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你不要死 隨著夜色加深, 暴雨漸濃,四周亮起的火把照不明渾濁滔天的水勢。 此刻天幕落下幾道閃電,震響的雷聲使得靈稚顫了顫。 他拉緊系在脖子前側的繩帶, 踉踉蹌蹌地從地上扶著石塊站起,穩直身形。 腦袋上戴的雨笠在白日雨還小時尚且能遮一遮雨水,遇到此時忽的大雨,水壩周圍刮風十分強烈, 風一吹, 鬥笠歪斜斜的, 繩帶扯著細長的頸子。 靈稚抿緊唇不敢開口,因為嘴巴一張,雨水夾著泥水就會跑進嘴巴裡。 救治過程變得愈發艱難。 蕭猊帶人來時, 在隱晦的夜色下尋見靈稚搖搖晃晃的身影。 他命部下帶接班的這批人過去, 而他則上前將靈稚拉開。 力道輕輕的,很容易就把已經透支體力的靈稚拉離原地。 靈稚腳踩泥水,受阻頗大,跟不上蕭猊的步形。 於是蕭猊索性將他抱了起來,身後仍在忙碌的人影逐漸從靈稚的視野消失。 他的胳膊和腿腳使不出剩余的力氣,輕輕問:“不救了嗎?” 蕭猊道:“你們的身體已經超出負荷, 讓下一批的人手來接替,先回去休整一晚補充體能。” 靈稚反應都有點遲鈍,他呆呆“哦”一聲,風一吹, 雨笠歪斜斜的。 他皺著眉, 抬起胳膊想重新整一下, 蕭猊叫他解開, 讓他撐傘就好。 於是靈稚解開戴了半日的東西, 腿腳恢復了些許力氣,他微一蹬腿:“我自己走吧。” 蕭猊搖頭:“走太慢了,早些回去。” 蕭猊翻身上馬,靈稚側身坐在他懷裡,被蕭猊用手臂牢牢地圈外懷裡。 他握著一把傘,胳膊努力伸長,好讓傘能夠遮在兩人身上,黑漆漆的樹影開始在視野中倒退。 不久之後,蕭猊帶著靈稚回到自己的居住的院落,沒把靈稚送回跟大夫們擠的小院子。 他翻身下馬,在靈稚晃晃悠悠地準備從馬背爬下來時,掌心從他的胳膊一穿,把人穩穩抱起來放在地上。 靈稚膝蓋一彎,險些沒站穩。 見狀,蕭猊扶著他的胳膊,接過傘。 “還好嗎?” 靈稚點點頭:“只是腿有些麻了。” 他唇動了動,小聲問:“蕭猊,你為什麽不把我送回我的院子。” 蕭猊道:“這邊比較方便。” 仆人在主子回來前就已備好熱水和熱食,蕭猊回屋洗漱,換下泥水浸泡得都發了味的髒袍,溼潤的烏發松松散散的落在身後,他信步走到隔壁廂房的門外,透過窗紙隱約看見裡頭晃動的人影。 靈稚浴身後換好乾淨的衣物,發端還濡濕著。 他瞧見門口有背影,以為是等他的仆人。 正要開門將人先打發離開,迎上蕭猊垂落的目光,他下意識後退兩步。 話未出口,蕭猊道:“我在你隔壁,先去用飯。” 靈稚走得慢,蕭猊放下速度配合他的步子。 幾道簡單的家常小菜搭配一湯,恰好適合兩個人的分量。 這裡的飯桌不像在太師府時那般隔著又寬又長隔著碰不到的距離,靈稚和蕭猊的位置靠得十分近,只要抬起胳膊一伸,就能碰到彼此。 淅淅瀝瀝的雨聲在此情此景尤為清晰,兩人進食的聲音都極小,靈稚吃飯動作細微,蕭猊徐緩從容。 待有幾分飽腹之意,喝完湯身子暖和,蕭猊停下動作,沉默的將目光落在靈稚臉上。 他的眼神不具壓迫感,自然如常,單純的就看著靈稚吃東西。 靈稚把碗裡的湯喝乾淨,舌尖舔了一下唇邊的油漬,說道:“我吃飽了。” 他沒接蕭猊的視線,更沒轉過臉去看對方。 蕭猊傾身,試圖抬起靈稚胳膊的動作微微一頓,偏過臉孔近距離的注視少年。 “可有哪些地方受傷。” 靈稚救治的工人有些被壓在較為低矮的角落裡,他不得不趴下以便施救。 因此手腳各處很容易被泥土裡混雜的石子劃破,蕭猊想掀開靈稚的褲管和袖子檢查。 靈稚微微擋開蕭猊的手:“我已經上過藥了。” 蕭猊臉色微沉,聲音卻柔和的低歎:“我不希望你受傷。” 靈稚搖頭,清澈純潔的目光直視蕭猊的眼睛,認真與他解釋:“一點磕碰,比起受傷的工人算不得什麽。” 饒是靈稚不懂得水利的重要,在大壩周圍待了半日,漸漸的也能看明白當前形勢。 他松開輕抿的唇,詢問道:“蕭猊,如果水壩被衝毀,大部分農田都會讓洪水淹沒?” 他想了想,繼續說:“還有下遊途徑的村鎮,百姓的性命會危險麽?” 蕭猊啞聲,看著靈稚專注而小心的神態,已經克制不住地在他微微濡濕的發後撫了撫。 他道:“不止淹沒農田,沿岸與低處的村落都會受損,房屋衝塌,會死許多人。” 在靈稚臉色變化前,蕭猊說道:“我已經命人將范圍內的百姓全部撤離,受水災導致的損失,之後會從國庫撥發的災銀進行補發。” 靈稚收起怔然的神色,他的余光從蕭猊臉上虛晃地移開,不由自主地望著對方的手。 他指了指蕭猊的虎口:“你受傷了。” 蕭猊虎口上有擦傷的血痕,血止住了,傷口兩側微微外翻。 靈稚遲疑片刻,伸出食指,像隻隨時會受驚的小兔子,橫在近在咫尺的這張俊美的臉前,掀開蕭猊的一點落發。 靈稚看見蕭猊左邊的眉骨一側也有道到被石頭刮出來的血痕。 “你……” 蕭猊先他開口,口吻低柔:“出血的地方還有點疼,可以幫我看看嗎。” 他注視靈稚的眼睛,緩聲道:“幫幫我?” 方才靈稚在房內給自己抹了藥,因此他懷裡帶有現成的止血消炎藥粉。 腦海忽然浮現出蕭猊今日背對他離開時滿是泥水的身影,他鬼使神差地點頭,聲音弱得近乎聽不清。 “好吧,你把身子坐直一點。” 蕭猊離得近,自然能聽清楚這份微弱的回應。 他翹了翹嘴角,依言照辦。 靈稚動作嫻熟地挑開藥瓶的蓋子,給蕭猊眉骨邊的傷疤塗上一層潤的藥膏,指腹貼在肌膚周圍輕揉,待藥膏被吸收得差不多,方才將打開另外一瓶藥粉灑上。 他離蕭猊離得那樣近,略微苦澀的藥香湧進蕭猊的鼻腔,盈滿心肺,猶如一隻隻毛絨絨的貓爪子輕輕的抓心撓肺。 蕭猊率先從靈稚認真的臉龐移開目光,這時靈稚拉來一張矮凳子,坐在他膝前,抓起他那條虎口手掌的手腕放在膝蓋,指腹沾著藥膏塗抹。 少年偶爾眨動的眼睫分毫畢現,唇經過湯水滋潤瑩潤泛紅。 蕭猊心神意動,喉結滾了滾。 他道:“靈稚,你為何那麽好。” 像在抒發內心的感慨,蕭猊另一隻沒受傷的手緊了又緊,欲抱起靈稚。 蕭猊怎麽都看不夠靈稚,眼神裡的眷戀坦然,如有蛛絲結成的密網,此刻一定會化無形為有形,目光似實質般以網將靈稚從頭到腳,嚴絲合縫地完全包裹籠罩。 靈稚匆忙給蕭猊的虎口灑上藥粉,他從矮凳上起身,差點往後摔倒。 推開蕭猊扶上來的手臂,靈稚正色道:“我走了。” 說完很快拿起門外的傘慌慌張張地跑開。 院子外的路面陰暗,風雨飄搖。 靈稚不識路,正踟躕間,蕭猊帶著另外一把傘出現在他身後。 蕭猊道:“我送送你。” 靈稚抿唇,點頭。 “多謝。” 蕭猊隱有無奈,說道:“明日若還有傷患需要救治,請其他大夫過去即可,你休息一陣,不要逞強。” 靈稚無言。 兩人一前一後地沉默步行,直到靈稚回了落腳的小院,站在門口看著階梯下的男人,微微昂頭,小聲地反駁:“我沒有逞強。” 說完他就跑開了,留下被“懟”的蕭猊,回神後嘴角如何都止不住笑意,心跳沉穩加快。 ** 翌日,靈稚跟著幾名大夫去往水壩附近。 那領頭的官兵瞧見他,連忙跟在身後,低聲道:“小大夫,太師叮囑您要注意休息,莫要再去那邊忙活受累啦。” 靈稚充耳不聞。 幾名大夫碰到前去水壩接替昨日夜裡乾活兒的工人,大夥兒身披雨蓑趕路,路上沒什麽人說話。 天光依舊被吞沒在烏雲下,水壩兩側躺著多名夜間修壩固壩的工人。 他們的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傷,累虛脫了直接倒在原地躺著喘氣,回了神才摸出已經泡水的口糧咬幾口。 靈稚開始給比較嚴重的工人包扎,工人累了渴了,手指抬不動,靈稚還會給順手給他們喂點水。 工人有些怨聲,不怨人,畢竟太師每日都會出現在水壩前方的一線與他們同在,若要說受苦,太師何等尊貴,受的苦不比他們少,且日日不落的最早一個修固水壩,他們毫無怨言,只是在怨天罷了。 靈稚給他負責區域的工人包好傷口,已過一個時辰,腰都要抬不起來了。 此刻雨小,雲卻積沉如墨,壓得讓人喘不過氣。 靈稚口乾,拿出水囊正要喝上一口,卻見官兵領著前方的工人撤離,邊跑邊讓他們也趕快退開。 靈稚問:“發生何事?” 扯著他走到官兵說道:“太師下嚴令,讓所有人都離開水壩。” 烏雲黑沉沉的,視野朦朧。 靈稚有些不安:“他怎麽不來呢。” 靈稚邊跑邊回頭,官兵道:“太師帶著人疏散,穿過這座山道就好了,大夥兒趕緊!” 靈稚仰頭,遙望前方的山腰。 他恍惚看到有落石從山上滑落,腳下的步子踩得不穩。 正不確定地想揉揉眼睛細看,周身似響起鼓雷響鳴的震動,他心一緊,有人喊:“水淹過來啦趕快跑——” 地動山搖,漸漸起勢的雨水撲得眼睫睜不開。 靈稚跟著人群混混沌沌地反應過來,地震了,利水壩已經被衝開,大水淹沒。 蔓延的泥水在一瞬間把人衝走,山路搖晃, 裂開的路面冒出黃濁的水。 靈稚掛在一顆樹杆上,渾身顫唞,手腳虛軟。 他咽了咽脹痛的嗓子,目睹一塊石頭迎面砸來之時,靈稚手一松,順著湍流的泥水被衝走。 他的眼前充滿昏暗,有人抱住了他。 蕭猊悶聲低哼,單手用鐵具勾著一處地方。 靈稚驚慌地抬頭,他看見蕭猊緊繃的下頜,聲音又緊又飄。 “蕭猊,我們該怎麽跑……” 到處都是水,水流的速度太快了,方才還在身邊的人大部分都沒有了蹤影。 他話音剛落,又來一陣急驟強烈地晃動。 山體上的石塊不斷坍塌,順著水往低處直衝。 人就算沒被淹死,也會被這些衝塌的石塊砸死。 蕭猊背過身,低聲道:“使勁憋氣。” 沒有多余的時間考慮,遇到泥水淹沒和地震,在短時間內難以找到一套自救方式。 靈稚面前是蕭猊將他結結實實地擋著,模糊的視野迅速反轉。 兩人就像飄在泥水中急劇晃動的小舟,下一個巨浪和石塊打來前,靈稚的意識已經混沌許多,他看不到東西,耳邊充斥著隱隱約約的震搖響動,以及無邊無際,湍急的水聲。 靈稚再醒時,止不住的嗆出一股一股水。 眼前仍是昏暗的,周圍依然有望不見邊際的水光。 他身子沉重,腦袋進了水似的發脹,渾渾噩噩。 半晌,他才驚覺自己正伏在人的背上,有人載著他慢慢漂浮。 靈稚啞聲,嗓子猶如被割開一般。 “是蕭猊嗎……” 蕭猊聲音比他還要嘶啞,話音短促。 “別出聲,保持體力。” 靈稚覺得蕭猊很喘,他心裡不安惶恐,卻不敢動,怕自己動一下給蕭猊添加負擔。 蕭猊抱著木柱,憑借洑水的技巧帶靈稚漂了很長時間,天將亮時,才得以上岸。 兩人躺在岸上喘氣,蕭猊抓住靈稚的手微微捏了捏,啞聲問:“能不能走,你先上去。” 萬一水再上漲,兩個人都走不上去得不償失。 靈稚撐著沉重地胳膊爬起,他搖搖欲墜,正要走,片刻,反應遲鈍地扭頭。 “你……”呢? 話止在嘴邊,靈稚驚恐看著蕭猊身邊蔓延著血紅色的水,以及他肩膀,身前淌出深色血水的部位,幾乎跌倒了,爬回蕭猊身邊把他困難地扶進懷裡。 “蕭猊,你受傷了。” 靈稚抱在蕭猊頸後的胳膊染開一片紅,他強忍眼裡朦朧模糊的淚意,將前身後背血流不止的的蕭猊背著拖著抱著帶上岸。 他哽塞的嗓子幾乎喘不上氣來,在岸邊雙手顫唞地稍微掀開蕭猊帶血黏在肉上的衣料。 蕭猊身上的傷口跟衣袍黏在一起,血水汙濁。 靈稚睜大眼睛,一眨,淚簌簌滾落。 他沒有藥草在身,不敢在此刻冒然的全部弄開,便害怕地去拍拍對方冰涼的臉。 “……蕭猊,不要死,再等一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