獸般躲對方。 其實開始他很想因為這個人流淚,尤其當蕭猊護緊他,拖著渾身的血水背他洑在水面尋求生機那一刻,他幾次叫蕭猊把他放下自己求生去算了,死一個總比死兩個強。 蕭猊會水,身軀比他強健,活下來的希望大。對方負傷還要拖他一個累贅逃生,活下來的幾率渺茫。 可蕭猊偏偏不放,傷口泡在泥水中成了那副樣子,沒聽他一聲抱怨,反而用嘶啞的聲音寬勸他不要害怕,教他留存體力。 他懼水,蕭猊便將他馱在背後盡可能的保持平衡鳧水。 無論困境多險惡,蕭猊帶著他沒有放棄。 蕭猊絕境中迸發的強大意志使得靈稚眼酸又忍不住向他傾注了許多紛亂的心緒,他眼前浮現出蕭猊談起卑微的少年往事時一笑置之,雲淡風輕的神態。 這人人前作為尊榮華貴的太師,並不恥於談及做奴隸出身的那段年歲,而他當奴隸時為謀求生活所學的技能手段,不僅不想方設法的遮掩,為討靈稚歡喜,更無避諱。 甚至於蕭猊雕刻的刀工又練得精湛幾分,這其中僅僅是他為了生存所學的一項小技能。 蕭猊坦然接受所經歷的一切,不管好的還是壞的,對靈稚未作隱瞞。 蕭猊對他袒露越多,靈稚心緒越亂。 倦鳥歸巢,落日消隱。 靈稚揉了揉酸澀的眉眼,回山洞內看見蕭猊正在處理晌午前在水邊烤的魚。 他抬手招呼靈稚,說道:“快來吃一點,再晚味道就餿了。” 夏季存留食物不易,蕭猊反覆烤熱魚身,從漿果上擠出汁水塗抹均勻,瞧著靈稚不動,低聲溫柔道:“過來。” 靈稚背在身後的手指扭啊扭,矜持端正地坐在蕭猊身旁。 待他撕開酸甜可口的魚肉塞進嘴裡,那股子故作高深的姿態就散了,唇色沾了魚油又潤又紅。 他吃了半條,把剩下的半條遞給蕭猊。 蕭猊喟歎:“小貓一樣。” 貓都能吃完整條魚,靈稚吃完半條已經飽腹,拿著蕭猊塞給他的漿果吞進嘴巴解膩。 蕭猊就著靈稚剩下的半條魚吃乾淨,另外一條也吃了。 兩人偶然對視,靈稚一雙眼眸在火焰的襯映下猶如夜色中最亮的星子,眼波流轉中有笨拙生澀的躍躍欲試,還有將要碰到又退縮的回避。 靈稚在白日的午後覺長,入夜泛起精神。 他躺在木床上閉眼,聽到蕭猊在外面喊了一聲,問他要不要出去看星星。 夜風清爽,星月皎潔。 靈稚捂好風吹散的頭髮,尋覓聲音的源頭。 蕭猊盤膝坐在山頭上對他微微擺手,靈稚左右環顧,不知道蕭猊如何上去的。 他正準備繞到一側慢慢往上爬,手腳笨拙地抬起,眼前一閃,卻見蕭猊穩當地落在他面前。 靈稚:“……” 蕭猊環緊靈稚腰身,提氣縱身躍上並不算高的小山頭。 地勢低矮,這一座小山頭可眺望遠景。 靈稚在被蕭猊抱起躍升時緊緊攥了對方的手臂,蕭猊告訴他沒事以後,靈稚如夢方醒。 “……你的傷還沒痊愈。” 蕭猊抬手一指:“看。” 入目星宿如海,銀河閃爍。 靈稚有一瞬間炫目失神,他聽見蕭猊低沉溫柔的聲音在耳邊娓娓道來。 “仲夏之月可觀東方七宿東宮青龍,”蕭猊依次給他指明方向,“角宿一,左角為天田,右角為天門,中間名天關。”* 靈稚仔細盯著蕭猊指的方向,眩暈感更重。 蕭猊手指一滑,緩慢劃出一道長弧。 “自西南角宿為首,角宿為龍角,亢宿為龍頸,氐宿、房宿作龍身,心宿為龍心,尾宿為龍尾。”* 蕭猊垂眼注視,順著指尖停落的點,視線直直望進靈稚轉來的眸底。 相視無言,彼此甚至放緩氣息。 半晌,靈稚抿唇扭頭看向另一方,嗓子發緊,輕聲道:“我……我還記得的,以前你教我分辨過二十八星宿。” 蕭猊歎息:“是麽,”他道,“怎麽我覺得似乎過去了很久。” 蕭猊道:“既然說過,那便不說。” 他重新盤坐,迎著如水的繁星,當靈稚在一旁坐下時,掌心握住他的手腕。 靈稚胳膊一軟,蕭猊低聲問:“可以嗎?” 此刻靈稚無心觀星賞月,亦沒把手腕從蕭猊掌心裡掙出來。 他一顆心搖來晃去的,有些酸,有些滿,魂不守舍。 蕭猊給靈稚喂一顆果子,靈稚下意識咬上,含在蕭猊的指尖。 他一頓,聽到蕭猊專注地對他說:“你可知此刻我心有多少歡喜。” 蕭猊緊了緊靈稚的手腕,失而復得,來之不易。 他終於可以重新靠近這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