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沒羞沒臊 抵達安親王府時, 比預計要晚上一刻鍾。 下人將謝慎禮引至臨水小榭。 岸邊綠樹遮陽,水邊微風清揚,既涼快, 又符合安親王賞魚的貼題。 他隻略坐了會兒, 安親王就過來了。 “謝先生。”長得彌勒佛似的安親王笑呵呵走進水榭, “我還以為臨時邀約,你不來了呢。” 謝慎禮起身行禮:“王爺。” “坐, 坐。”安親王掀袍落座, 朝他道。 謝慎禮依言。 安親王打量他一遍,笑道:“許久未見,先生風采依舊。” 謝慎禮:“王爺亦不減當年。” 安親王轉回來,笑呵呵看他:“先生難得來一次,待會可不要客氣。” 倆人就著南北風俗話題聊了起來。 謝慎禮頷首:“隻望王爺手下留情。” 柔美姑娘站在那兒,輕聲細語道:“事親,事之本也。下人做的歸下人做的,這是孫兒的心意呢。” 謝慎禮頷首:“嗯,在下亦是這般作想。”他的姑娘,都已經開始惦記他出行吃喝、給他裁製衣裳了,確實得加緊。 謝慎禮客隨主便,順著話題往下說:“在下所見,不過方寸,卻也見識了許多不同的風情……” 安親王:“你一大早起來調的?” “好說好說。”安親王隨口撿了個話題,“雖說先生暫無官職, 但這回皇上南下, 依然倚重先生, 可見先生起複不是問題,為何至今仍賦閑在家?” 倆人便暫歇下話,等著下人擺膳。 謝慎禮避重就輕:“王爺高看了,皇上手下能人眾多,在下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嘿,我還怕她念嗎?” 柔美姑娘愣了愣,眼眶紅了。 謝慎禮也不與他爭辯:“王爺說的是。” “嗯,祖父嘗嘗合不合口。”柔美姑娘挽起袖子,親自上前,給倆人各倒了一杯,將杯子推向謝慎禮時,她已是頰生飛霞,豔若桃李,“先生,您也嘗嘗。”聲音輕柔得幾要滴水。 安親王摸摸大腹便便的肚子, 哈哈大笑:“確實不減。” 謝慎禮斂眉抿了口茶, 並不多言。 正當時,一名著鵝黃留仙裙的柔美姑娘帶著丫鬟走進水榭。 柔美姑娘皺眉:“祖父,祖母說了不讓你喝酒呢。”安親王擺手:“小酌,小酌幾口沒事!”完了催她,“你去挑,挑瓶好酒過來!” 柔美姑娘遲疑地看了眼謝慎禮,跺腳:“知道了,回頭祖母念叨,我可不管你。” 安親王貌似驚訝:“你怎麽過來了?”然後宛若解釋般朝謝慎禮道,“這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孫女,今年十七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好好好。”安親王轉過來,“先生嘗嘗這蜜飲,井水冰過,又清爽又暢快,夏日飲用極好。” 安親王神色稍緩:“不說這個,來來,用膳用膳!嘗嘗我這道醋魚,魚是清早下船送過來……” 安親王忙道:“哎喲瞧我,先生在西北呆了數年,想必還是更愛烈酒。芸兒去取壺好酒來。” 柔美姑娘麗綃寬袖,翩翩躚躚來到倆人跟前,福身行禮,軟聲細語道:“祖父……”再轉向謝慎禮,“謝先生。”腰肢柔軟,雲鬢風顫,美目輕掃,檀口含羞,端的是殊色驚人。 安親王一拍大腿:“先生說的是!我們喝酒吃飯,安安心心等著皇上安排就是了!”扭頭招呼下人,“上酒菜,今兒我要跟先生不醉不歸!” 柔美姑娘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謝慎禮垂眸斂眉,仿若不聞不見。 謝慎禮莞爾, 拱手:“王爺豁達。” 謝慎禮舉了舉茶盞:“王爺還是當保重身體。” 安親王皺眉:“為何不考慮?結親結親,結的便是門庭家世,若是不考慮這個,考慮什麽?” 安親王連忙接著往下說:“你怎麽忙活這些事呢,交給下人就好了。” 謝慎禮婉拒:“在下不愛甜口,多謝了。” 謝慎禮卻道:“家世並不在在下考慮的范圍內。” 不多會,下人來報,膳席準備妥當了。 “嘿,少喝點不礙事,不過是家裡婦人窮操心罷了——說來,家裡頭上上下下,沒個女人打點,也不像樣。一日三餐、穿衣出行,都有人念叨著,那才是日子。你年紀也不小了,該考慮的還是得考慮起來。” 謝慎禮側身,避開她垂落的袖擺,神色淡淡道:“姑娘客氣,讓下人來便可。” 安親王一聽,有戲,頓時眉開眼笑:“誒,你想清楚就好。”仿佛覺得有些失態,又收斂些許,接著道,“你年輕有為,又文武雙全,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你那謝家已經、咳咳,這妻族啊,定要尋個穩妥些的人家。”比如他們家。 “哈哈哈,好說好說。”安親王接著又挑起新話題,“先生南來北往走過許多地方,不知道這南邊北邊,有何差異之處?” 小姑娘聽話走了,安親王這才轉回來,笑呵呵道:“讓你見笑了。” 柔美姑娘嬌嗔:“祖父,我哪兒不懂事了……是祖母讓我過來看看,省得你偷偷喝酒。”她招手,讓端著盤的丫鬟上前,從盤中提起一壺,“我帶了晨起冰起來的蜜飲,你們喝這個解解暑。” 這位安親王亦算是朝中難得的明白人。能在諸多皇子中幸存下來, 還一直穩戴親王銜, 自然不是那等鑽營之人, 他隻略表態度, 安親王自然不會窮追猛打。 吃喝閑聊,中途那位安親王孫女又來了一趟,送酒過來。隻這回不敢再上前斟酒。 安親王與其說話,三言兩語總往謝慎禮身上帶,後者隻垂目不語。 祖孫二人很是無奈,隻得一個失望離場,一個轉回來繼續閑聊,但凡提及親事,謝慎禮便避重就輕,不肯接話多言,安親王便知其意了。 一頓飯再久,也不過個把時辰。 酒足飯飽,謝慎禮便提出告辭。 安親王猶自不死心,索性直接問:“謝先生對親事有什麽想法?” 謝慎禮頓了頓,拱手道:“王爺說笑了,朝堂上下皆知,我謝某傾心顧家姑娘,非卿不娶。” 安親王脫口而出:“可顧家不是不願意嗎?” 謝慎禮垂眸,臉帶失意:“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有朝一日,總能得佳人垂憐吧。” 安親王:“……”他乾笑,“想不到,謝先生竟如此多情。” 謝慎禮狀若感慨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罷了。” 怪道顧馨之喜歡演戲,這種方式,還挺……有趣的。 安親王:“……” 辭別安親王,謝慎禮頂著一身酒氣坐上馬車,在晃晃悠悠中,垂眸思考接下來的各種布置。 馬車突然慢下來。 “主子。”長松壓低的聲音從前頭傳來。 謝慎禮眼也不抬:“說。” “前邊巷子裡,仿佛是姑娘的車。” 謝慎禮頓了頓,立馬抬眸掀簾,順著道路往前看。 他們已經回到謝家西院附近,這邊大宅多,行人較少,這會兒又是午後,路人更是寥寥。平日他們都要穿過前邊巷子,拐進西院側門,驅車直入,如今那巷子裡停了一輛普通馬車。 車身無飾,車轅多磨損,車輪上還沾了許多泥巴,一看便知經常行走鄉間路。 許是看到了他們,車裡探出一顆腦袋,對上謝慎禮,那腦袋主人登時驚喜,拚命朝他招手。 不是顧馨之是哪個。 謝慎禮:“……” 長松也看到了,不需要吩咐,他連忙將車架驅使過去。 謝慎禮掀簾下車,吩咐長松:“擋一擋,別讓人靠近了。” “是。” 謝慎禮快步走到顧馨之的馬車窗前,問:“怎麽在這兒等著?” 顧馨之趴在車窗上,眨巴眼睛:“這裡陰涼啊。” 謝慎禮在院子裡栽了許多高木,幾株正好挨著這巷子,確實陰涼。 但,重點不在陰涼。 謝慎禮無奈,換了個說法:“你怎麽沒回莊子?” “這個點回去,好熱的。”顧馨之吐槽。 謝慎禮:“……” 顧馨之噴笑:“好了好了,逗你玩兒呢。”她抱怨,“你去哪兒吃飯啊,怎麽吃這麽久,我等得都快睡著了。” 謝慎禮發現幾許端倪,走近一步,看到她臉頰透著粉,額上帶著薄汗,登時皺眉:“有事找我為何不進府裡,在這悶著作甚?” 顧馨之搖頭:“這不是做戲做全套嘛,我進去的話豈不是前功盡棄?” 謝慎禮微怒:“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你當以身體為重,別的事情,自有我處理。” 顧馨之眨眨眼,探手出來,拍拍他腦袋:“好了好了,別生氣了,這裡真的不熱,許管事還偷偷給我送涼粉了呢。” 謝慎禮:“……”那想來,許遠山會讓人盯著巷子兩頭了。 顧馨之收回手,笑眯眯看他:“你不問我在這裡等你幹嘛呢?” 謝慎禮:“……可是有何要事?” 顧馨之探出腦袋,湊近幾分,壓低聲音道:“想你了啊,你又不給我寫信,又不來莊子看我,只能我來找你了。” 謝慎禮:“……” 顧馨之抱怨:“這戲份什麽時候演到頭啊,好麻煩啊,我想給你送點吃的喝的都不行,搞得跟地下情似的。” 謝慎禮:“……” 顧馨之:“趕緊說說你下一步計劃,我好有個準備。” 謝慎禮:“不著急——” “你不著急我著急啊,都影響我鋪子生意了。”顧馨之嘀嘀咕咕,“你要是磨磨唧唧,那我就要按自己的法子來了哦。” 她的法子……謝慎禮語速有點快:“不,我會盡快的。” 顧馨之:“什麽法子?” 謝慎禮遲疑了下,猶豫道:“繼續求娶?” 顧馨之:“……”她伸出胳膊,隔著車窗戳他胳膊,壓低聲音怒道,“你就會這一招了嗎?這磨磨蹭蹭地,得等到什麽時候?!” 謝慎禮:“……” 顧馨之突然抽抽鼻子,皺眉看他:“你喝酒了?大中午的,喝什麽酒呢?” 謝慎禮想到在安親王府的情況,雖沒做什麽事,依然有些心虛。他掩飾般輕咳一聲:“貴人請宴,推脫不得……放心,喝的不多。” 顧馨之:“那你心虛什麽——我靠,不會是去相親吧?” 謝慎禮皺眉:“姑娘家家的,怎麽能——” 顧馨之直接從車窗往外爬,伸手要去掐他臉:“好你個謝慎——”差點摔下去。 謝慎禮眼疾手快托住她腰腹,生生嚇出一身冷汗,怒斥道:“胡鬧,怎能這樣爬出來?” 顧馨之哪裡怕他,仗著有他托著,直接掐住他臉頰,左右一扯:“你個王八蛋,我為了鋪子生意愁斷頭,你卻去花天酒地!活該你單身到現在!” 被掐著臉的謝慎禮:“……” 顧馨之扭他臉頰:“枉我辛辛苦苦陪你演戲,你這薄情寡義的負心漢——” 謝慎禮嘴角抽了抽,捏起她下巴,直接堵住那勾人的粉色櫻唇。 即便有下人堵著巷子口,他也不敢多嘗,吮了幾口,略解了饞,便急忙松開。 “乖,先進去,別摔著了。”他哄道。 顧馨之哼了聲,抱住他臉頰,湊上前啾啾兩口,才道:“算你識趣。” 謝慎禮:“……” 顧馨之這回終於聽話,扶著他胳膊鑽回馬車,對上震驚又羞赧的水菱,她笑眯眯做了個噓的動作,然後轉回去,再次趴在車窗上,繼續調侃謝慎禮:“看來你最近很多相親宴啊,怪不得都不搭理我了。” 謝慎禮輕咳一聲:“不去見你,只是為了避嫌。” 顧馨之:“少來,你偷偷過來見我娘的時候,怎麽不避嫌?” 謝慎禮皺眉:“休要胡說,我那是去跟顧夫人解釋。” 顧馨之擺手:“隨意啦,反正一個意思。”她伸手戳他胳膊,“我不管啊,你既然有空相親……要麽給我寫信,要麽到莊子見我,自己選。” 謝慎禮:“……於——” 顧馨之立馬補了句:“不許說於禮不合。你剛才親我也沒說於禮不合呢。” 謝慎禮:“……”他認命,緩聲道,“待我們成親了,天天都能見,何須急於一時?” 顧馨之搖搖手指,煞有介事道:“那不一樣,成親前是談情說愛,成親後是沒羞沒臊的夫妻生活,哪能一樣?” 談情說愛……罷了罷了,她向來如此說話。謝慎禮歎氣:“何謂沒羞沒——” 謝慎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