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村裡的流言愈演愈烈，林大郎完全是豁出去了，逮誰都跟人說楚大丫如何如何，令人遐想連篇。 楚成安和楚成茂去揍過他兩次，可惜完全沒用，反而還起了反效果。 林大郎變本加厲，越說越不像話。 村裡的老人看不下去，讓林大郎收斂一點，結果這小子陽奉陰違。 林大郎最近春風得意啊，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還有這麽囂張肆意的一天，所有人都罵他，卻拿他無可奈何，然後又來好言好語相勸。 晚了，以前你們這群人不把他放在眼裡，看不起他，現在後悔已經晚了。 早知道欺負楚大丫能有這麽暢快風光，他以前還等什麽，白白受了一年多的氣。 想到楚大丫，林大郎的喉頭微微滾動。那天他攔住楚大丫的時候，真的嗅到了對方身上的香氣，比春天的花兒還香。 她的皮膚那麽白，腰那麽細……想著想著，林大郎的心裡升起一股火。 “楚家人如果希望我們對楚大丫好一點，就必須給我們好多錢，好多好多錢。” 關於村裡發生的事，楚家沒瞞甄家，雖然有可能會讓婚事談崩，但是隱瞞更不好。 林大郎帶著弟弟妹妹躲在樹後等著，然而他們從白天等到了黑夜，引來無數圍觀者，但是楚家就是不開門。 那個不守婦道的女人，不老老實實待在鄉下，就知道去外面招蜂引蝶，還想甩了他，跟其他野男人跑。 “要給我們衣服穿，給我們吃肉，還要把楚景有的東西都給我，否則我就打死他姐姐。” 楚家人跟著送親，甄家那邊非常熱情。 “大嫂，你跟我們回家吧，我身上好疼，肚子好餓啊，大嫂。” 林大郎有些猶豫：“可是那樣，小弟小妹就太受罪了。” “楚大丫，楚大丫，你開門啊……” 院子裡楚阿爺吧嗒吧嗒抽著煙，楚成安在廚房裡劈裡啪啦炒菜，他想：還是爹聰明，讓其他人半夜去了縣城。 果然，他的弟弟妹妹們聽到他的說辭，一個個都高興極了。 二月八日那天很快就來了，楚悅是從楚景租住的小院出嫁的，老元氏對大孫女有愧，不但陪嫁給了一張梳妝台，配套的椅子，衣櫃，還有十匹細棉布，一對銀手鐲，一對銀耳飾等等，另外還給了楚悅十兩銀子的壓箱銀。 林大郎越想越興奮，鼻子裡噴灑著熱氣。 爹說了，讓他再忍忍，很快林家就會有報應了。 村裡人是不能指望了。 老元氏嗔了她們一句，“哭什麽，把眼淚擦擦，馬上就要出嫁了。以後好好過日子，什麽都不用擔心，一切有家裡人呢。” 孫氏感動的淚眼汪汪，楚悅直接哭了出來。 還好他弟弟妹妹們多，他們可以幫他，等他把楚大丫弄回家，他的弟弟妹妹們也能享受到好處。 林家最小的兩個人嗓子都啞了，他們不時用力敲打院門，可就是沒有動靜。 兩個孩子對視一眼，開始哭喊：“大嫂，大嫂，你開開門，可憐可憐我們吧。” 楚大丫是屬於他的，他奶說了，楚大丫該是他的媳婦兒。 “大嫂，大嫂。” 一群年齡不大的人湊在一起商量著如何算計折磨一個女子，不時發出壓抑不住的笑聲。 “沒關系的大哥。”最小的妹妹勸道，眼睛裡仿佛冒著綠光：“反正痛就痛這一回了，等你楚大丫弄回家後，到時候我們受得罪都還給她。” 這份嫁妝，不但在鄉下，就是在縣城來說，都算得上闊綽，疼女兒了。 楚大丫就該伺候他，村裡的老爺們都是這樣對他們的婆娘。 林大郎牙齒咬得咯咯響，他不會允許楚大丫給他帶綠帽子，等他把楚大丫帶回家，就用繩子鎖住她，不聽話就打，楚大丫什麽時候安分了，他再把人放出來乾活。 沒有辦法，楚家這邊除了家裡人，也沒個別的親戚來。 村長和楚家族人倒是想來，不過他們怕前腳走了，後腳沒人攔得住林家，他們不想楚悅的婚事被人破壞。 “對，家裡的活也都丟給她，我要拿著棍子監督她，她一偷懶，我就使勁打她，打到她哭，打到她叫。” “還是用苦肉計吧，上次奶把小弟小妹打一頓，丟在楚家門口，楚成安不就把活計分給我們了嗎。” “大哥你說，要我們怎麽做。” 楚悅最後一絲顧慮也沒了，她抱住老元氏，依戀不已。 林大郎狠狠心，把最小的弟弟妹妹打了一頓，然後丟到楚家門口。 不管某些小人得意猖狂，還是受害者憤怒，時間都不會為誰停留，緩慢而堅定的流逝著。 不行，不能讓楚大丫嫁給別人。 他得從長計議，想一個好辦法。 賤。人，水性楊花的女人。 他想來想去，發現以他一個人的力量還不夠，他得再找其他人幫忙。 在外面的吹吹打打中，楚悅出嫁了，可惜楚景身量未長成，只能虛虛背著她出門，做個樣子走過場。 他想著，現在的風光只是一時的，如果楚大丫嫁給別人了，他不就沒人可以欺負了嗎。 好在甄家很相信楚悅的人品，甄少雲還安慰楚悅，“我們甄家在縣城裡有不少族人，不會讓別人欺負你的。” 對比之下，楚家的族人就有些不夠看了。 其實也不是楚家族人不想幫忙，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滎漣村的村長不姓楚，村裡還有其他姓氏，不是楚家說了算。 林家又是混不吝的，他們誰幫著說句話，林老太就去撒潑打滾的鬧。 楚景當初想回村，都被其他人一把按住，直說你阿爺已經在收拾林家了，你不要回去添亂。 婚事很完美，楚悅一身紅衣進了甄家的大門。 楚家人都松了一口氣，靜下來後又免不了一絲悵然。 悅兒，真的嫁人了。 同一天的晚上，林六郎輸紅了眼，回去後把林老太藏起來的銀子地契都偷走了。 雖然最近林老太對大孫子另眼相看，但是以前卻是最疼林六郎的。 林六郎在賭坊裡賭了一整夜，第二天，林老太起來看到她裝銀子和地契的暗格被撬開，她差點沒眼睛一翻暈過去，林家頓時鬧翻了天。 她把家裡所有地方都找遍了，也沒找到她的銀子和地契。 林老太瞬間把矛頭指向楚家，非說是楚家人偷了他們林家的錢，這事可就嚴重了。 幾個楚家族老本來就忍林家很久了，當下帶著兒孫去報官，官府介入，衙役很快就在賭坊裡抓到輸得只剩一條褲衩的林六郎，人證物證俱在，無從狡辯。非但如此，林六郎還倒欠賭坊十五兩。 家裡的錢都輸光了，還倒欠十五兩啊。 林老太這次沒挺住，終於暈了過去。 而林家以莫須有的罪名誹謗楚家，毀壞楚家的聲譽，根據本朝律法，誹謗者杖三十，關押十五日。 林老太一大把年紀了，自然受不住，就把兒子推了出去。 衙門的人走了，賭坊的人卻上門來，揚言半月之內，還不上賭債，就廢了林六郎。 林老太哭天搶地，又氣六孫子，又心疼六孫子。 林六郎自知闖了大禍，跪在林老太面前，連連保證以後不賭了。 林老太心軟了，到底疼了多年的孫子，過往的情感不是做假的。 為了給六孫子還債，林老太毫不猶豫把兩個孫女賣給隔壁村的鰥夫和一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一共得了十三兩銀子。 這錢來得太容易，林六郎立刻慫恿著林老太把七郎也賣了。 理由是林七郎現在還小，以後再大點，哪裡養得活，還不如趁現在賣了換錢。 男娃可比女娃值錢，林老太把林七郎賣了，就得了十兩銀子。 二十三兩銀子進帳，不但還了林六郎的賭債，還有八兩余錢。 家裡一下子少了三個人，少了三張嘴吃飯，還有錢財進帳，林老太突然有了新思路。 除了林六郎，再加一個現在的林大郎，其他的孫子孫女她都不在乎。 與其把孫子留在家裡，還要操心他們的終身大事，不如把他們都賣了，換一筆快錢。 林老太有了想法後，就陸陸續續把其他孫子賣了，林家一下子有了幾十兩銀子。 林父回家後，看到空蕩蕩的家，愣了愣，找到大兒子，一問之下才知道他老娘把他的兒女賣了個七七八八。 林父本就受了杖責，在牢裡沒得到治療，身體虛弱，此時聽聞噩耗，他急火攻心，一口血噴出來倒在地上，再沒了生息。 臨死的那一刻，他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正房的門，那是林老太住的屋子。 他對老娘難道還不夠孝順嗎？ 為什麽要這麽對他。 林父死不瞑目，林老太得知後，非但沒有愧疚，反而罵了一聲晦氣，把兒媳婦趕到她住的屋子。 林家短暫的安靜下來，對於林家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村裡人不由欷籲。 可是有的人，就是不知悔改。 林六郎又去賭了。 林六郎想得很清楚，他讀書不行，乾活不行，唯一能掙錢的，就只有賭博了。 等他掙了錢，他就去把他的兄弟姐妹們贖回來。等他掙了錢，他就給家裡房子翻新，等他掙了錢，他就讓他奶過上好日子，等他掙了錢……林六郎又輸了。 他不敢回家，他想翻盤，他跟賭坊的人借了錢，繼續賭。 一個月後，利滾利，林六郎欠下了八十兩的賭債。 林六郎跟家裡人解釋，“我最開始只是借了三十兩，然後又借了三十兩，總共隻借了六十兩，賭坊的人陰我。” “奶，你相信我，我一定能翻盤的，等我把這個坎過去了，我一定能翻盤的，奶，你信我啊。” 林老太有些地方精明的過分，有些地方卻蠢得可憐。 她能為了多賣半錢銀子，把孫女往天上誇，也能為了林六郎丟掉理智。 可是家裡的錢再怎麽湊也湊不夠，林六郎居然喪心病狂地慫恿他奶賣了他娘。 林大郎冷眼旁觀這一切，直到夜深了，他拿著家裡劈柴的斧頭進了林六郎的房間。 第二天，林家爆發出一道衝天的尖叫。 林大郎神色冷靜，對林老太道：“奶，現在我是你唯一的孫子了。” “沒了我，以後就沒人給你養老了。” 林老太忍著心顫，逼著兒媳婦收拾殘局。 林母接連受刺激，當晚人就發起了高燒，可是這個家裡沒人會給她醫治，能不能熬過來，看她自己的命。 林母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 她熬過來了，留了一條命。卻因為高燒燒壞了腦子，此後成了一個傻子。 林老太把傻兒媳關在屋裡，不讓她丟人現眼。 她跟大孫子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一切平靜的像無事發生。 可惜有些事存在，就一定會有痕跡。林大郎比他自己預想中的，還要更快暴露。 林大郎殘殺親弟，罪證確鑿，毫無人性。縣令大怒，他沒想到在自己的治下居然發生了這種事。 縣令判令林大郎不日處斬，林大郎被抓走的那天，林老太出人意料的沒有阻止，她就那麽冷冷地看著最後一個孫子被抓走。 楚景聽聞這個消息時很意外，他曾經猜過的最壞設想，是林家惹了眾怒，被眾人趕出村子。 沒想到現實更殘酷，林老太欺壓兒孫一輩子，到頭來竟然成了孤家寡人。 楚景有時候不得不感歎，林大郎真是個複雜的人，他能默默忍受壓榨十數年如一日，卻又能一朝變得極惡，用最最下作的手段去毀了一個無辜無怨的女子。 他的過往無疑是可悲的，他周遭的環境糟糕透頂，沒人教他什麽是善，什麽是惡。 楚景感覺林大郎與其說是喜歡他大姐，想娶楚悅為妻。不如說是林大郎潛意識裡，連林大郎本人都沒察覺到的，他在嫉妒楚悅。 嫉妒楚悅越來越好，嫉妒楚悅陽光善良，嫉妒楚悅幸福美滿，嫉妒楚家蒸蒸日上，嫉妒楚家的團結和睦……他們本是完全沒有相乾的人，只是因為林老太一次被拒絕的提親，讓林老太心裡有氣，在家裡大肆辱罵，於是在林大郎心裡埋下了一顆種子。 嫉妒，憎恨，不甘，仇視，憤怒，各種負面情緒充作養料，讓那顆種子迅速發芽長大因為明知得不到，那就全部毀了。 林大郎幼年，少年，乃至青年時期的遭遇是受人同情的，不止他，他的弟弟妹妹們也是。可是他們所受的苦難，不是楚家造成的，更不是楚悅造成的。 勇者憤怒，是抽刀向作惡者。怯者憤怒，是抽刀向更弱者。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生，但可以選擇自己的未來，身陷淤泥，就要有一顆堅定爬出泥坑的心，若是自甘墮落，那真是佛祖再世也難救。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