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規矩 顧馨之帶著人直奔盡歡酒樓。 坐落在繁華路段的酒樓如今正門窗緊閉。 李大錢敲了半天門, 才有一胖乎乎的中年人過來應門,還謹慎地隻開了道縫。 李大錢看到來人,詫異道:“你是?” 那中年人透過門縫打量他一眼, 再看他身後馬車, 發現車頭懸掛著兩塊木牌,一塊是“謝”字, 一塊是“西”字, 當即拉開門, 笑容可掬問道:“可是夫人派來的管事?” 李大錢拱手:“是,夫人也在車上。” “哎喲!”那中年人大驚,立馬跳起來, 迎出門。 車裡, 看到酒樓開了門, 顧馨之便鑽出馬車, 踩著車凳落地。 那中年人趕了個正著, 也不敢抬頭看, 深深鞠躬行禮:“奴才拜見夫人。” 顧馨之愣了下, 問:“你是……酒樓管事?” 顧馨之自無不可,轉身往外走。 顧馨之也在看。 白露頓了頓,低聲道:“快申時了。” 顧馨之聽到了,等她鑽進來,隨口問:“怎麽了?府裡有事嗎?” 中年人:“沒有沒有, 還有四個半大小子, 都是奴才一並從府裡帶過來的,若是酒樓開門,還能幫著洗洗切切的。” 白露有點緊張,將顧馨之攙上馬車後,飛快收起車凳,低聲吩咐駕車的長松:“稍微快一點,趕緊回府。” “行了,看得差不多了,回去吧。” 李大錢不敢細想。 中年人不明所以。 李大錢聽著不對:“邱管事他們呢?上午我過來還見著他們呢。” 是廚子啊。顧馨之問:“那酒樓原來的廚房管事呢?” 白露臉色有點發白,卻緊緊跟著顧馨之。香芹遲疑了下,落後了兩步。 李大錢懵了。 反正顧馨之是沒看出來。 中年人一臉茫然:“奴才不知道啊……” 那中年人連忙道:“不是不是, 奴才是許管事從府裡調過來的, 暫時過來這邊管廚房,夫人若是用著順手,奴才就厚著臉皮留下了。” 顧馨之全逛了一遍,心裡有數了。 二樓廂房倒是好些,畢竟招待的多是達官貴人,乾淨許多。 後面知道情況的幾人卻都神色緊張起來。 顧馨之:“……申時怎啦?” 幾人應道:“是。” 府裡過來的幾名小夥正在收拾打掃,看著還算乾淨。 香芹更是著急過來挽她胳膊:“夫人,奴婢扶你,咱快點回去吧!”聽說死過人呢,多晦氣啊! 言外之意,沒有旁人了。 想著後廚這些被飛速調過來的廚子和雜役,她又忍不住冷笑。 但此刻穿過廚房,進入後院,他也膽顫,下意識便往那些血跡曾存在的地方掃視。 她們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午,在酒樓呆的時間也不短,這會兒,日頭已經西斜。 因為顧馨之看到什麽都會隨口吩咐一二,雖然以她的習慣,後續會給再列一份章程,但現在記下來,回頭再看章程,做事才不容易出差錯。故而李大錢是半點不敢分心,一直緊跟著顧馨之。 顧馨之抬頭,看向頭頂半新不舊的酒樓牌匾,冷笑了下:“動作可真快啊。” 顧馨之:“沒事。”甩袖,“走,既然來了,進去看看,需要收拾的今兒一並定下來吧。” 白露:“……” 中年人為難:“奴才也不知道,奴才過來的時候,一個人都沒有呢,酒樓的門匙都是許管事給的。” 但後廚這片地已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這會兒酒樓沒開業,既沒有殺雞宰魚,也沒有清洗蔬菜瓜果,跟尋常小院也無甚區別。 酒樓開了幾年,天天客來客往,又是湯菜又是酒水,自然乾淨不到哪裡去。尤其昨兒是臨時關停,桌面碗筷倒是收拾乾淨了,但地面還未清理,還帶著許多油汙。除此之外,牆面有各種汙痕,連桌椅、牆上菜牌都有各種磨損。 菜啊、肉啊都在後院料理,陪著的中年廚子沒有多想,亦步亦趨地跟著。 顧馨之眯了眯眼, 問:“酒樓裡現在就你一個嗎?” 再轉到後廚。 顧馨之看著沒什麽問題,揮手讓他們繼續忙活,她則穿過廚房,走向後院。 香芹不解,問:“夫人,你說什麽呢?” 身後幾人頓時松了口氣。 顧馨之:“?” 白露看了她一眼,見她是真沒反應過來,才連忙解釋:“老爺這段時間都是申時回院用膳的,奴婢擔心主子等久了。” 顧馨之恍悟:“我倒是沒注意,往常都是他回來了,我才讓人傳膳來著。” 廚房注意還正常,但到了飯點,廚房肯定都是提前備好材料,等正院一傳令,立馬就能下鍋……但白露她不過是屋裡伺候的。 想到這時代令人厭惡的妾侍制度,她略帶審視地看向白露,笑道,“你倒是細心。” 白露:“嗯,自打夫人進門,老爺每日都準點回院用膳,奴婢昨兒還聽許管事嘀咕,說老爺胖了些呢。” 顧馨之:“……有嗎?”她想到養病那段日子,笑道,“以前你們也這麽說。” 白露微笑:“可見老爺重視夫人。”頓了頓,她有些緊張,“奴婢僭越了,但老爺很重視時間、規矩,不喜歡旁人拖延耽擱,奴婢是擔心……” 顧馨之不以為意:“這不是有事嘛,晚到一會也是正常。”她眯了眯眼,“他不至於為這個罰你們吧?” 白露仿佛想起什麽,抿了抿唇,低聲道:“老爺向來賞罰分明。” 顧馨之:“……他也沒定下規矩幾點開飯,我晚到一會,他還敢罰我不成?就算規定了,誰還沒個忙碌的時候?!”她揚聲,“長松,拐道長樂街,我要去逛會街、買買東西!” 長松:“……是。” 白露欲言又止。 顧馨之:“放心,往日如何我不管,如今你們伺候我,就是我說了算!他想罰,我看他敢不敢!” 白露:“……” 顧馨之又問:“往日要是耽擱他時間,他通常怎麽罰?” 白露小心翼翼:“得看有沒有耽擱主子的事情,倘若沒有,大都是罰去幹些粗使活兒。若是耽擱了……”她打了個寒戰,“都得挨板子。” 顧馨之想到酒樓那些人命,也跟著打了個寒戰。 香芹更是嚇得臉都白了。 白露卻湊上來:“夫人可是冷了?”同時伸手,想要摸摸她露在袖外的手背。 顧馨之搖頭:“不是。” 白露松了口氣。 顧馨之卻又問:“以前府裡打板子的時候,多嗎?也……”她暗吸口氣,“也打死人?” 白露道:“沒有沒有,府裡大都是老爺從北地帶回來的,忠心耿耿的,哪裡會做那等賣主求榮的事情……”她縮了縮手,“但奴婢剛來的時候,確實打死過好些……聽說都是剛建西院的時候,東院那邊送來的奴仆。” 顧馨之:“……”東院那邊啊…… 她一直以為謝慎禮是那種規規矩矩的老幹部、讀書人,卻不想,這人做事管人,這般……雷霆手段。 她不認為謝慎禮是濫殺無辜的人,但……她有些接受不能。 往日她便覺得府裡的丫鬟對謝慎禮懼怕得過分,如今方知緣由。 她捏了捏眉心,歎道:“算了,懶得折騰了,回去吧。” 白露面露喜意,應了聲是,立馬掀簾去轉告長松。 這般繞了一些,等她們回到府裡,已接近申時末,天際飄滿了紅霞。 顧馨之打發走了李大錢,讓他回去整理一下整改意見,做經費申請。 李大錢領命離去。 顧馨之這才轉身進院。 白露有點緊張,卻沒有催促,隻亦步亦趨地跟著她,時不時看看日頭。 顧馨之猜測她在估摸時間。 她心中歎息,順勢加快腳步。 一行人快步穿過二門,進入正院。隔著院子,能看到屋裡燃了燈。 白露仿佛哆嗦了下。 顧馨之:“……”不至於吧?謝慎禮也不是殺人狂魔啊…… 屋前光影晃動,有人走了出來。背著光,顯得身影格外高大魁梧。 正是謝慎禮。 他迎上來,拉起顧馨之的手,確認是溫熱的,才緩下臉,溫聲問:“去哪兒了?怎的如此晚歸?” 顧馨之仰頭看他,問:“你規定了幾時才能回來?” 語氣實在算不上好。謝慎禮愣了下:“沒有,為何這般說?” 顧馨之輕哼,抽出手,扭頭往屋裡走。 謝慎禮皺了皺眉,掃向白露、香芹。 後倆者縮了縮腦袋,不敢吭聲。 顧馨之走了兩步,沒聽到腳步聲,扭頭回來,就看到這廝正在恐嚇自家丫鬟。 她登時氣不打一處來,叉腰質問:“謝先生,你對我丫鬟有什麽意見嗎?” 謝慎禮:“……沒有。”他走前兩步,看著這位身高不及自己肩膀的嬌小夫人,頗為不解,“你怎麽了?” 顧馨之沒搭理他,朝白露倆人吩咐:“去跟廚房說一聲,可以上膳了。”說完,她再次轉身,快步進屋。 謝慎禮忙跟著進屋。 白露松了口氣,忙拽著香芹退出去。老爺在這裡,屋裡頭肯定有伺候的人,無需她們操心主子的事情。 夏至、水菱確實在屋裡。 看到顧馨之,倆人福了福身,一個上前為她解披風,一個已經準備好溫熱的毛巾,給她擦手。 待她收拾好落座,端起茶水抿了口,一直坐在邊上等著的謝慎禮再次開口:“馨之。”他神情有些嚴肅,“是不是在外頭遇到了什麽麻煩?” 顧馨之喝茶的動作頓了頓,她放下茶盞,道:“確實有點麻煩——” 外頭陡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顧馨之收了聲,跟著謝慎禮一起望向外頭。 夏至已快步到門邊查看。 低低幾句說話聲,夏至轉回來,道:“老爺,夫人,蒼梧有急事稟報。” 謝慎禮神色不變,起身:“我去看看——” 顧馨之拽住他袖擺,朝夏至道:“讓他進來回事。”她轉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謝慎禮,“先生不介意讓我也聽聽吧?” 謝慎禮:“……自然不介意。”說著,緩緩落座。 夏至縮了縮腦袋,輕手輕腳出去傳喚。 沒多會兒,蒼梧快步進屋,拱手行禮:“主子、夫人大安。” 顧馨之:“出了什麽事嗎?” 蒼梧偷覰了眼謝慎禮,後者面容沉靜,並沒有任何話語,他隻得稟道:“東院的四爺,那什麽,跟戶部侍郎小舅子的外室咳咳來往,被人發現了,下晌被人打了一頓,這會兒東院那邊正鬧得不可開交。主子、夫人,這事……” 謝慎禮:“……” 顧馨之:“……”她不敢置信,“你說,四哥跟誰攀扯上乾系?”這攀扯上乾系,可不是字面意思,這一聽就是……通女乾啊! 蒼梧沒敢隱瞞:“戶部侍郎小舅子的外室……其實也算不得什麽小舅子,是戶部侍郎一妾侍的娘家兄弟。” 顧馨之:“……”這關系遠的。她轉向謝慎禮,問,“先生,這該怎麽處理?”也是打板子嗎?這可是他四哥,杖斃不了,打幾板子,以儆效尤? 謝慎禮歎了口氣,道:“四哥真是……讓遠山備上兩份厚禮,給黃大人和那位兄弟送去,態度好些,替四哥好好道個歉。” 顧馨之:“???”她是不是聽錯了? 謝慎禮又開口了:“四哥……當真糊塗,做出這等蠢事。”他吩咐蒼梧,“你親自去,把四哥押進祠堂,跪上一天,誰也不許探視陪護,讓他在列祖列宗面前好生反省反省。” 蒼梧領命而去。 顧馨之:“……???” 就這? 不是,他管下人那股雷厲風行的勁兒呢?不是不合規矩、耽誤事就要杖責嗎?不是賣主就要杖斃嗎?? 怎麽東院那邊偷吃到別人家的外室那兒了,就跪一天祠堂? 謝慎禮是改名謝聖母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