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安排 顧馨之忙按住他胳膊, 小聲道:“怎麽就打了呢?問一問再說比較好吧?” “無事。”謝慎禮反握住她的手,朝青梧道,“去吧。” 顧馨之著急, 顧不上照顧他面子,急聲道:“等會, 你們打算用什麽棍子?會不會打出人命?” 青梧遲疑。 謝慎禮輕攔她後腰, 帶著她轉身往外走:“放心,都是皮粗肉厚的大男人,打幾下死不了。” 顧馨之被迫往前走:“我才不信, 你看看你方才啥臉色。”她扭頭喊話, “青梧, 打的時候輕一點,別把人打殘了, 小懲大誡啊!” 青梧看到自家主子背在後邊的手擺了下,拱手:“夫人放心。” 顧馨之稍微放心些,轉回來, 問:“你帶我去哪?先生們不是還在書房裡等著嗎?” 謝慎禮:“無妨, 方才我已經讓他們去歇息了。” 顧馨之:“哦, 那這是去哪兒?” 顧馨之低頭看去。確實是畫了兩條曲線,但…… “橫軸表示時間、豎軸表示變量,交叉的點就是……” 顧馨之得意:“這可是大學問,你得交束脩!” 竟也不顯狼狽。 謝慎禮:“缺了什麽?”邊問,邊把她帶進屋裡。 顧馨之白他一眼:“德行。” “這樣才算正確的圖示。” 謝慎禮:“我原來在前院住著, 那邊有現成的東西, 去那邊說話暖和些。” 謝慎禮一點就通:“所以,這兩條曲線對比下來,便可以看出酒樓那邊,每個月的進出差額巨大。” 香芹不明所以,上前:“老爺,奴婢來吧。” 香芹有些傻眼。這是要她們去燒水泡茶?這得燒到什麽時候? 夏至忙拽了她一下,福身應諾,把人拉走了。 踏入年關, 外頭冷風呼嘯,她一路行來, 鼻尖都凍紅了,哪能繼續站在外頭說話。 她接過筆,補上X軸、Y軸,畫了幾個盡量均勻的點。 謝慎禮:“統共不過幾個字。”他提筆蘸墨,快速將曲線畫出來,“是這樣嗎?” 顧馨之:“就,生活氣息啊……你這院子也太冷清了吧,看起來啥都沒有。” 謝慎禮:“為何要這樣?” 顧馨之就開始給他解釋,當然,她沒用XY,隻用橫豎表示。 夏至欲要上前幫忙,謝慎禮淡淡掃過去,她一頓,連忙福身退後。 謝慎禮盯著這張怪異的圖。 幾句話功夫, 倆人就轉出書房, 拐進謝慎禮在前院的住處。 謝慎禮沒管她們,行至桌邊,將東西放下。 謝慎禮“嗯”了聲,鋪開紙張,擺好硯台,開始磨墨:“第一張圖,寫的是月度采購和月度消耗,那兩條曲線,是代表這兩個數值嗎?” 謝慎禮:“……何謂人氣?” 顧馨之:“……”行,她輸了。“紙筆有嗎?” “有。”謝慎禮走進左側廂房,再出來,手裡抱著筆墨紙硯。 依舊是兩邊栽樹、庭院鋪石板、屋前太平缸,一眼看到底的簡單,完全不像一套豪宅該有的配置。 顧馨之不解至極:“你不是在這院子住了幾年嗎?怎的沒點人氣?” 謝慎禮眸色溫和:“嗯, 我怕冷。” 文字下方,用橫平豎直的線框出許多小格子,每個小格子裡都填了字。橫向第一行列著月份,豎向第一列寫的各鋪子名稱。 顧馨之好奇地四處張望。 顧馨之瞬間被帶開注意力:“誒,你不是才看了一眼嗎?” 顧馨之嘟囔:“哪有這麽矯情的。”眉眼卻彎了起來。 顧馨之看在眼裡,忍不住問:“你不喜歡丫鬟伺候?” 這年頭,找活計可不像現代那樣方便,尋常人一份工作能做一輩子,甚至還子承父業、親友推薦。區區一個小酒樓,換人這般頻繁,很奇怪啊。 謝慎禮閃身避開:“不用……你們兩個去泡壺茶,角房那邊應該有爐子。” “嗯。”顧馨之翻出另一張表格,“還有這個,我方才跟你說的,人員波動問題。二樓的跑堂更換的特別快,幾乎一兩個月就換一遍,一樓大堂近一年都沒變。” 上書:各鋪勞工人員波動情況 顧馨之呼了口氣,搓了搓差點凍僵的臉,才道:“這院子空蕩蕩的,好歹加幾盆盆栽嘛。” 謝慎禮隨口道:“嗯,你看著安排便是了。”引著她落座,“勞煩夫人給為夫講解一下這些圖案。” 大半個月不曾住人,屋裡也透著清冷,但比外頭冷風呼嘯好多了。 謝慎禮啞然,然後道:“但我的銀錢都交給夫人打理了,夫人這話,讓為夫不知如何是好了。” 其余格子,大都填的是“無”,偶爾有幾個“增一、減一”出現,只有盡歡酒樓那行,每月都是“換三”、“換四”等。 謝慎禮略一掃,便看明白:“這樣確實明晰。”接著翻出一張,“這張又如何做解?” 顧馨之:“這是庫存波動曲線……” 將所有的稿紙都翻完,謝慎禮若有所思:“這樣看,著實方便。” 顧馨之得意:“是吧,一目了然,都不用聽 謝慎禮看著她:“這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顧馨之頓了下,乾笑:“哪能啊,這是前人的智慧,我只是學習運用。” 謝慎禮點頭:“夫人博覽群書,在下自愧弗如。只是不知道這般大智慧,是出自哪位先生或名篇?可否讓為夫拜讀一二?” 顧馨之迅速收拾東西:“哎呀這麽久的事情,我也不記得在哪看來的了……我該回去忙了。” 謝慎禮眸帶戲謔:“快要午膳了,夫人還要回去忙活什麽?” 顧馨之“呸”他:“你那一堆爛攤子要是能打理好,我至於這麽忙嗎?”收好稿紙,她立馬往外走,邊走邊回頭,“盡歡那邊悠著點啊,別太狠了,問出結果了跟我說一聲。” 謝慎禮慢悠悠跟上:“好。” 顧馨之警惕:“你跟著我幹嘛?” 謝慎禮:“香芹她們還未回來,我送你回去。” 顧馨之“哦”了聲,擺手:“就那麽兩步路,還是自己家,送什麽送……我走了!”說著,抱著稿子一溜煙往外跑。 謝慎禮:……真活潑。 他無奈不已,加快腳步跟上去,在顧馨之嫌棄的眼神中,把人送回正院,才返回書房。 書房裡,幕僚們已歇了一會,正坐著閑聊,看到他回來,齊齊起身行禮。 謝慎禮擺手,慢聲道:“方才的事暫且擱置,諸位先生先來看看幾樣東西。” 眾幕僚詫異。 謝慎禮也不著急解釋,翻出紙張鋪開。 有那有眼色的幕僚立馬上前,幫著擺硯磨墨。 謝慎禮回憶片刻,提筆開畫。 半個時辰後,謝慎禮停下解說。 “這些圖表,當真方便,一目了然!” “簡單明了,還容易上手。” “很是不錯,不知是何人巧思?” “能想出這般法子,必是能人,主子不妨將人招攬過來。” “對對,人才啊,不能放過。” 謝慎禮難得露出幾分笑意:“招攬就不必了——” “主子,能有這般巧思的人物,絕不可輕待!” “主子,請三思!” “主子——” 謝慎禮擺手:“別亂猜,這是我夫人理帳用的法子。” 眾幕僚:“!!” 謝慎禮臉帶謙遜:“夫人確實高才,但著實太忙了,怕是不願意過來幫忙。” 眾幕僚:“……” 謝慎禮收起神色,嚴肅道:“我提這些,並不是要炫耀我夫人的才智,我只是想問問,這些法子,是否適用於各部,甚至推及各府?” 幕僚們愣住,然後皆低頭思索。 謝慎禮也不著急,坐在那兒安靜地等著。 青梧、蒼梧帶出來的這個墨栢給他換了盞茶水,安靜地退到一邊。 謝慎禮端起茶,抿了兩口。 有一幕僚組織了下語言,拱手道:“不才認為,這等圖表法,確實適合各處奏事,但,茲事體大,不可操之過急。” “鄙下亦有同感。鄙下建議,主子可以挑選一部試用。” 謝慎禮:“我原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方才我突然想到,夫人對我的評價。” 眾人愕然。為何又提起夫人? 謝慎禮繼續:“她認為我,五谷不分、不辨菽麥,還沒有生活常識。” 眾幕僚:“……” 有幕僚趕緊打圓場:“主子日理萬機,哪有功夫處理這等小事。” “對對,生活小事自有婦人打理,哪裡能跟國家大事相提並論。” “不過是婦人之見。” 骨節分明的指節敲了敲桌,謝慎禮微微不悅:“我並沒有責怪夫人之意,反之,我認為她言之有理。” 眾幕僚:“……” 謝慎禮:“以往處理朝事,我隻擅長謀略、人心,在民生之事上幾乎插不上話。諸位先生也說了,往後我只能當皇上的謀臣和利刃,對嗎?” 眾人點頭。 謝慎禮:“但人心易變,謀略終歸不是正道,民生,方是根本。” 眾人默然。 謝慎禮:“我這邊拖了半年,已是拖無可拖,年後應當要定下來。我現在有個想法,請諸位先生幫忙參詳一二……” 書房裡發生的事情,顧馨之自然無從得知。 打發走了謝慎禮,她還得繼續研究各鋪子的情況、草定一些發展策略。 及至謝慎禮回來用午膳,她腦子還沒轉過來。 謝慎禮已經習慣她用膳時會叨叨自己忙活的東西,一邊聽著,一邊慢條斯理給她夾菜。 顧馨之:“那雲來雖然賺得多,但買東西沒個方向,總是挑著那些貴重的,路上損耗不說,也容易壓貨……” 謝慎禮給她夾了塊肉片:“有何解決辦法嗎?” 顧馨之:“還沒想好,得去鋪子看看再說。” “嗯。” 顧馨之:“但是鋪子裡幾隊商隊,怎麽都順順利利的?我聽人說好幾條道都會遇上劫匪的……鋪子請的什麽人?還是找了哪家鏢局合作?” 謝慎禮隨口:“沒有,都是自己人。” 顧馨之:“這麽厲害?” 謝慎禮:“嗯,都是以前上過戰場的兵丁,跟著我混口飯吃。” 顧馨之:“……??”她想到鋪子裡長長的名單,驚了,“全都是?” 謝慎禮:“也不是。”又給她夾了塊肉,“掌櫃帳房是另外找的。” 顧馨之白了他一眼,想起什麽,忙問:“其他鋪子也是?” 謝慎禮:“那倒不是。” 那還好。顧馨之拍拍胸口:“這數量要是上來了,被人告發一個私養兵丁,咱家就完了。” 謝慎禮:“……夫人忘了我書房裡的刑律了嗎?” 顧馨之吐槽:“誰知道你是擺著好看,還是真看了。” 謝慎禮:“……” 邊說邊聊,就用得久了些。 正當時,青梧回來了。看到他們正用膳,他頓了頓,飛快後退。 顧馨之眼尖,立馬將他喊住。 “青梧?是不是盡歡那邊問完話了?人怎樣,都還好吧?” 青梧尷尬轉身,拱手道:“稟夫人,您放心,奴才盯著呢,人都好好的。”絕對沒丟性命。偷覰了眼面容沉靜的主子,他連忙又補了句,“都不是什麽硬茬,打兩下就全招了 顧馨之松口氣:“哎喲那就好……問出是什麽情況嗎?” 青梧:“誒,就是掌櫃的貪幾個銀錢,咱家鋪子薪俸高,有人塞錢給他,他就換一茬,回頭又把人弄走,賺幾個賄賂錢,奴才已經打了他一頓,沒收了他的私財,把人攆走了。” 顧馨之:“……這麽快啊。” 青梧:“嘿嘿,不過是小事……就是鋪子這會兒正關著,得等夫人重新安排人手呢。” 顧馨之:“行,我知道了……你忙活了一上午還沒用飯,趕緊去用吧。” “謝夫人體恤,奴才這就去。”青梧看了眼謝慎禮,躬身退了出去。 謝慎禮伸掌,將猶自望著外頭的顧馨之掰回來:“好了,既然無甚大事,就好好吃飯。” 顧馨之拍開他的手,嘀咕:“這麽快解決的嗎?人都給遣走了,我還想問問情況呢……” 謝慎禮不以為意:“你操心這些作甚,做不好遣走就是了,咱家不差人。” “……真是地主發言。”顧馨之嫌棄,“萬一人家有什麽苦衷呢?” 謝慎禮神色淡然:“任何苦衷都不是作奸犯科的理由。” 顧馨之:“……也是。行吧,人都攆走了,我得趕緊找個合用的擺上去,不能關門,這麽大一酒樓,關一天損失多少錢啊!” 想到這裡,她著急不已,加快速度扒完飯,將碗一放:“我吃好了。” 夾著菜準備放她碗裡的謝慎禮:“……” 顧馨之接過香芹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端起茶灌了兩口:“好了,你慢慢吃,我先去忙了。” 謝慎禮:“……” 未等他說話,他這位夫人便提起裙擺,大步流星出門去。 謝慎禮啞然,掃了眼桌上飯食,放下筷子,淡淡道:“收了吧。” 留守的夏至膽戰心驚:“是。” 謝慎禮接過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放下,語氣平靜:“平日夫人事忙,該盯著盯著,別讓夫人累著了。” “是。” 謝慎禮起身,離開屋子,踱著步子出了正院,走向前院。 青梧已經候在前院門口,看到他,撲通跪下:“奴才知錯,請主子責罰。” 謝慎禮端著手垂眸看他:“我平日如何說的?” 大冷天,青梧生生冒出一頭的汗:“外邊的齷齪事,不要在夫人跟前說道。” 謝慎禮“嗯”了聲,語氣淡淡:“方才你圓過去了,再罰你反倒讓她生疑,這回就算了。” 青梧忙磕頭:“是,謝主子。” “起來。”謝慎禮端手繼續往前,“說說情況。” “是。”青梧爬起來,快步跟上,壓低聲音稟道,“奴才將盡歡的人審了一遍,盡歡的掌櫃確實是貪墨,但收受的卻是京城各家的銀錢,資額巨大。” 謝慎禮停步:“都是二層的人數,是為打探消息?” 青梧:“是,還有……”他再次壓低聲音,“下料。” 謝慎禮冷笑:“好啊,我好好一家酒樓,倒成了他們的舞台了……怪道夫人要說我不通俗務呢。” 青梧壓低腦袋不敢吭聲。 謝慎禮收起笑,問:“下料的有哪家?成了嗎?” 青梧低聲稟了幾家。 謝慎禮:“……倒是小瞧了他們。”他甩袖,“行了,這事我知道了,把那幾個人料理乾淨。” “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