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烈日高灼,蕭猊病幾天,靈稚就守在洞裡幾天。 他們儲存的余糧充足,只是食物不耐熱,肉多放一天就要變了味道。 靈稚一心給男人養身子,每日熬的肉湯不可少,饒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日子稍長,都會為雞毛蒜皮的消失發愁。 說來很巧,靈稚當天早上看到雞沒了,預備拿些碎銀到山下買一隻回來,出了洞外沒走太遠,頭頂一隻肥碩的野雞橫空而落,醉奄奄的砸在他腳邊。 靈稚嚇一跳,左顧右盼,四下無人,才低頭拎起野雞爪子,胳膊使力把它帶回洞府。 往時靈稚買的雞,村們都會處理好讓他帶走。此刻他對那隻沒了氣的野雞瞪眼,提起刀,把它放在冒熱氣的沸水旁,愁眉苦臉地想著如何下手。 如果蕭君遷隻吃草就好了。 想是這麽想,靈稚總不會讓蕭君遷真的和自己一樣光吃草不吃肉。 對著雞乾瞪眼沒多久,靈稚很快注意到洞口附近的蹲著一隻腳有傷的兔子。 他一抓頭髮,回頭看看呼吸平緩躺在床榻睡覺的男人,丟了雞,跑去洞外抱起那隻受傷的兔子,搗了藥草給它塗傷,還送它離開。 等靈稚重新走進洞府,赫然發現那隻野雞渾身無毛,光禿禿一隻放在石塊上,洗洗下鍋就好。 他呆在原地,下意識去看昏睡的男人。 藏在背光陰影的黑衣暗衛手上還沾著雞毛,一身好功夫居然淪落到拔雞毛的地步。 可太師中毒,身子正是需要調補的時候,少年除了吃草什麽都不會,黑衣暗衛不得不出手。 靈稚用藥材添在鍋裡熬了雞湯,中途蕭猊醒了片刻,靈稚喂他喝一點,直到男人臉色恢復些許氣血,他才放了心,巴巴看著人沒說話。 蕭猊昏迷不過三日,靈稚比他先瘦一圈。 他惻隱之心微起,拍了拍靈稚的手臂。 “先睡會兒。” 靈稚揉揉眼睛,乖巧地在床榻空余的位置躺下,他有點不放心,手指勾上男人的小指,大眼睛先圓圓的睜著,沒一盞茶的功夫,眼皮耷拉,很快靠在蕭猊的肩膀入睡。 許是累了,靈稚睡時發出極小的鼾聲,旁人做了是無禮,靈稚做起來隻顯得可愛。 蕭猊的身子恢復需要多休息,他定定看了會兒身旁的小藥人,微澀的藥香縈繞鼻間,使得他渾身緊繃刺疼的地方得到緩解,漸漸地,收緊了墊在靈稚脖子下的手臂,環著這股藥香的源頭相繼閉目。 到了靈稚下山給白胡子老大夫送藥草的日子,他不得不暫時和蕭猊分別。 所謂關心則亂,靈稚心系男人的身子,幾日沒有好好洗漱梳理,垂在身側的頭髮亂糟糟的,衣袍染了藥汁的水漬,不修邊幅,靈稚看了都搖頭。 他拾皂葉和巾布,潛在山後淺淺的水灘清洗。 水中一抹瑩白如玉的纖細影子,黑衣暗衛雖然負責隨時跟靈稚,但在這種情況,是不會多看一眼的。 畢竟靈稚是太師抱過的人,無論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少看少錯,說又不能說太多了。 那日黑衣暗衛說要拿靈稚的命要挾,隱隱感覺太師似乎沒有什麽情緒。 靈稚在淺水處沐浴乾淨,回頭一看掛在樹杈的衣物不翼而飛。 再見到那隻神氣站在石塊的長尾青鳥,笑呵呵的,被鳥兒惡作劇叼去衣物也不與它生氣,光身子走上河岸,把鳥兒叼遠的衣袍撿起來慢慢穿好。 黑衣暗衛心道這等雞毛小事不該告知太師的,可他鬼使神差下還是三言兩語的說了。 什麽靈稚在河裡洗澡,光禿禿的跑上岸拿被青鳥叼走的衣服啦。 蕭猊道:“你見到了?” 黑衣暗衛搖頭:“什麽都沒看見。” 蕭猊就讓暗衛找機會把那鳥宰了。 黑衣暗衛自然不會自己出手宰鳥,而是讓黑鷹把把它吃了得了。 別說殺一隻鳥,就是殺人,太師有那個意思,他們就都照做不誤。 靈稚不知道和自己鬧著玩的長尾青鳥正在被一隻猛鶩追擊,他系好衣帶就朝石洞跑,見蕭君遷神仙似的坐在榻上看書,心都軟和了。 “君遷,”他倒一杯還熱的參湯放在石台,“你喝一杯,老大夫說養身體喝了好。” 蕭猊接過溫手的參湯,慢條斯理嘗了幾口。 宮裡宮外明的暗的獻給太師府的百年老參有好幾株,可靈稚送來的參湯,滋味和獻進府邸的百年參有不同。獻到太師府的人參固然很好,比靈稚自己親手采集的藥參,到底還差一些。 靈稚從懷裡摸出發帶,捧到蕭猊面前,小聲而親昵的說道:“君遷,你幫我束頭髮,整齊了我就下山一趟,天黑前回來。” 靈稚發端還有些水珠,蕭猊用布替他擦乾,靈稚繞的手指頭髮酸都沒束好的頭髮在蕭猊手裡三兩下就束得整整齊齊。 少年笑容害羞靦腆,眸子卻直勾勾地黏在蕭猊臉上不動。 蕭猊放下靈稚柔順的頭髮:“好了。” 靈稚慢吞吞哦一聲,走去收拾竹筐扭捏得不行。他背好青色竹筐,左手被男人握在比他寬大的掌心裡,徐步牽出山洞。 靈稚手心潮濕,裹在男人的掌心動了動。 他抬眸左顧右盼,不一會兒就靠近蕭猊身前,含羞仰起臉。 “君遷,我走了。” 說完,靈稚故意等了片刻。 他有點遺憾,沒等到想要的,心裡空落落。 靈稚轉身準備離開,胳膊由男人一牽。 蕭猊手指貼在靈稚下巴那條淺淺的美人溝上,輕輕吻一下他的唇角。 靈稚呆呆睜著大眼睛,反應過來就笑彎了。 他臉蛋豔紅:“我走啦……” 靈稚先去給幾戶農莊送藥草,他這次不要物資,而是收了一點碎錢,然後才朝老大夫農院的方向走。 農院今日不若平時清淨,靈稚還沒走到門外,就聽院子裡頭傳來吵囔打雜的動靜。 幾個身形粗壯的官兵將農院內的藥架推得滿地都是,藍文宣扶著老大夫躲在一旁,厲聲製止,卻無人聽他的話。 帶頭的官兵指著老大夫問:“究竟有沒有過中毒病重的男子向你尋醫,若敢隱瞞——” 官兵亮出刀刃,整座院子被砸翻了天。 藍文宣又急又怒,余光瞥見呆站在門外的少年,將老大夫拉進安全的位置,立刻跑出去接應。 官兵指著靈稚;“你是何人?” 藍文宣道:“他是我弟弟。” 官兵怒目而視,眼睛掃向靈稚身後的竹筐。 “那麽多草藥,這些藥草都是拿來治誰的?交代清楚!” 藍文宣忍著怒火,擋在靈稚身前,說道:“官爺,咱們作為方圓數十裡的唯一一家小醫館,館內備了藥草有何不可?你們要找人盡管搜屋子,大可不必咄咄逼人,沒有人還能給你們變出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不成?!” 官兵喲呵一聲,用力推藍文宣一把,連帶身後的靈稚踉蹌幾步。 這群官兵沿各村搜尋幾日,找不到人心頭正火,來了個沒有武力嘴巴又強的人,直接將藍文宣當成出氣筒。 藍文宣為防止波及到靈稚,故意走開。 官兵以為他要逃,立刻差人按住他。 靈稚傻看著藍文宣被幾個官兵製住,幾個拳頭落下砸進肉裡。 他嚇一跳:“別、別打人,你們別打人……” 奈何在官兵的暴叫吆喝中,靈稚的呼聲就跟蚊子聲嚶嚶小小的。 帶頭的官兵指著畫卷用腳碾在藍文宣肩膀:“說,有沒有見過此人來看診?!” 靈稚看著被揍得臉青眼鼻子出血的藍文宣,柔軟如花的唇止不住顫唞,瞥過臉不去看畫中醜化幾倍的蕭君遷。 遠處隱藏在樹叢的黑衣暗衛見官兵沒碰少年就原地不動,靈稚和藍文宣關系不錯,能忍著看對方挨打對太師的下落閉口不提,還算衷心。 反正只要這群官兵沒打到靈稚,其余人是死是活黑衣暗衛閉眼不管。 藍文宣躺在地上只剩下手指頭還能微微動時,出了氣的官兵才放他。 老大夫推開壓製他的官兵,抖著手去扶藍文宣。 靈稚丟下竹筐,和老大夫一起扶起站不直的青年。 他抿唇,雙眼垂低盯著地面,一直和藍文宣說對不起。 藍文宣躺在屋內的床上,咳出積血。 他輕輕扯動靈稚的袖子,還是平日裡斯文得體的語氣:“和你沒有關系,不用自責。” 老大夫給藍文宣上藥,完事讓靈稚和他出去。 大夫自己的徒弟遭人無緣無故的打到下不了床,做師父的於心不忍,氣而無能為力。 老大夫看著靈稚:“娃娃,我不管你藏了誰醫治,以後你莫要再和我們見面了,我不想這個小小的藥園子出事。” 老大夫一頓,又道:“老頭兒不怪你,可你若真的知情卻什麽都不說,文宣待你好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你這是見死不救啊。” 靈稚腦袋低低,露出的雪白頸子脆弱無力。 老大夫歎息,擺手:“你快走吧,別再見我們了。” 上山途中靈稚彷徨迷茫,眼前一會兒是溫柔對他的蕭君遷,一會兒是擋在他身前跟官兵爭辯,躺在地上被揍得吐血顫唞的藍文宣。 他知道官兵找的人,只能緊咬牙齒不說。 靈稚腦子亂糟糟的,回到洞府見了男人,立刻跑過去,伸出胳膊環緊對方的脖子。 蕭猊微微彎了腰身,垂眸看著在他懷裡顫唞的纖小背影。 半晌,靈稚悶悶出聲:“君遷,山下好多人找你,他們還打人。” “我沒有告訴他們,藍文宣挨了好嚴重的打,我不想他被打死的……” 靈稚腦子亂,話說的語無倫次。 蕭猊問他:“我比藍文宣重要?” 靈稚輕輕點頭,抓緊他的手指。 “可是我不想藍文宣被打……” 說到底,靈稚還是因為那群官兵的惡行受了驚嚇。他惶惶不安,睡一會兒就睜眼。 蕭猊見靈稚睜大黑凌凌的眸子,把他抱進懷裡拍了拍後背。 等靈稚睡下,黑衣暗衛才說道:“太師,那老大夫知道靈稚藏了人醫治。” 蕭猊垂眸,沒把靈稚放下來,而是讓靈稚枕在手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