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幫忙了 顧馨之打量他一遍。 許是為了方便出門, 謝慎禮穿著一身窄袖青衫,衫短無紋,靴子也利落地綁至小腿處,顯得腿更長、身形更挺拔。 就是一身的塵, 連頭髮都灰撲撲的。可見是剛回來, 還沒來得及回京中府邸。 顧馨之忍不住笑:“第一次看你這般這灰頭土臉的模樣。” 謝慎禮回神, 快速掃了眼自己, 微微皺眉, 拱手:“失禮了——” 顧馨之輕輕拍下他的手, 無奈道:“我不是與你計較這個。” 謝慎禮飛快收回手。 顧馨之又笑了:“要不要到我莊子裡梳洗一番, 順便留下吃頓便飯?” 謝慎禮差點想點頭,好在理智仍在, 他道:“不方便。” 謝慎禮:“……”他還不能回來了? 這位一身窄袖短打、灰頭土臉、滿身塵土的老者, 仿佛是他恩師柳先生??? 當此時, 柳老正彎著腰解腿上的繩索,嘴裡嚷嚷:“休要胡說!分明是你們自己摔倒了!” 謝慎禮:“……???” 那一邊, 其他綁著腿的小孩也在抗議:“要不是你伸腳出來, 我們早就贏了!” “哈哈哈,大老遠就聽到柳先生的聲音。”洪亮男聲傳來,“看到柳先生康健依舊,我心甚慰啊!” 顧馨之無語,推了下謝慎禮手肘,嗔怪道:“幹嘛呀,一回來就嚇孩子。” 阿煜:“就是就是!” “重來重來!” 小孩們吵成一團。 那邊,香芹帶人送來了一大鍋的涼粉,正拿碗分著呢。 他上前兩步,站在顧馨之一側,拱手行禮,面色複雜慢慢道,“先生……多日未見,先生童心見漲了。” 眾孩子先是失望,聽了最後一句又歡呼起來,紛紛開始彎腰解腿上繩子,然後接二連三衝向另一頭。 柳老也跟著訓他:“就是,一回來就擺臉色,我以前這麽教你的嗎?” 柳老:“就是,說好了三局兩勝,我們勝了,今天輪到我們選了!” “昨天二狗也這樣,這不算犯規!” 謝慎禮皺了下眉, 慢吞吞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啊……”另一波小孩大失所望。 “不公平不公平!” 顧馨之拍拍手:“好了好了,顧姐姐這裡有客人,改明兒再帶你們玩,今天先到這裡……先去香芹姐姐那邊去吃涼粉!” 柳老眼巴巴地看著:“好端端的誰來——額,是你啊?你怎麽回來了?”到後半句,語氣已帶上幾份嫌棄了。 謝慎禮:“。” 顧馨之也不勉強:“那你是來接阿煜的?這麽著急嗎?”帶了一個多月,她有點不舍得呢。 “……爺爺作弊!”跟泥猴似的阿煜正對著一名老者抗議, 而他的腳正跟旁邊倆半大孩子綁在一起。 阿煜也看到謝慎禮了,連忙跑過來,怯怯行禮:“先生。” “好了好了。”顧馨之走回來,“方才我看著呢,柳爺爺剛才作弊啊!不算!!” 謝慎禮:“。” 柳老耍賴:“誰說的, 我也摔了啊,我那是還沒來得及站起來!” 那老者亦然, 不過他站在最外邊,只有一腿綁著別人。 謝慎禮:“……” “耶耶!!”小孩們歡呼。 後邊陡然爆起一陣歡呼聲。 謝慎禮板起臉:“這段日子有好好背書習字嗎?” “柳爺爺耍賴!” 謝慎禮黑沉雙眸直直看著她:“他不著急。”想到方才小姑娘已是直表心意,他捏了捏拳,極力自然地低語,“我是來看你的。” 謝慎禮:“……” 柳老也是不甘願:“怎麽就不算呢!我明明沒有犯規!” 顧馨之立馬扭頭。 阿煜縮了縮脖子。 柳老尷尬:“呵呵,這不是、這不是……我這是寓教於樂,你懂什麽?!” 顧馨之愣了下,眉眼一彎:“你竟然——” 另有小孩跟著嚷嚷:“你們輸了不認帳!” “父——爹!娘!”阿煜興奮衝過去。 顧馨之扭頭,正好看到一美豔婦人彎腰擁住阿煜,旁邊一中年男人笑吟吟看著。 柳老怔了怔,臉色微變,快步上前,躬身拱手—— “柳先生免禮。”那中年男人回過頭,朝他擺擺手,“出門在外,不必多禮。” 那美豔婦人也直起身,拉著阿煜的手,溫溫柔柔地道:“柳先生,許久未見了。” 柳老這才直起身:“那老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邊客客氣氣,後頭的顧馨之趕緊戳了戳謝慎禮,壓低聲音問:“我要怎麽行禮?” 謝慎禮:“……” 還不等他開口,那中年人就走了過來,笑道:“這位便是顧家姑娘了吧?這些時日,小兒勞煩你了。” 美顏婦人並阿煜也跟過來。 顧馨之沒等到提示,隻得福身行禮,乾巴巴道:“兩位大安。” 那中年人做了個抬手動作:“免禮。”打量了她一遍,“看來慎禮向你說了情況?” 語氣溫和,仿佛只是隨口之語。 謝慎禮微微垂眸。 顧馨之掃了他一眼,不敢掉以輕心,笑道:“倒不是,謝先生嘴巴比蚌殼還緊,哪會跟民女說這些。” 中年人“哦”了聲,好奇問道:“那是何處露了破綻的?” 顧馨之指了指阿煜。 阿煜瞪大眼睛:“我沒有,顧姐姐休要冤枉我!” 顧馨之笑眯眯:“你當然沒說,是我自己猜出來的。” 中年人,也即是當朝皇帝跟著笑:“確實,阿煜年紀小,確實是瞞不住。” 美顏婦人自然便是當朝皇后了。她看看自家兒子灰撲撲的一身,忍不住發問:“方才柳先生、阿煜在玩什麽呢?看著仿佛很有趣。” 顧馨之還待答話,柳老搶先答話:“是四人三足,人多的話,亦可五人四足、六人五足……這是顧家丫頭想出來的競技遊戲。”他端著架勢,語氣正經,“這遊戲既要求個人能力,又要兼顧隊友協作,很是不錯。老朽建議,書院、蒙館應當大力推廣。” 皇帝失笑:“這般好?”他打量柳老,笑道,“這遊戲,看起來不太得體啊。” 柳老神色嚴肅:“萬物皆學問,處處有文章,豈能為講究得體放棄進步?再者,沾塵滾土便是不體面了嗎?我大衍農人千千萬,天天在泥裡打滾,方保我大衍千萬百姓衣食充足。這話,旁人能說,皇——您卻不該說。” 義正辭嚴、大義凜然—— 若是這段話原來不是出自她的口就更像是那麽回事了。顧馨之差點噴笑,急忙低頭,假裝撓癢癢才掩住笑。 謝慎禮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自然發現端倪,下意識便看了眼自家那著短打、髒兮兮的先生。 那廂,皇帝卻是怔了怔,拱手:“先生教訓的是。是我著相了。” 柳老神色稍緩:“是老朽言重了。不過,顧姑娘教的這些競技遊戲,確實意義非凡……”他沉吟片刻,接著又道,“老朽認為,或許,軍中亦可引進。” 皇帝詫異:“先生如此推崇?可否細說一二?” 柳老點頭:“這是自然。這類競技遊戲分為數類,第一類——” “等等。”顧馨之見狀,連忙打斷他們,“幾位若是不介意,不如移步莊子,坐下詳談?” 皇帝啞然:“瞧我,都把正事給忘了。”他朝柳老道,“我還有事,今日怕是不方便與柳老探討了。待我忙完,定請先生為我詳細答疑。” 柳老忙拱手:“自當國事為重,您請。” 皇帝頷首,再朝顧馨之點點頭,才轉向謝慎禮:“朝事繁雜,我這千頭萬緒的……還望先生多多體諒,早日回來幫我。” 謝慎禮拱手:“謝某定會盡快處理完瑣事。” 皇帝:“……”他掃了眼顧馨之,沒說什麽,隻道,“那我靜候先生佳音。” 皇后也朝他們點點頭。 倆人便打算帶著阿煜離開。 阿煜卻不走,低著頭,哼哧哼哧道:“爹、娘,兒臣——我,我想留在這裡跟顧姐姐念書。” 帝後齊詫。 皇帝接著皺眉:“我們離家多日,你也不說回家陪陪我們?” 阿煜忙道:“我也想你們的,我回去陪你們幾日,再回來這裡可以嗎?”他眼巴巴地看向皇后。 皇帝:“……” 皇后不解:“阿煜,我們不是說好了,讓謝先生帶你讀書習武的嗎?” 阿煜嘟了嘟嘴:“先生教的,不如顧姐姐教的多。” 皇帝板起臉:“胡鬧,她——”想起什麽,看了眼謝慎禮,咽下到嘴的話,接著道,“你謝先生文及探花,武能安邦,文武雙全,天下誰出其右?這般先生,你哥都沒討著,你還敢嫌棄?” 阿煜嘀咕:“柳爺爺也在呢,他還是謝先生的先生呢,他不是更厲害嗎?” 眾人:“……” 顧馨之再次低頭裝撓癢。 阿煜偷覰了眼皇帝,再次低頭,套著可愛虎頭鞋的腳在地上劃啊劃。 皇后掃了眼,頓住。這是顧家姑娘給阿煜新製的鞋子?還挺可愛的。這般想著,她順勢看向阿煜身上衣物,然後呆了呆,下意識伸手去摸—— 是香雲紗。 阿煜方才與小夥伴們在泥地上競賽,滾了一身泥塵,整個人灰撲撲的,但,他身上穿的確實是輕薄的香雲紗。 許是覺得帶著淺斑的褐色紗綢古樸老氣,衣衫背腹皆加了裝飾,皆是彩布拚接而成的小老虎,兩者儀態各異,卻都可愛喜人。 她卻皺起了眉。 那廂,皇帝正要教訓阿煜:“柳先生還要照看琢玉書院,怎會天天在此指點你?休要胡鬧。” 阿煜嘟嘴。 皇后卻看向顧馨之,語氣稍冷道:“聽說顧家家底並不殷實……這段時日,想必讓顧姑娘破費了,回頭我會讓人送上謝禮。” 皇帝詫異。不是在說阿煜的讀書問題嗎? “怎麽了?”他問。 謝慎禮也微微皺眉,虛攏在腹前的手捏了捏,凝神靜聽。 皇后卻搖頭:“無事。”拉住阿煜,“走吧,玩了一個月,該收收心了。” 阿煜扁嘴:“娘——” 顧馨之卻沒漏看皇后方才的舉動。若是換了旁人,她才懶得搭理,但……她想了想,還是開口:“娘娘是指阿煜身上的衣料吧?您誤會了,這只是我們家自製的布料,花不了幾個錢。” 皇后美目微冷:“這香雲紗乃南方特有的布料,千金一匹,有價無市,我貴為皇后,尚且不敢多用。你小小年紀,怎敢妄言自製?” 顧馨之傲然:“民女若是沒有幾分本事,怎敢在京城開布坊?香雲紗之貴重,不過是物以稀為貴,我既然能做,這紗綢便算不上貴重……當然,民女也是要做生意的,若是您想買,民女可以給您打個折。阿煜這幾身,就當我送您的了。” 皇后:“……” 皇帝:“……” 謝慎禮柳老:“……” 這番話下來,皇后的冷意倒是褪去幾分。她不敢置信:“竟真是你做的?” 阿煜:“娘,是真的。”他挺起胸膛,“我還幫忙了,我也會做這個香雲紗!!” 帝後:“……你去學製布了?!”懷疑的目光齊齊看向顧馨之。 謝慎禮:“……”他擋在顧馨之身前,拱手,“顧姑娘年歲還小,只是帶著孩子玩耍。” 柳老也急急打圓場:“對,只是帶著阿煜去見見世面,老朽也跟著去看了幾回,確實沒幹什麽活——” 阿煜抗議:“誰說的?我不光幫忙曬布、我還幫忙糊泥了!我幫了好多忙呢,顧姐姐說我超棒的!” 帝後:“……” 謝慎禮柳老:“……” 顧馨之也驚了:“兩位放心,絕對沒讓阿煜白乾活,都給了工錢的。”反正這年頭沒有童工之說。 阿煜隨之挺直腰杆:“對,我掙了足足七百三十二文了!” 帝後:“……” 謝慎禮:“……” 柳老輕咳。 顧馨之乾笑:“見諒見諒,家底不豐,薪銀不多。” 幾人:“……” 重點在這裡嗎?!! 顧馨之又想起別的問題:“不過,民女這手染布製布的手藝,全大衍都找不到幾個對手,民女是打算將其當做傳家手藝的,雖然阿煜隻學了點皮毛……”她不甚好意思,“那什麽,兩位應當不會……與民爭利吧?” 帝後:“……” 柳老:“……” 謝慎禮頭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