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盛先生,你這種人不像是會公報私仇的類型。” 像是聽見什麽好笑是事,男人薄唇輕挽,不疾不徐地替自己點燃一根香煙,車窗搖下一條縫來透氣。 “我哪種?人不都一樣麽。” 言慈一怔,那一刻像是回流到多年前的午後教室。 下一刻,男人吞雲吐霧地看著她,聲線平靜,“人就是人,也只是人,尋常人都有的私心和報復欲,我也有。” 【人就是人,也只是人。】 【人都一樣。】 完美地和記憶中的少年聲線重合在一起,言慈眼睫輕顫,她怔怔看著面前這男人,發現他也在打量自己。 對視間隙,言慈仿佛能從朦朧煙霧中,得以窺見往昔少年。 為了讓爸媽過的輕松舒坦些,她早就不讓爸媽擺攤送外賣了,所有開銷都是她在承擔,如果從此被封殺,那她能活,但是一定沒有那麽輕松了。她不想爸媽跟著自己遭罪,爸媽吃過的苦已經夠多了。 其實,重逢來言慈叫過好幾次他的名字,但是獨獨這一次,那感覺生生讓盛南腦海裡不停跳動那張熟悉的臉。 “盛先生。”言慈放低自己的聲音,模樣看上去狼狽又卑微,“那只是我的胡言亂語,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過我吧。” 言慈指了指自己,叫她? 盛南無聲地看她一眼,表示回答。 現在她大勢已去,只能朝他低頭,“盛先生,我願意賠償你車輛的修理費用,只希望你能收回成命。” 言慈收聲停下,然後重新組織語言準備開口時,車廂裡卻猛地響起一聲低呼,一個急刹震得言慈直接整個人都朝前面摔去。 黑眸凝望著她,“你叫我什麽?” 言慈冒雨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把黑色雨傘,撐好傘替男人拉開車門等待,那模樣,儼然一個規矩老實的小秘書。 “盛南,別這樣。” 言慈看了眼自己濕漉漉的頭髮,心平氣和地和他講道理,“盛先生,我真的不認識您要找的人,如果我真知道,我又何必和您作對刻意隱瞞呢?” 他要找那個醜逼。 盛南將煙丟進雨中,“怎麽回事?” 豪車就是寬敞,她直接摔在了落腳的空處中,眼前的咫尺是男人帶著疏離感的筆挺西裝褲。 她知道。 “所以——”盛南靠回座上,沒拿煙的那隻手輕輕摩挲著腿上毛毯,“你昨天說出的七年,完全是巧合麽? 溫明雙手把著方向盤,大氣連連,瞪大眼睛去看前方路面上躺著的電瓶車和人,他顫唞著聲音,“我我我我撞到人了!” 兩人一同到車前查看情況,回過神的溫明也趕緊下了車。 盛南沒有任何買帳的意思,只是眯眸淺笑道,“我絕非良善之人,為達目的也會不折手段。” 言慈攀著座椅起身,發現男人已經掀開腿上毛毯準備下車,順勢對她說道,“替我撐傘。” 他手伸出窗外,抖落一截煙灰又收回來落在薄唇邊,“我要的不是那點微不足道的修理費。” 盛南幾乎不能分辨這女人是真的蠢還是裝蠢。 電瓶車輪子還在雨中打著轉兒,一個黃色的美團外賣箱子很醒目,身穿黃色美團工作服的年輕男人此刻正倒在地上,病痛般地呻丨吟叫疼。 替男人撐傘時,言慈真實發現,他比少年時又高了些,哪怕她穿著高跟鞋也要努力伸直手臂才能夠得到。 七年前,她也替他撐過傘,拿都拿不穩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 眼下,也是一樣的,盛南懷疑她都要和傘一起被風吹跑了,不想浪費時間,直接喊一聲,“溫明。” 溫明眼疾手快地過來接過傘。 一把傘打不到三個人,言慈自覺地退到雨中,反正她都已經濕透了,再淋一淋也沒什麽關系。 盛南走到那人旁邊,緩身單膝蹲下去,聲線融進雨中,“先生,能不能起來?能起來我送你去醫院,不能起來我就叫120。” “開車不長眼阿。” 那男人原本是面朝下趴著的,嚎一嗓子後吃力緩慢地翻了個面,臉朝三人這邊緩慢地轉了過來。 言慈一下就看清了地上的男人臉。 “阿——” 言慈尖叫一聲,身體記憶被喚醒,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她恐懼地開始後退,直到雙腿撞上引擎蓋,整個人無力地跌倒在地上。 其余三人都同時看向她。 尤其地上那人,十分疑惑地盯著突然發瘋的言慈,“小姐你沒事吧?被撞的好像是我吧,你嚇成這樣幹什麽?” “不要,不要——” 言慈持續爆發出尖叫,恐懼的程度肉眼可見,她跌坐在地上沾得滿身汙水,可是那男人一看她,她就覺得要瘋了,下一秒竟然直接往賓利的車底鑽了去。 “許漾?” 盛南薄唇輕抿,緩緩喊出兩個字。 地上那人順勢抬頭,在鋪天蓋地的雨勢中,看清楚了黑傘下男人的臉,多年前的死對頭一身昂貴西裝依舊滿臉清冷孤默,此刻正無聲地看著他。 許漾沒想過還能見到盛南。 作者:喜歡小說的朋友,請不要錯過:棉花糖小說網(MHTXSW.NET) 七年前兩人同班顯不出差距,現在呢,一個是千億上市公司的執行總裁,一個卻是要在雨天討口飯吃的外賣員。 許漾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回來了阿?” 盛南沒有詢問他的傷勢,下一個問題就是,“她呢?” 言慈麽? 還在找那個醜逼呢。 許漾那笑容令人非常不適,他露著變得微黃的牙齒,雨水打進嘴裡混著一些血沫星子又冒出來, “你猜她怎麽樣了?” 盛南薄唇漸漸繃成一條直線,帶出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看許漾時,有些居高臨下的俯望感,“別告訴我沒人知道她的去向。” 此時,言慈整個人已經徹底鑽到賓利徹底下,蜷縮著像是某種弱小生物,不停顫唞,又冷又怕,那感覺要讓她瘋了,像是一下把她打回原形帶到多年前的可怕夜晚。 那個他失約的夜晚。 他說會跟在她身後的夜晚。 許漾沒有回答盛南,反而掃一眼近處的豪車賓利,笑著問:“被你這麽貴的車撞一撞,不知道你要賠我多少錢?” 霍地一下,男人伸手揪住許漾的黃色衣領,“要不要我直接撞死你,再和你父母談高額賠償?” 許漾又吐一口血沫,在流到男人指骨上之前,松了手。 盛南掏出手帕來擦手,淡淡地:“看來你也不知道她在那裡,問了也是白問。我幫你叫救護車,後續會有專人來處理。” 許漾還是躺著不動,躺在地上,冷雨拍打在臉上,“盛南,你可真是一點沒變阿,真的。” 盛南忽視他,轉頭看了眼溫明,“不用擔心。” 溫明重重點頭,“感謝盛總!”他剛才嚇死了幾乎以為自己攤上人命了,還好車速不快。 盛南把手帕放進西裝外套裡,順勢起身轉步朝車頭方向走去,溫明舉著傘跟了上去。 盛南再度蹲下去,不過這次是對著車頭,他用手撐著濕漉漉的車頭,探頭看見瑟縮著車底部中間的言慈,“你怎麽回事?” 言慈沒有作聲,視線還是看著躺在地上的許漾,整個身體不停發抖,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天—— 她拿著通知書,滿臉歡欣地奔向江渡,下一秒,在江渡的喊聲中,她被撞飛到三米之外。 在淪陷進黑暗中的前一秒,除開江渡飛快朝自己奔過來的身影,就只看見那輛車的司機,正從方向盤上緩慢地抬起臉,那是一張年輕又熟悉的臉龐,分明是許漾,他滿意地看著被撞得滿臉是血的言慈,漸漸朝她露出詭譎又陰森的笑容。 被撞的那一瞬間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只有無盡麻木,麻木過後才能感受到緩慢滲透進四肢百骸的疼痛感,牽動每一根痛覺神經,幾乎將她撕碎。 言慈還是不能完全丟下過去,如果能,就不會在此刻變得這麽脆弱無助,光是看見許漾就能令她陷進無邊恐懼。 盛南注意到她在看誰,挪動身體替她擋住視線後問,“你認識地上那個人麽?” 言慈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在發抖,好像她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發抖這一件而已。 鬼使神差的,盛南輕易分辨出她不是冷,而是單純出於恐懼,出於一種內心深處的恐懼感。 “阿言小姐?”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他的人近在眼前。 放在七年前,言慈會毫不猶豫地拉住他的手尋求庇護,但是放在現在,她只能冷靜自持地選擇獨自抗下所有。 她不能,她也不敢。 (本章完)