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末。 陰雨未歇,天光晦暗。 沒關緊的窗簾被風吹得晃動不停,言慈拉開被子起身。 她掃一眼雨勢,真大。 門外傳來媽媽的腳步聲,三秒後,門被推開。 言慈聞聲轉身。 張春燕一手把著門,盯著她有些小吃驚,“小慈,星期六你這麽早就醒了?” 平時媽媽不會大清早來開房間門的,言慈只是問:“怎麽了,媽?” “你得出趟門了。”張春燕微歎一口氣,她朝窗外大雨努嘴示意,“你爸被困在桃江苑那一帶了。” 被此舉嚇一跳的是保鏢,保鏢慌亂地彎腰撿起傘,重新舉到女人頭頂上時小聲提醒,“溫市,半小時後有行程的。” 盛南目露譏誚,低笑一聲,“你永遠很忙。” 盛南? 賓利上走下來的,是一個女人。 言慈倏地想到一句很適合那女人的一句話——只要氣質藏於身,歲月從不敗美人。 她看到他撲到賓利後窗上,用力拍打著,呐喊著,像是某種瀕臨滅絕的生物在進行最後的逃生活動。 對於他的冷嘲,女人並未放在心上,只是道一句,“盛南,我很抱歉。”說完後,她轉身彎腰上了車。 一名身穿黑色西服保鏢模樣走下來,打開一把大傘,恭敬地拉開後座的門。 手一揮,打掉了女人手中的傘。 她一邊翻衣服出來,一邊低聲問,“爸爸電瓶又出問題了。” 言慈的瞳孔中映出那輛賓利,和追在賓利後方的白衣少年。 她握傘柄的手不由自主收緊。 紅燈。 桃江苑是蓮城有名的富人區,裡面住的人有錢有勢、地位上流、背景雄厚。 在媽媽再三叮囑別記錯地點後,出了門。 心想,這哪是陰雨,簡直是暴雨。 “盛南。”女人無奈扶額,聲音融進雨裡,“你不能直呼你父親的名字,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爸爸在桃江苑那附近。 “你告訴我,你是覺得盛印配不上你,還是覺得我是你的累贅?”盛南一雙暗沉黑眸,死死盯著女人的臉。 “本來想給你爸換輛新電瓶車的,但起碼也要兩三千,又剛給你交了學費,你爸就說再熬一段時間,結果剛才就來電話了,壞在那麽遠的地步,你坐公交都得要一小時。” 瓢潑大雨,他連傘都沒撐一把,濕淋淋地邁著雙長腿在雨勢裡奔跑,追著那輛黑色賓利,仿佛用勁渾身的力氣,嘴裡還不停地喊著什麽。 言慈只能加快腳步,朝著桃江苑的方向走去。 盛南沒動,只是無聲看她。 張春燕又歎一口氣。 言慈換好衣服,帶上鑰匙和傘,以及一個閑置的備用電瓶。 少年薄唇緊抿,崩成一條直線。 雨聲太大,言慈聽不清。 途中,她透過傘沿看雨幕。 賓利終於停了。 雨太大,就算撐著傘,言慈也濕了半個肩頭。 紅燈剩五十九秒。 女人伸手從旁邊保鏢手裡面取過傘,舉到少年頭頂遞給他,“拿著傘,回去。” 那女人年紀約四十出頭,一絲不苟的短發,身著一套白色正裝,背部挺拔令人一眼看去就會覺得很有氣質,臉自是不用說,是美麗的。 言慈在雜志上看過,黑色賓利。 桃江苑終於出現在言慈視線裡。 在等待的間隙裡,她看見從桃江苑裡緩緩開出一輛豪車。 速度很慢,慢得像是掛空擋從大門坡道緩緩滑下。 一陣風吹來,剛扶正的傘又歪了。 她停下。 “我馬上就去。” 言慈朝衣櫃走去。 保鏢看一眼雨中少年,臉上有歉意,“少爺,您還是快些回,雨實在是太大了。” 賓利在暴雨中遠去。 那一寸天地,只剩神情落寞的清瘦少年。 黑眸裡,滿是深淵。 嗒,指示燈跳為綠燈。 目睹一切的言慈卻怎麽也邁不腿,遠遠看著雨中少年,甚至忍不住後退。 握傘柄的手指因驚詫泛出灰白色。 她這算不算是,在陰差陽錯間窺探到盛南的秘密了? 雖然她並不知道那女人是誰。 理智告訴言慈,應轉身離開另找道路。 那走了麽——當然沒有。 在她沒來得及轉身的時候,就看見半坡上的少年動了,臉緩緩轉向她的方向,哪怕再遲緩的人,也能知道他看見她了。 言慈渾身就猛地一個激靈了。 也是,她又高又壯,周圍暴雨又只有她一個人站在指示燈下,想不注意到也不太可能。 但是言慈沒想到的是,盛南在看見她後,抬腳就朝她這方向走了過來。 他走下坡道,踩著斑馬線。 盛南 你別過來阿。 不過比起內心的恐懼,言慈的身體更誠實,她又開始不爭氣的發抖。她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剛才盛南一把打掉雨傘的場景,那眼神、那動作、只能說令人有些生畏,有一股和高中生身份不符的狠勁兒。 面無表情的盛南停在面前。 他頭頂是鋪天蓋地的大雨,隔得近了,就能清楚看清豆兒大般的雨珠子裹著風,無情地砸到少年清雋的一張臉上。 不知怎地,言慈手一動,就把半邊傘遞過去剛好能遮住他。 然而,氣氛還是很尷尬。 兩人無聲對視著,周圍只有淋漓的雨聲。 盛南臉色不太好,冷冰冰地先開了口:“不管你看到多少,但是我希望你能對今日的事情保持沉默。” 言慈:“我知道。” “還有——”他頓了頓,“尤其不要告訴任何一個人,我媽是市長,對你家裡人也不要說能不能明白。” 言慈:“?” 她腦中一白,想到賓利上下來的女人,“盛同學那是你媽阿,你媽還是市長阿?” 盛南:“.” 他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那一瞬,本就尷尬的氣氛變得更尬了。 盛南默默注視著面前女孩,胖胖的一整個,穿著中規中矩的黑色休閑服,戴著牙套臉上還有雀斑,長相不盡人意,此刻看上去更是呆得沒法形容。 她瞪著不大的眼睛,說:“你要是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那就是蓮城市長。” 盛南抬手抹一把臉上的水,看著她的眼睛說: “但凡你平時看一眼電視,都不會不知道那是市長。” 其實,言慈是聽出嘲諷的意味來的。 說她有些孤陋寡聞。 至於麽,她心想。 但是言慈還是決定補充下自己的想法,她說:“你放心,你上次沒有說出去我從垃圾桶裡撿墨水的事情,我也不會說你媽是市長的。當然.你知道我也沒人說的,學校裡的情況你都清楚。” 盛南挽唇,無聲一笑: “是麽?” 言慈不知道怎回答。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麽,她在學校沒朋友沒閨蜜的,就算有一顆八卦的心,也沒一身兒八卦的能力。但是盛南這麽問她,顯然是不相信她。 等等懷疑她? 是的,就是懷疑她。 言慈好不容易放松下的身體,又開始有幅度地發著顫,她有些緊張地盯著少年濕漉漉的一張仍好看的臉。 “盛南,你該不會是想像其他人一樣吧?” 一樣欺負她? 言慈還記得,有一次她在無意中撞見同班女同學表白被拒,女同學就威脅她不準說出去,但是不知怎麽的,第二天還是在學校裡傳開了。明明不是她走漏的消息,但是長期被欺辱的她還是被那個女同學拿來開了刀。 他此刻的眼神也十分冷漠,只是涼涼看著她,於是言慈說了一句——盛南,抱歉。 然後她轉身就跑。 自那一瞬,盛南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像看見新大陸似的。 她跑什麽? 她跑了,他當然要追。 別說,盛南腿還挺長,沒出十米,就追上了舉著傘拎著電瓶跑得哼哧哼哧的言慈。 言慈被拽住胳膊,她抬頭,就看見一雙湛深黑眸,牢牢地盯著自己。 “你做什麽?” 盛南:“.”他擰了俊眉,反問一句,“你跑什麽?” 言慈一邊觀察著他的神色,一邊輕輕抽出自己的胳膊。 她喘著氣,說:“我覺得你不相信我,然後威脅我,最後就像其他人一樣,一直欺負我。” 聽到這回答的盛南呢,不說話,也不動,只是無聲地看著她,眼神卻沒有剛才的犀利,反而多了些溫淡。 言慈被盯得發慌的同時,又深覺盛南的臉好看得無敵,臉不爭氣地滾燙,磕絆道:“我我真不會說出去阿,你讓我走吧” 盛南睨一眼桃江苑,問她:“你住這裡?” 怎麽可能! 言慈抬手,將電瓶給他看,解釋道:“是我爸爸,他電瓶車壞在這附近了,我給他送備用電瓶。” 盛南:“那找到地方了麽?” 言慈回答:“還沒,所以我現在真的要走了。” 她並不想這樣,站在雨中和他單獨聊天,沒有小說裡的浪漫可言,有的永無止盡的尷尬。 “哪個位置?” “啥?” “你爸。” “桃江苑C區六道十四棟旁邊。” 盛南甩甩頭髮,瞥她一眼說:“我送你過去,我家在旁邊。” 言慈:“.” 她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不用,委婉道:“我跟著導航走就行了,你趕緊回家吧,你渾身都濕透了。” 盛南轉身,丟下一句:“跟著我。” 言慈:“?” 她好像是真的沒得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