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為了你。 起碼,不能讓他知道是為了她。 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不能表露,但心底的那個聲音是這樣告訴她的。 “順便,來監督一下你。” 她強調,“非常順便,極其順便的那種。” 她不太會安慰人,而且她畢竟不處在遲曜的位置上,並不懂那些無法消化的壓力,但她想了想,又說:“而且比賽嘛,也不是非要拿名次的。” 女孩子說話時眼睛亮亮的:“就算你沒有拿到名次,你在我心裡也還是最厲害的那個。” 遲曜看著她,一時間沒有說話。 昨天一晚上沒睡,他直到出門前都不覺得困。 他只是覺得很累。 某根不能松下來的弦一直繃著。 耳邊會有很多聲音不斷環繞。 ——你肯定沒問題,我一點都不擔心。這次隊伍裡六個人,老師對你最有信心。 ——哦,競賽啊,你應該沒什麽問題吧。我跟你爸還有點事,先掛了啊。 ——第一名嘛,給你預訂了。我徐庭就拿個第二就行。 ——…… 甚至再往前,更早的時候。 ——你一個人在醫院,沒什麽事吧? ——你身體不好,肯定不行,我們不想帶你。 ——他整天生病。 …… 以前總是被人覺得“不行”,所以他格外要強,把整個人包裹起來,不肯低頭不肯示弱,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直到後來所有人都開始默認“你肯定行”。 他一直到十七歲,似乎沒有人對他說過“不行也可以”。 以及,就算不行,你也是最厲害的。 但是在火車站,在林折夏意外出現的那一刻,那根弦似乎開始松動。 然後再轉到現在,那根弦仿佛被人很輕地碰了一下。 很輕很輕的一下,卻徹底松了下來。 遲曜感覺自己喉嚨有點乾。 一些艱難地,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話漸漸控制不住從心底湧上來。 但他和林折夏之間,不需要說那麽多,一些話仿佛能在無聲中傳遞給對方。 所以他最終還是把那些話壓了下去。 他在床邊坐下,手撐著酒店柔軟的純白色被子,所有先前強壓下的困倦泛上來,他尾音拖長了點,說話時又看向她:“所以,你打算怎麽哄我睡覺。” 第36章 怎麽。哄。 …… 林折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大腦暫時停止了運轉。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自己不會睡覺嗎, 你長這麽大連睡覺都不會?” “怎麽辦。” 遲曜說, “今天睡不著, 所以不太會。” 林折夏覺得現在的氛圍比剛才還要奇怪。 北方的夏天應該比較涼快才對,她現在卻覺得有點熱。 “你要不躺下, 自己努努力。” 她頓了頓又說:“或者這樣吧,我給你放首助眠BGM,這樣你躺在床上, 閉上眼, 房間裡還有尊貴的配樂, 對你應該會有幫助。” “……” 遲曜被她這兩個餿主意弄笑了。 少年極不明顯地微扯嘴角笑了下:“你就這麽哄的。” 林折夏沉默了一下:“那, 我給你數鴨子?” 遲曜沒有再對她的提議做任何評價,他難得表現出聽話的一面,他伸手按了下床頭櫃邊上的開關, 房間裡的燈滅了,只剩下微弱的從窗外照進來的光線。 然後林折夏聽見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 是遲曜掀開被子上了床。 黑暗很好地隱匿了彼此之間的情緒。 就在林折夏清清嗓子準備念“一隻鴨子”的時候,床上那人出聲道:“不想聽鴨子, 數點別的。” “那你想聽什麽?” 林折夏想了想,“數羊?數……” 她的例子還沒舉下去, 被人打斷:“數兔子。” “……” “為什麽要數兔子,”林折夏掙扎,“數羊不好嗎。” 然而對面的態度斬釘截鐵:“你說呢。” “數羊哪裡不好了。” 這回對面“嘖”了一聲:“這就是你哄睡的態度?” 不是她不想念, 只是提到兔子, 她就想到小兔子夏夏。 還有抓娃娃那天,她和他一起抓到的幸運娃娃。 兔子這個詞, 因為這些兩人之間的共同經歷而變得特別起來。 特別到,她念出來心跳都會下意識漏一拍:“好吧,數兔子就數兔子。一隻兔子。” “兩隻兔子。” “三隻兔子。” 女孩子聲音刻意放低,怕驚擾他睡覺,輕軟地往下念著。 “十九隻兔子。” “二十隻兔子……” 遲曜側躺著,半張臉陷進棉花似的枕頭裡,頭髮凌亂地散著。 透過微弱光線,只能窺見一點削瘦的下巴,往下是線條流暢的脖頸。 他聽著這個聲音,睡意漸漸襲來。 他明明沒睡著,卻好像陷進了夢裡。 他仿佛聽見另一個和現在極相似的聲音,穿越漫長的時空忽然再度在耳邊響起。 ——“如果我暫時還沒有夢想的話,守護別人的夢想算不算夢想?” 那時候的林折夏,聲線還很稚嫩。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