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們彼此看了一眼,忙讓開了路。 阿珩抱著小夭走進琪園。 琪園的得名由來是因為山頂有一個天然的冰泉叫琪池,某代俊帝依著琪池建了一座園子,人工開鑿了數個小池,將冰泉水引入,開鑿小池的泥土則堆做小島,形成了島中有池,池中有島的奇景。 一路行來,島上林蔭匝地,池邊藤蘿粉披,亭台館榭、長廊拱橋彼此相通,行走其間,回廊起伏,繁花異糙,水波倒影,別有qíng趣。亭台樓榭都有名字,取景入名,用名點景。阿珩不禁感歎,qiáng盛也許一代就能完成,可修養卻非要多代積累,軒轅的宮殿和高辛的比起來,就好似bào發戶與52書庫,難怪高門子弟總是瞧不起蓬門寒士。 俊帝住在紅蓼蘆,兩個老宮人正在服侍,看到阿珩進來,他們立即抹著眼淚跪倒,阿珩把小夭jiāo給兩個老宮人,囑咐他們帶著她出去玩。 俊帝躺於榻上,沉沉而睡,比上次更顯蒼老了,雙頰凹陷,頭髮枯白。阿珩叫:“父王。” 俊帝聽到聲音,睜開了眼睛,勉qiáng笑了笑,“你竟然來了?看來還是有人知道’qíng義‘二字如何寫。” 阿珩不解,按道理來說她配置的“毒藥”應該早就自行消解了,怎麽俊帝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呢?她跪在榻前,捧起俊帝的手去查探他的病qíng,隨著靈力在俊帝體內運行完一周,她又驚又怒,心沉了下去,原來另有新毒,已經毒入膏肓,無藥可救。 俊帝看到她的臉色,微笑著說:“我早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沒有關系,我早就是生不如死了!” 阿珩的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自從嫁入高辛,俊帝一直善待她,把她引為知己,可她卻讓他從風流儒雅的翩翩公子變成了形銷骨立的垂死老者。 俊帝說:“叫你來是因為有件事qíng一直放不下,本不適合求你,可少昊看得太嚴,思來想去只有你能進出這裡。” “父王,只要我能做到,必定盡力。” “事已至此,沒有人再能扭轉乾坤,可宴龍和中容他們還看不透。少昊上次答應我,只要我出席瑤瑤的生辰宴就饒宴龍一命,可我不信他,如今他留著他們的命來要挾我,我怕我一死,少昊就會下毒手,你能幫我救宴龍母子一命嗎?”俊帝的手哆哆嗦嗦地去枕頭下摸,阿珩忙幫他把一方從裡衣上撕下的布帛取出來,上面血字斑斑。 “把這封血書jiāo給宴龍。” 俊帝又掙扎著脫下手上的玉扳指,放到阿珩手裡。玉扳指化成了一個水玉盒,裡面放著的居然是一隻斷掌,因為有歸墟水玉保護,常年被俊帝的生氣呵護,仍舊好似剛從身體上砍下。 俊帝說:“這是宴龍的手掌,他自小嗜琴如命,琴技冠絕天下,卻斷了手掌,無法再彈琴,我一直引以為憾,遍尋天下名醫,想幫他把手掌續回去。” 阿珩說道:“父王,我會醫術,可以幫宴龍把手掌接回去。” “不必了,你把它們jiāo給宴龍就行了,我已經在帛書裡叮囑了宴龍,讓他把斷掌親自獻給少昊。” 阿珩想明白了其中因由後,不禁淒然落淚。 俊帝說:“告訴少昊,他不是個好兒子,不是個好兄長,不過希望他能是個好國君。” 俊帝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阿珩發現俊帝竟然在自散靈力,阿珩急叫:“父王,不要這樣!” 俊帝用力抓住她的手,“少昊有膽子下毒手,卻沒有膽子來見我最後一面,你既然是他的妻子,他的錯,你也要受一半,那就麻煩你送我最後一程了。” 他的靈體開始潰散,身體在痛苦地劇顫,阿珩的身體跟著他一起在抖,一切的痛苦都感同身受,她想抽手,卻怎麽抽都抽不出來,“父王,不要這樣,求你!” 俊帝的瞳孔越瞪越大,面容扭曲恐怖,抓住阿珩的手越來越用力,就好似要掐到阿珩的ròu裡,讓她牢牢記住他是如何痛苦地死去。 阿珩眼睜睜地看著他痛苦地死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哭叫“父王”。 隨著生命的遠離,痛苦漸漸消失了,俊帝的手從阿珩的腕上無力地滑下,阿珩此時又用力地握住他,似乎想抓住他最後的生命。 俊帝的眼睛越來越晦暗,頭搭在枕畔,正好對著窗戶。 他凝望著窗外,微微而笑,慘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 阿珩忙貼在他唇邊。 “美人桃,美人——” 阿珩不明白,“父王,你是想見哪個美人嗎?” 俊帝笑了,神色安詳地吐出了最後一口氣息,眼珠中倒映著窗外的一樹繁花。 “父王,父王……” 曾經的三大帝王之一,大荒內最風流儒雅的君王。斜陽花影裡笙歌管弦,翠湖煙波中chūn衫縱qíng,美人簇擁,兒女成群,最後卻被幽禁於一方園子,孤零零地死於冷榻上。 阿珩伏在榻上,失聲痛哭。她雖未殺俊帝,可今日的慘劇何嘗沒有她的份呢? 少昊發現阿珩假傳旨意,擅闖琪園。立即扔下一切,含怒而來,步若流星,剛踏上小橋,阿珩的痛哭聲傳來。 他的步子猛地停住,呆望著藤蘿掩映中的紅蓼蘆。 紅蓼蘆前碧波dàng漾,累累蓼花色紅yù燃,風起處,亂紅陣陣,chuī入帷幕,枝頭的子規聲聲啼,淒長的一聲又一聲“不苦、不苦”,似在啼血送王孫。 少昊手上青筋急跳,緊抓住了橋頭的雕柱,眼中隱有淚光。 橋下水流無聲,微微皴起的水面上映出一個白色身影,五官端雅,因為悲傷,眉眼中沒有了山般的肅殺之氣,隻余了水般的溫潤,酷似那個人,就在眼前看著他,少昊心驚ròu跳,猛地遮住了眼睛,竟然不敢再看。 再難抑製,淚水滲入了指間。 子規不停地啼著:“不苦,不苦——” 阿珩若遊魂一般地走出屋子,居然看到少昊靜站在屋前。 “你答應過我什麽?他是你的親生父親啊!宴龍三番四次陷害你,哪一次不是死罪?他卻從沒有想過殺你!”她氣怒攻心,一巴掌扇了過去,少昊沒有閃避,啪的一聲落實。 阿珩淚如雨下,舉著雙手問少昊,“為什麽要讓我變成凶手?你知道不知道,父王抓住我的手,讓我感受他的死亡?他在懲戒我……”她的手腕上一道發青的手印,深深陷入ròu中。 “對不起!”少昊抱住阿珩,臉埋在阿珩的青絲中,身子不停地顫抖著,他不知道是想給阿珩一點安慰,還是自己想尋求一點慰藉。 阿珩用力推開了他,泣不成聲,“究竟為什麽啊?你已經幽禁了他!奪走了他的一切!為什麽還要毒殺他?” 少昊沉默不言。 他也曾天真地以為只要幽禁了父王,一切就結束了,可原來不是。他如今推行的改革會破壞無數貴族的利益,只要父王在一日,這些貴族就會日日思謀如何擁護父王複辟王位。中容他們又無論如何都不肯退讓,一直步步緊bī,企圖推翻他。如果他們複辟了父王的王位,那麽他就是篡國的亂臣賊子,會被亂刀誅殺。一國無二君,不是生就是死,他不得不如此。 這條路就如青陽所說,是一條絕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必須一條道走到底。青陽就是看到這一點,所以不肯踏上,而他卻…… 可是,不管有多少個不得已的理由,做了就是做了!他既然做了,就應該承受親人的怨恨,世人的唾棄。 少昊的身體越站越直,神qíng越來越冷。 阿珩看著他,一步步後退,猶如看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 少昊看到她的表qíng和動作,心狠狠地抽動,窒息般地疼痛。神qíng卻越發平靜,緊抿著嘴角,一言不發。 不知道何時兩個老宮人帶著小夭回來了,他們跪在地上,頭緊貼著地面,無聲而泣。 小夭站在-旁,手中拿著一枝桃花,不解地看著父親和母親,“爹,娘?” 橋旁種著一株桃樹,因為這裡地氣特殊,桃樹現在依舊開著花,粉色的複瓣桃花,灼灼壓滿枝頭。 阿珩突然癡癡地向桃樹走去,連小夭叫她,她都沒反應。 她走到桃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桃花,又看向屋子,正好透過窗戶,看到俊帝。 俊帝雙眸平靜,笑意安詳,好似賞著賞著花沉睡了過去。阿珩含著眼淚笑了,“原來這叫美人桃。” 少昊沒聽明白,阿珩說:“還記得嗎?父王召我去承恩宮看桃花,正要和我解說這株稀罕的桃樹,你突然進來打斷了我們,父王笑著叫你一起賞花,還說你小時候,他告訴過你這叫什麽,你卻聽而不聞,只要求父王下旨幽禁宴龍……從那之後父王就被幽禁於此,父王只怕也再沒真正賞過這株桃樹,剛才父王告訴我,這是美人桃。” 少昊看向桃樹,一樹繁花,笑傲在風中。他當然記得美人桃的名字,那一年他五歲,父王繪製了一幅桃花美人圖,美人是他的母親,桃花叫美人桃,父王握著他的手在畫旁寫下悼念母親的詩。 阿珩幽幽說:“父王已經原諒你了。” 俊帝原本深恨少昊毒殺他,甚至不惜以痛苦死亡的方式來懲戒少昊的妻子,可在最後一瞬,他從窗口看到了這一樹美麗的桃花。生死刹那間,他把什麽都放下了。 他微笑著告訴阿珩,那叫“美人桃”。在生命的最後一瞬,他念念不忘的不是王位,不是仇恨,而是生命中曾經擁有過的一切美好。他會忘記父子反目,隻記住他抱著少昊,父子倆歡笑看花的日子。 少昊盯著桃花,臉色煞白,身子簌簌直抖,猛然轉身撲向屋內,跪倒在榻前,頭伏在俊帝的胳膊上,半晌後,才聽到壓抑的泣聲微不可聞地傳來。 阿珩彎身抱起小夭,一邊哭,一邊走。小夭抹著母親的淚,學著母親哄自己的樣子,“娘,乖寶寶,不哭!” 停在桃樹枝頭的子規歪頭盯著窗內跪在榻前的少昊,一聲又一聲不停地啼叫:“不苦,不苦——” 若人生無苦,也許能不哭,可只要是人就有七qíng六yù,七qíng六yù皆是苦,而苦中苦就是恨不得亦愛不得。 當日夜裡,阿珩潛入了五神山下的地牢。 地牢是用龍骨搭建,又借助了五神山的地氣,專門用來囚禁有靈力的神族和妖族,地牢共有三層,越往下被囚的人靈力越高,到第三層時,其實已經沒幾個人有資格被關押在這裡。 阿珩看了看yīn氣森森的四周,不知道宴龍究竟被囚禁在哪裡。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