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罷免 顧馨之滿頭霧水, 跟著她一塊來的李大錢等人也是不解。 眼下也不是詢問的時候。 一行人跟著李管事鑽進鋪子後方,來到某間上鎖的屋子前。 李管事掏出鑰匙開了鎖,請眾人入內。 屋裡堆滿了箱籠, 有些箱子上了鎖,有些則是用簡單竹筐裝著,上罩防水油布。 李管事掏出一串鑰匙,遞給李大錢。 過了這麽會, 他許是已經緩過來, 臉上也恢復了往日的笑容:“顧姑娘, 您要的布, 都在這裡, 您看看, 有沒有什麽不對的。” 想了想,他還提醒了句, “小的對布料不算了解, 雖然查過一回, 但難免有不到位的地方,姑娘還是仔細點, 若有問題, 盡管提來, 小的可以去湖州找他們算帳。” 顧馨之點頭:“多謝李管事提醒。” 李管事躬了躬身:“那小的在外頭候著,您有什麽吩咐,喊一聲便得了。” 顧馨之隨意想著,走過去:“李管事。” 顧馨之:“……” 謝慎禮掃了眼有點緊張的香芹,朝她道:“正打算找你。” 顧馨之不解:“有事?” 好在雲來的人也不催促,中途甚至還讓人送來茶水點心,一副讓她們安心查驗的模樣。 柱子後的人轉過身來。面容俊冷,身姿端肅,不是謝慎禮是哪位? 看到顧馨之,他冷肅的眉眼瞬間轉暖。 顧馨之看看左右:“都收拾好,一會直接帶走。” 顧馨之轉了轉酸疼的脖子,低聲朝李大錢吩咐:“回頭給李管事送份禮。” 待顧馨之將全部布料查驗一遍,已過去近一個時辰。 顧馨之點頭:“嗯。” 想必是鋪子裡的人吧。 “誒,小的在。”李管事忙不迭走出來,拱手,“顧姑娘看完了?可有問題?” 如此一來,驗收就更慢了。 “查好了?”他問,“怎地聽說查了很久,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布料確實不錯,一通查驗,基本都沒有問題,不管是湖州那邊的布行,還是雲來商行,都盡了心了。 謝慎禮:“……”他似有些無奈,“沒事不能見見你?” “誒誒,姑娘客氣了。”李管事笑容可掬,“布料沒問題就好……”他偷覰了眼謝慎禮,“沒什麽事的話,那小的先去忙活了。” 顧馨之:“……哦,說吧,什麽事。” 謝慎禮:“不著急。這裡不方便,換個地兒再說。” “好。” 顧馨之詫異,下意識問了句:“你怎麽在這裡?”頓了頓,忙道,“沒有問題,我這不是瞎操心嘛……”她撓腮,“畢竟我這是小本生意,要是出問題,我賠不起的。” 她還特地帶了照看鋪子的兩家人,一邊檢查,一邊小聲給他們解釋,為什麽要這樣看,哪些布料應該注意什麽東西,哪些適合做內衫,哪些適合做袍子……不一而論。 這裡是雲來後邊的庫房院,連個人影都見不著,哪裡不方便了? 謝慎禮卻沒解釋,隻問:“這裡的事情交給下邊人就行了?” 謝慎禮掃過她發紅的耳根,神情愈發溫和:“確實是有事。” 顧馨之:“……”這讓她怎麽接話?她瞪了這廝一眼,轉向李管事,“李管事,這回辛苦你了,布都沒問題,我直接讓大錢他們運回去了。改明兒讓大錢請你吃頓飯!” 謝慎禮:“那走吧。”便欲往外走。 顧馨之不是很想動:“謝大人,我剛站了好久,這會兒累得慌,有什麽事你就趕緊說吧。” 李大錢會意:“是,小的明白了。” 箱籠的是貴點的綾羅綢緞, 油布包裹的, 是普通人能用的棉麻。光這麽看, 箱籠都收拾得挺好的, 沒有水漬、汙漬,路上應該都照顧得挺周全。 將這裡交給李大錢等人,顧馨之慢吞吞走出屋子。 顧馨之:“?” 顧馨之:“……” 顧馨之很滿意,從左側開始,沿著箱籠順時針開始檢查。布料的厚度、針腳、線頭、染色……全都要看過。 這麽一來,倒襯得管事們之前的態度愈發詭異了。 顧馨之笑道:“這回——” 顧馨之還沒開口呢,謝慎禮便頷首:“去吧。” 李大錢等人已經開始動手, 或拉開油布、或打開箱子。 顧馨之的身家全砸在這批布上,倘若出了差錯,她是要賠死的。所以她半點不敢掉以輕心,一點點看過去。 “是。” 李管事仍守在外邊,正站在廊下與人說話,那人背對著這邊,又被柱子擋著,看不清是誰。 謝慎禮神情溫和:“不擔心,若是出了問題,讓老李他們跑一趟就是了,不會讓你虧了。” 謝慎禮溫聲道:“正是要帶你去歇歇,喝口茶……還是你想直接回莊子?” 顧馨之想到要顛簸大半個時辰,皺了皺鼻子:“好吧,我選擇喝茶。” 謝慎禮眸中閃過笑意:“那,請?” 顧馨之也不客氣,當先往外走。 謝慎禮長臂一伸,擋在她前邊。 顧馨之:“?” “前邊畢竟是鋪子,人多口雜……走側門吧。” “……哦。” 這回謝慎禮帶頭,倆人一前一後往院子裡走。 香芹亦步亦趨。 顧馨之看她除了有些緊張,並沒有別的情緒。畢竟,除了她,沒人覺得她跟謝慎禮的親事莫名其妙…… 胡思亂想間,幾人便繞到一處偏僻小門。 蒼梧正駕著車等在門外。 看到他們幾人,蒼梧拱了拱手權當行禮:“主子,顧姑娘。”然後朝後邊的香芹也點點頭。 顧馨之笑笑:“蒼梧小哥,又見面了啊。” 香芹福了福身,看看左右,有些猶豫。 謝慎禮卻已走上前,挽起寬袖,探身拎出車凳,擺好,然後回身招呼顧馨之:“走吧。” 顧馨之:“……我坐你車出去?”她狐疑地看向他,“這不合適吧?” 謝慎禮:“無妨,不會讓旁人看見。” 顧馨之:“……”重點是這個嗎?她搖頭,“算了,你告訴我地方吧,我坐自家車過去。” 謝慎禮耐心道:“已經讓人去前邊通知振虎了,待會他會跟上來。” 顧馨之瞪他:“怎的這般多此一舉,我方才直接從前頭出去不就好了。” 謝慎禮好脾氣:“我這邊出了點事,你走前邊,我怕別人會對你指指點點。” 顧馨之頓時想到雲來諸位管事們詭異的態度,忙問:“出了什麽事?” 謝慎禮敲了敲車身:“走?” 顧馨之嫌棄:“你好磨嘰啊。”直接提裙,蹬蹬蹬爬上車,鑽了進去。 謝慎禮眸中閃過笑意,慢條斯理登上車。 香芹躊躇。 蒼梧剛收好車凳,見狀拍拍身邊的位置,低聲招呼她:“香芹姐姐,坐這!” 香芹松了口氣,連忙爬上去。 剛做好,就聽謝慎禮的聲音道:“走吧。” 蒼梧:“是。” 韁繩輕甩,馬車便得兒得兒往前慢行。 車裡。 顧馨之看著坐到對面的謝慎禮,問:“這裡能說了吧?” 謝慎禮看著她:“這會兒不擔心不合適了?” 顧馨之無語:“合不合適那是給人看的,我都坐在這裡了,我還擔心什麽?”她斜睨了眼對面人,“再說,你都不擔心吃虧,我擔心啥。” 謝慎禮:“……”他神情放松,“你說說,我有什麽地方能吃虧的?” 這可就有得聊了。顧馨之坐直身體,上下打量他,揶揄道:“謝大人長得這般秀色可餐,哪個地方被佔便宜了,都吃虧吧?” 謝慎禮頷首:“看來你對我頗為滿意。” 顧馨之:“……”怎麽反被調戲的感覺? 謝慎禮又道:“這麽說,你對我們的親事已經無異議了。” 顧馨之:“……誰說的,我還要再想想。” 謝慎禮略有些無奈:“行。” 他不嘰歪,顧馨之反倒詫異了:“你怎麽不問問我原因?” 謝慎禮:“問了你就會同意嗎?” 顧馨之:“……那肯定不行。” 謝慎禮:“那就無需問。” 顧馨之:“……你這是不是有點太敷衍了,你不是應該先把問題問出來,然後努力解決問題嗎?” 謝慎禮從善如流:“那,敢問顧姑娘是有何擔憂,為何對我們的親事猶豫不決?” 顧馨之:“……” 謝慎禮:“看,這便是我不問的原因。” 顧馨之:“……”她嘀咕,“死直男,怪不得光棍這麽多年。” 謝慎禮聽到了,問:“直男何解?” 顧馨之瞪他:“就你這樣的。” 謝慎禮:“……” 顧馨之順勢踢了踢他:“說啊,發生什麽事了?你家那鋪子的管事們,今天看到我都奇奇怪怪的。” 謝慎禮頓住,垂眸,視線落在那隻探過來的素錦繡花鞋上。 顧馨之輕咳一聲,收回腳,掩回裙下:“那什麽,不小心的。” 都怪這家夥坐的太端正了。那雙大長腿板板正正的曲著,手分開搭在大腿上,端正得猶如小學生。加上車廂小,她下意識就…… 謝慎禮慢吞吞抬眸,盯著她:“顧姑娘。”他語速很慢,“這便是你說的佔便宜嗎?” 顧馨之:“……”她小聲呸了下,“這算什麽佔便宜?” 謝慎禮眼神詭異:“你還想怎麽佔便宜?” 顧馨之掃過他老幹部般的端肅姿勢,再看他臉上有些複雜的神情,又想逗他了。 想想她現在的處境,還是忍住了,隻嘟囔了句:“我才不要佔你的便宜。” 好在,馬車停了。 “主子,到了。”蒼梧小聲在外邊提醒。 謝慎禮眸中閃過抹遺憾,微微揚聲:“知道了。”然後壓低聲音,朝對面姑娘道,“下回再讓你佔便宜。” 顧馨之:“……” 誰說這家夥直男來著?這不是很會撩嗎?!! 眼看這廝已起身出去,她忿忿然跟上。 出了馬車,才發現她們正身處一條小巷。 一名打扮乾淨的小二候在那兒,正要接蒼梧的手韁繩,看到她鑽出來,立馬彎腰低頭,不敢直視。 顧馨之收回視線,扶住車邊 站在階下的謝慎禮探手過來:“車身靠得近了些,車凳放不下,我扶你——” 顧馨之提裙跳下車。 謝慎禮默默收回手。 顧馨之放下裙擺,抬頭看他:“你剛才說什麽?” 謝慎禮無奈:“無事……走吧。”率先走入旁邊的小門。 顧馨之隨即跟上,一邊四處打量,一邊嫌棄:“又說請我喝茶,彎彎繞繞這麽遠,我還不如回莊子呢。” 謝慎禮語氣溫和:“你回莊子要大半個時辰,到這裡不過半盞茶,自然是這邊近些。” 顧馨之為之側目:“你平日裡脾氣都這麽好的嗎?” 謝慎禮一頓,慢吞吞道:“還算不錯。” 後頭的蒼梧無語。主子這也太厚臉皮了吧?他算脾氣好?! 顧馨之自然不知道旁人如何評價。她來到這裡這麽久,確實沒怎麽見謝慎禮發火,唯一有點生氣那回,還是自己先撩的火。 故而,她跟著點頭:“我覺得也是。” 蒼梧臉都木了。 幾人穿過小園子,來到一棟雅致樓房前。 有人迎了上來:“謝大人。”腦袋低垂著,壓根不敢看其身後的姑娘。 謝慎禮微微頷首:“雅竹軒有客嗎?” “沒有沒有,給您留著呢。”那人躬著身在前頭領路。 踏上回廊,在樓側登階而上,穿過廊道,越過數間掛著牌子的房門,來到謝慎禮口中的“雅竹軒”前。 那人打開門,恭請幾人入內上座。 等顧馨之做好,謝慎禮才吩咐那人:“勞你上份好茶,再來幾份點心——”頓住,回頭問,“你用過午膳了嗎?” 顧馨之毫不客氣:“用過了,不過點心還是吃得下的。” 謝慎禮莞爾,繼續吩咐那人:“多上幾份點心。” “是。”那人見謝慎禮沒再吩咐,躬身退了出去,臨了還不忘幫他們把門掩上。 顧馨之好奇打量左右。 屋裡布置簡單,牆上掛了幾幅竹枝圖,牆角擺了兩盆矮竹,家具陳設淺竹色,連桌上壺盞都描了竹葉圖,雅致非常。 屋裡開了一窗,隱約能聽見外頭的喧囂。 顧馨之好奇起身去看。窗外是小片竹林,竹林過去,隔著高高的院牆,才是熱鬧的街道。 “嘖。”顧馨之轉回來,“這是取大隱隱於市的味道?” 謝慎禮啞然:“圖個清淨罷了……你不喜歡?” 顧馨之回到座位:“那倒不是。這樣確實安靜點……也方便說話?”當然,說什麽話,懂的都懂。 謝慎禮:“你我還未成親,總不能老把你接回府中,這裡閑雜人等少,帶你來此,較為合適。平日你若是有事,也可以來這裡喝茶議事。” 顧馨之好奇:“你經常來?” 謝慎禮:“偶爾來之。”他仿佛解釋,“晏書喜歡在此宴客,這間雅竹軒是他常定的廂房。” 噢,讀書人的風雅愛好?顧馨之懂了:“我還以為這裡也是你的產業。” 謝慎禮頓了頓,道:“我的產業不少,卻大都是走南闖北的行當,賺不了幾個銀子。” 顧馨之信他個鬼,斜他一眼:“幾個銀子是幾個?” 謝慎禮唇角微勾:“顧姑娘現在便想將家業接過去管起來了?” 顧馨之:“……” 正要啐他一臉,外頭有人敲門送茶水點心了。 顧馨之只能瞪他。 後者毫無所覺,甚至揮退蒼梧跟香芹,自己提壺給她倒茶。 不是第一回 了。顧馨之且當他是紳士風度,淡定地接過茶,道了聲謝後就問:“又要讓我品品?” 謝慎禮啞然,識趣道:“茶水就是用於解渴,品,不過是錦上添花。” 顧馨之點頭:“孺子可教也。” 上點心的小二差點把盤子摔了,謝慎禮寬袖微晃,穩穩托住盤子,將其擱到桌上。 小二臉都白了,便要跪下。 謝慎禮擺手:“這裡不用伺候了,出去吧。” 這便是不計較的意思。 小二千謝萬謝地出去了。 顧馨之以手托腮,看著他連番舉措,讚道:“謝大人身為當朝太傅,竟是半點沒有那等高高在上的臭毛病,不錯不錯。” 謝慎禮正給自己斟茶,聞言掀眸看她一眼,放下壺,嘴角微勾:“顧姑娘滿意便好。” 顧馨之:“……”可惡,這束手束腳、沒法杠下去的感覺,真難受。 謝慎禮卻換了個話題:“布料都到位了,你那布坊何時開張?” 提起布,顧馨之終於想起某個問題。她敲敲桌子:“差點被你扯開話題,說好了過來告訴我發生什麽事的呢?” 這語氣,就跟質問差不離了吧……邊上的蒼梧抹了把汗,緊張兮兮地看向謝慎禮。 後者卻仿佛心情很好,甚至還挽袖給顧馨之夾了塊點心,才慢條斯理道:“不是什麽大事,說不說也無妨。” “大不大我說了算。”顧馨之嗤笑,“你那鋪子裡的管事哪個沒經過大風大浪的?今天看到我跟撞了鬼似的,這事是不是跟我有關——”她震驚,“你是不是把我們那不靠譜的親事告訴他們了?” 謝慎禮蹙眉:“何謂不靠譜?” 顧馨之不敢置信:“所以你真說了?” 謝慎禮:“沒有,不過——” 外頭突然傳來喧嘩聲。 “——怎麽,那雅竹軒被那柳家老大包了不成?我今兒就要那一間,別的都不成!” 緊接著便是低低告饒和請求聲。 謝慎禮微微皺眉,朝蒼梧點了點下巴:“去處理一下。” 蒼梧:“是。” 他快步走到門邊,正要開門—— “砰!” 房門被用力推開,打頭一青衫男子大步闖進來:“我管你哪個大人,這——” 對上謝慎禮微冷的目光,男子臉上怒容瞬間收起,換成一副幸災落禍模樣,“喲,這不是謝大人嗎?哦不,這不是,剛被罷免的謝先生嗎?怎的如此有閑心——” 視線一掃,看到謝慎禮對面的姑娘,男子吹了聲口哨,“哎喲,這位姑娘想必就那引得叔侄——嗷!” 男子慘叫了聲,捂住冒血的嘴坐倒在地。 蒼梧看著那根落地的筷子,暗嘖了聲。 瞧瞧,瞧瞧,誰敢說他家主子脾氣好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